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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心向归途 宋迟晏找到 ...

  •   第四十六章
      翌日清晨,宋迟晏是被身侧的空凉惊醒的。
      被褥冰凉,没有半分余温,他揉着惺忪的睡眼下床,下意识以为人去了卫生间,脚步匆匆往洗手间走。可洗手间空无一人,瓷砖冷硬,连一丝热气都没有。
      心底骤然一紧,一股莫名的恐慌顺着四肢百骸往上涌。他踉跄着退回卧室,路过书桌时,眼角余光猛地盯在了桌面上——那是一张被取出来的画纸,边缘微卷,是被余淮藏在吊坠里视若性命的画。
      宋迟晏的呼吸瞬间停滞,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猛地扑过去,颤抖的手指捏起那张画纸,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的线条,画纸完好无损,可包裹着它的银吊坠,早已不见踪影。
      他明明已经猜到了,却还在偏执地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翻来覆去地查看,直到眼底泛起红血丝,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轻轻将画纸放回桌面。那画纸轻得没有分量,落在桌上的声响微不可闻,却在他心底砸出震天动地的巨响,大脑一片空白,连思考的能力都被剥夺。
      不知愣怔了多久,他的目光才缓缓下移,落在书桌角落的地毯上——那枚黑色的微型定位器,静静躺在那里,刺眼得让他心口剧痛。
      悔恨像滔天巨浪,瞬间将宋迟晏淹没。这两日的温柔如同一场易碎的美梦,甜得让他放松了警惕,忘了这个藏在吊坠里的秘密。他本该早早坦白,本该把所有的顾虑和爱意都说清楚,可他偏偏选择了隐瞒,选择了用最愚蠢的方式,将心上人推远。
      世间最残忍的,从来都是“如果”。
      如果他早一点坦诚,如果他没有用定位器监视,如果他能多信余淮一点……
      可没有如果。
      “你不仅又不要我了,连这幅画,都不要了……”宋迟晏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空洞的话语散在空荡的房间里,无人回应。
      突兀的敲门声响起,一下下敲在他的心上。他失神地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眉头紧锁的池寒,眼底满是焦急。
      “余淮人呢?我给他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也关机!”池寒往屋内望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场景让他心头一沉,语气从询问变成了质问,“昨天他找我查定位器,我把结果发给他之后就失联了,宋迟晏,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宋迟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麻木地摇着头,眼底是化不开的迷茫与绝望,像一具失了魂的躯壳。
      池寒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杀伐果断、此刻却狼狈不堪的男人,又想起余淮初到堪培拉时眼底的落寞与孤寂,心头的火气与担忧交织。
      “你对阿淮的感情是真心的话,就去把他找到!”虽不知两人之间的故事,但他感觉,必须找到余淮。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碎了宋迟晏混沌的意识。
      是啊,他要去把人那样的人找到……
      眼底的迷茫瞬间被浓烈的急切取代,宋迟晏转身抓起手机,以最快的速度让下属追查余淮的行踪。不过二十分钟,消息传回。
      【余淮已搭乘凌晨的航班,从堪培拉飞回了京城。】
      没有丝毫犹豫,宋迟晏订下最近一班回国的机票,抓起外套就往机场赶。飞机落地京城的那一刻,他连片刻休整都不肯,直奔京大附近的老小区——那是他和余淮曾同住的地方,是余淮说过的归处,也是他最先想到的去处。
      车子刚停稳,宋迟晏就推开车门狂奔,深秋的冷风刮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在靠近楼栋的拐弯处,他因速度太快,狠狠撞上了一个抱着书本的女生,课本哗啦啦散落一地。
      “抱歉。”宋迟晏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将书本理齐,塞回女生怀里,道完歉就想继续往前冲。
      “没……”女生的话戛然而止,看清他的脸后,瞬间闭紧了嘴巴,眼底闪过一丝畏惧。
      宋迟晏的脚步顿住,缓缓转身,迟疑地喊出一个名字。
      “席梦?”
