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妈妈的妈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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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不知道，那年我早就搬出去住了。”
宋迟晏淡淡答道。那几天他究竟在做什么，早已记不清了，无非是上课，再上课，排满校内外的课程。等他终于得知消息时，要去的，已经是乔洁的葬礼。
一场虚假得可笑的仪式，又被那个男人精心算计，变成了一场体面的交际场。
“你恨乔阿姨吗？”梁宥年问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突兀又天真的问题。
“谈不上。”宋迟晏语气平静，“对我来说，她只是个有点牵扯的陌生人。就算没有她，也会有别人。说起来，我还得谢谢她，让我妈看清了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货色。”
两人聊着，不知不觉已走到室外。天色尚早，烈日褪去了毒辣，只剩秋高气爽的温柔，铺洒在明亮的街道上。
梁宥年的车先到了。他上前拉开车后门，却没有立刻上车。
“我把他旧事都了结了，现在要去英格兰追人。以后再会，宋总。”他笑得真心坦荡，等宋迟晏微微颔首，才弯腰坐进车里。
宋迟晏立在原地，望着车子汇入车流，渐渐远去。
对这个性情跳脱却赤诚的人，他心里竟生出几分真切的期许。往后的商业圈里，这人或许会带来不少惊喜。
那份独属于少年的热忱与无畏，是在蜜糖里养出来的，也是他们这些人，再也回不去的模样。
上了自己的专车，宋迟晏没打算去公司，只淡淡吩咐司机送回家。他降下前后座隔板，指尖在屏幕上轻点，把宋志海的事彻底解决。心头松了半分，他翻出通讯录，想给远在浦安、还一无所知的李琴报个喜，让她也跟着高兴高兴。
嘟——嘟——
拨号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拖得漫长，对面迟迟没有接起。宋迟晏以为母亲在忙，指尖刚要触上挂断键，通话界面忽然跳成接通。
“妈。”
他先开口，声音却和另一道哽咽的话音撞在了一起。
“外婆走了。”
世界一瞬间静得可怕。
沉默像冰冷的潮水，将整辆车都淹没，只有李琴压抑不住的抽泣，断断续续扎进耳朵里。
那些被时光埋得很深的声音，猝不及防地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宋迟晏你好啊，我是外婆……”
“晏晏，少吃点辣椒，小心肚子疼呀。”
“晏晏以后飞出家，还会念想外婆，所以回来吗……会啊，会的就好，外婆现在就开始开心喽。”
“晏晏，外婆老了，本来就有可能看不到你结婚生子，但现在看来，都不用担心了……晏晏，你和小淮都是好孩子，都好好的啊。”
一句一句，温柔又细碎。
宋迟晏僵在座位上，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自己是什么时候回的家，都浑然不觉。
余淮在厨房里，指尖沾着微凉的面粉，正笨拙地学着包馄饨。恍惚间，他眼角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西装革履的身影，从客厅一闪而过。
今天他莫名地馋那一口记忆里的馄饨，可他出不去，只能缠着厨房阿姨教他。此刻他双手沾满白面粉，站在灶台前，神情有些放空。
“余先生，馅还是放多了，用勺子轻轻刮掉一点就好。”阿姨在一旁耐心地亲手示范。
“抱歉阿姨，我有点事。”余淮忽然开口，话音落便匆匆转身去洗手池冲洗手上的面粉。
“哎好，没事没事。”阿姨望着他仓促的背影，心里泛起一丝疑惑，难道是自己话多了？
宋迟晏没有上楼，只僵立在楼梯口，指尖微微发颤，心里翻江倒海般犹豫。直到管家快步走到他面前，才打破这片死寂。
“少爷，出什么事了？”管家一眼便瞧出他眼底翻涌的情绪，轻声询问。
“我要回浦安，现在就走，不知道多久回来。”宋迟晏最终还是压下了所有挣扎，哑声开口。
“好的，那我现在去帮您准备行李？”管家迟疑着追问。
换做以前，宋迟晏从不会特意回来同他说这些。
“不用。”他答得干脆，却不愿再多说一个字。
“那……您是要找余先生吗？余先生他现在在厨房——”
“不用了，我走了。”
一听到那个名字，宋迟晏几乎是立刻打断，语气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他转身就想往门外走。
可下一秒，一道清浅又带着几分凉意的声音，在他身后轻轻响起。
“……怎么了。”
余淮就站在他身后，眉头微蹙，眼底藏着看不懂的情绪。
宋迟晏不敢回头，更不敢让他看见自己此刻泛红的眼尾。情急之下，他猛地抬手撞开余淮，只丢下一句硬邦邦的命令。
“老实待在这。”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快步冲出了别墅。
余淮被撞得微微后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那道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偌大的别墅，安静得可怕。
仿佛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被永远被囚圄于此。
赶回浦安时，天已经彻底沉进墨色里，没有路灯的角落黑得像一口吞人的深渊。宋迟晏没有去三楼，也没有去七楼，脚步不受控制地停在了那扇熟悉的门前。
咚，咚，咚。
小时候外婆温柔的声音忽然撞进脑海——“晏晏，敲门先敲三下，等一等再敲，不可以一直咚咚咚，那样不礼貌。”
一秒，两秒。
他像是忘了所有规矩，指尖失控地反复砸着门板，一下比一下重，早已顾不上什么三下的规矩。
不知敲了多久，楼道里传来邻居不耐烦的咒骂，混着酒气，刺耳又冷漠。
“大晚上的喝饱了撑的！敲什么敲！还让不让人睡觉——”
宋迟晏的动作骤然停下，指尖发麻，掌心发烫，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妈。”
门被李琴拉开的那一刻，她一眼就看见了眼前狼狈不堪的儿子。笔挺的西装皱得不成样子，眼底空洞得吓人，眼尾那一片刺目的红，不用问也知道是熬了、痛了、忍了很久。
李琴自己的眼圈也早已通红，只是强忍着没有像电话里那样崩溃。她转身倒了一杯温水塞进宋迟晏冰凉的手里，声音轻得发颤。
“迟晏，陈叔已经把你的床铺好了。”
“嗯，谢陈叔。”宋迟晏喉结滚动了一下，艰涩地开口，“妈，叔，外婆她是……”
后面的话，他怎么也说不出口，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无症状性心肌梗死。”最终是陈玉轻轻开口，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这句话落下，李琴再也撑不住，埋在陈玉怀里失声痛哭。
“呜呜……黄金抢救时间