      席梦身子一僵,低下头不敢看他。当年因她无心之言靠近余淮,宋迟晏的冷厉她至今记忆犹新。
      “几年前的事,对不起。”宋迟晏的声音带着赶路的喘息,却满是真诚,“宋氏集团会给你相应的赔偿。”
      不等席梦反应,他便再次转身,急匆匆消失在楼栋口。
      席梦抱着课本愣在原地,望着他仓皇的背影,想起当初那个外冷内热的男人,也真是多年不见过了,下意识喃喃出了说过的话。
      “嗯……那祝福你。”

      蒲安的风,还是旧的味道。
      余淮攥着皱巴巴的车票,孤身站在老小区门口。没有通知,没有告别,辗转三趟车,终于把自己扔回了这片藏着童年与伤痕的土地。
      梧桐巷深处的居民楼墙皮斑驳,单元门锈迹斑斑,他抬手一推,吱呀一声,划破楼道的沉寂。指尖抚过熟悉的防盗门纹路,钥匙转动,锁芯轻响——门开的刹那,尘封的潮气裹着梧桐叶的淡香涌出来,是生父母留下的、独属于这里的气息。
      屋内一片沉寂。
      灰层厚厚覆在地板上,一脚落下,便印出一道清晰的浅痕。沙发、餐桌、电视柜全罩着防尘罩,轮廓安静,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阳光被窗外的梧桐剪得细碎,却连一丝都照不进这空荡荡的屋子。
      此后数日,黑暗成了常态。
      窗帘密不透风的展开,把日光与楼下的人声彻底挡在外面。屋内终年昏沉,只有一盏老旧小灯在桌角亮着,昏黄的光裹住余淮一人。他蹲在地上,反复擦拭着冰凉的木桌,指腹摩挲着生父母留下的旧物件,动作机械,眼神空茫。
      更多时候,余淮就那样靠着沙发坐在地板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一坐,便是一整个昼夜。
      烟一支接一支燃尽,火星在暗里明灭。烟灰缸很快被烟蒂堆满,浓重的烟味缠在狭小的空间里,散不开,也挥不去。
      他的手总会无意识地抬向胸口。
      指尖划过空荡荡的衣料,没有冰凉的银坠,没有熟悉的弧度。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落空,都像有冷风灌进心口那个无底的洞,疼得他指尖发颤,脊背绷紧。
      那枚戴在胸前的吊坠,早已被丢在了堪培拉。
      连同夹层里的画,连同最后一点软下来的期待,一同埋进了那场名为温柔的骗局里。而那枚黑色的微型定位器,依旧扎在心头,细针一般,一动就疼。
      手机不知去向,世界被他彻底关在门外。
      这栋老房子,是他最后的避难所,也是他独自舔伤的牢笼。
      直到深夜,最后一支烟燃成灰烬。
      余淮起身,套上宽大的黑色连帽衫,帽子压得极低,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在阴影里的眼。
      门被轻轻拉开。
      深夜的小区鸦雀无声,昏黄的路灯拖出长长的影子。枯黄的梧桐叶铺满单元楼下的水泥地,厚得像层碎金。余淮抬脚落下,咔嚓一声,清脆、单薄,在寂静里荡开,久久不散。

      余淮买完烟,没有原路返回,反而被这清脆的声响吸引,一步步迈向了另一条陌生的小路。
      深秋的风卷着枫叶掠过瘦削的肩头,带着微凉的湿意,路两旁的梧桐树长得枝繁叶茂,黄叶遮天蔽日,走在里面,像走进了一条金色的隧道。偶尔有几片枫叶落下,与他擦过,被风吹着。
      余淮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脚下的枫叶路似乎没有尽头,直到脚下的触感变了,从柔软的枫叶变成了坚硬的水泥地。他抬起头,昏黄的路灯映着眼前的建筑,白底的墙壁,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上面写着——蒲安市心理医院。
      余淮的身子猛地僵住,像被钉在了原地。
      抗拒像潮水般涌上心头,余淮下意识地往后退,脚步踉跄,眼里满是慌乱。他不想来到这里,不想嗅到刺鼻的消毒水味,不想承认自己的脆弱……
      余淮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回跑,身后的心理医院,像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兽,让他不寒而栗。
      冷风刮在脸上,眼泪不知不觉地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消散。
      那一晚,余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一会儿是模糊却问题的笑容,一会儿是宋迟晏的脸,一会儿是心理医院的牌子,乱成了一团麻。他像一个站在十字路口的孩子,迷茫,无助,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心底的声音,一会儿让他逃,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一辈子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下去;一会儿又让他面对,面对自己的病,面对自己的内心,面对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人。
      摇摆不定,直到天快亮时,才浅浅地睡去。
      再次醒来,已是黄昏。余淮看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橘红色的光,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决定。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没有戴帽子,也没有戴口罩,就这样走出了小区,一步步朝着心理医院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逃。
      心理医院的大厅里,人不多,很安静。余淮走到挂号窗口,报出了一个名字。
      “许安。”
      “许医生今天有号,跟我来。”护士查了一下,点了点头。
      推开诊疗室的门,许安正坐在办公桌后看书,看到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温和的笑,“余淮,好久不见。”
      余淮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
      “最近过得怎么样?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慢慢说,不用急。”许安合上书,看着他,温和地开口。
      上次,余淮总是沉默,哪怕是许安细心的引导。可这一次,许安的话刚落,余淮就开了口。他的声音很轻,很沙哑,却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从双亲的离世说起,又说到孤儿院的孤寂,再到养父母的困扰,最后说起抑郁症的发作,和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总结自己三十年的人生,好像总在失去,总在挣扎,从未真正拥有过属于自己的幸福。
      余淮把自己这几年的所有事,都一股脑地说了出来。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平静地叙述,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开自己的伤口,露出里面的血肉模糊。
      许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偶尔点一点头,眼里满是怜惜。
      余淮就这样说着,从黄昏说到夜幕降临,直到诊疗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护士提醒时间到了,他才停下话头。喉咙干涩得厉害,心里却莫名地松了一口气,像卸下了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
      “余淮,你的心里藏了太多的事,太多的情绪,别一个人扛着。这些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下次来,我们可以继续聊,我会一直在这里。”许安看着他,轻声说。
      余淮沉默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站起身,对着许安微微颔首,说了一声“谢谢”,然后转身走出了诊疗室。
      走出心理医院,晚风一吹,余淮打了一个寒颤。他抬头看了看天,夜空里没有星星,只有一轮残月,孤零零地挂在天上,像他此刻的心情。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再来,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只觉得累,累到不想再挣扎,不想再面对,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余淮不再小心翼翼地隐藏踪迹,而是在老式小区旁的杂货铺里,仔细挑选了一把菜刀。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见他看得认真,便笑着推荐。
      “这把刀锋利得很,切菜切肉都顺手。”
      余淮没有说话,只是捏着刀柄,感受着金属的冰凉,最后付了钱,攥着那把刀,一步步走回了公寓。
      回到家,没有开灯,余淮径直走进了浴室。打开水龙头,热水哗哗地流进浴缸,氤氲的热气很快弥漫了整个浴室,模糊了镜子里的人影。
      他脱光了衣服,走进浴缸,靠在浴缸壁上,任由热水没过自己的肩膀,温暖的水,却暖不透他冰冷的身体。
      余淮从烟盒里抽出最后一根,点燃。烟圈在热气里散开,模糊了他的眉眼。他一口一口地抽着,看着烟卷一点点变短,直到烫到手指,才把烟蒂摁灭,扔在浴缸边的地板上。最后一口烟的尼古丁,在肺里绕了一圈,又吐出来,带着一丝苦涩。
      余淮抬起手,看着自己的左手腕,皮肤白皙,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清晰可见。他把那把挑了很久的菜刀,放在身侧的浴缸边缘,手指握住刀柄,感受着金属的冰凉,一点点沁入掌心,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刀锋抵在左手腕的血管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一个寒颤。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回放自己的三十年——童年的孤寂,少年的庸常,中年的破碎,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像一场走马灯。
      就在刀锋即将划破皮肤的那一刻,睫羽猛地一颤,那双清润的眼猝然睁开,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一丝留恋。可指尖一颤,刀锋直直划了出去,温热的血液瞬间涌了出来,落在浴缸的水里,晕开一朵暗红色的花。
      另一边。
      宋迟晏正疯了一般朝着这间公寓跑去。他查到余淮的地址时,仓惶奔赴地冲过来,秋日的金黄风景在他眼里毫无意义,满心满眼只有那个让他痛彻心扉的人。
      老旧的门前,敲门无果,保镖开锁的瞬间,宋迟晏便冲了进去,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刺得鼻腔发酸。他的目光瞬间锁定在浴室的方向,那里,暗红色的血迹从地砖上滴沿出来,一点点蔓延到客厅的瓷砖上,刺目得让他心脏骤停。
      “余淮!”宋迟晏嘶吼着冲进去,浴房门没关,一眼就看到了浴缸里的景象。
      热水还在流,水面上飘着一层暗红色的血,却是不见人影。
      可那一片片的红,宋迟晏双腿一软,瘫跪在浴缸边,膝盖磕在瓷砖上,传来钻心的疼,他却感觉不到。
      宋迟晏以为,终究是来晚了。
      就在他绝望到极致时,一道冷冽、沙哑的声音,突然在浴室门口响起。
      “……宋迟晏。”
      宋迟晏的动作猛地僵住,缓缓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向门口。
      余淮站在那里,手里拎着刚买的烟,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望着瘫跪的男人,身体因紧张微微发僵。
      余淮没有走远,只是烟抽完了,又出门买烟,却看到了那几个穿着黑西装的高大男人,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那一刻,他便知道,那个人来了。
      心里有慌乱,有抗拒,可更多的,却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宋迟晏看着站着的余淮,眼里的绝望瞬间被惊喜取代,还有一丝不敢置信。他站起身,脚步踉跄地朝着他走来,眼里的泪水还在流,脸上沾着泪水,狼狈得不像样子。
      “余淮,你没事,你没事就好……”宋迟晏喃喃自语,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走到余淮面前,宋迟晏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触碰他,又怕吓到他,手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余淮,你再看看这个世界的美好。”宋迟晏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后怕,“那个定位器,是我藏的,不是想监视你,只是我害怕,真的,害怕……对不起,对不起。”
      宋迟晏像一个卑微的信徒,终于攥着了眼前人的衣角,手指都泛了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自己的存在,扰了对方半分心绪。
      余淮静静地听着,看着通红的眼眶,看着脸上的狼狈,看着眼里浓得化不开的爱意和担忧,心底那道被冰封的墙,一点点裂开。他不是不恨,不是不怨,可看到宋迟晏这副样子,心里的恨和怨,却一点点被融化。
      他抬手,轻轻擦去宋迟晏脸上的泪水,指尖触到他的皮肤,温热的。
      “宋迟晏,”余淮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再信你一次。”
      一句话,让宋迟晏的眼泪流得更凶。他再也忍不住,伸手,用力地将余淮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人揉进骨血里,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后怕,化作滚烫的泪水,落在余淮的肩头。
      “世界还有美好,我会用一辈子来向你证明。”他在他耳边喃喃,声音温柔而坚定。
      余淮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鼻子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他的肩膀上。抬手,环住了宋迟晏的腰,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像一只找到了归宿的鸟。
      窗外的秋阳,终于穿透厚重的黑布,从窗帘的缝隙里偷偷溜进来,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光。梧桐巷的枫叶还在落,秋风还在吹,可这一次,不再是孤单的飘零。
      因为,金风渡尽赊归期,儿时攥住的衣角,便成心之所向。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心向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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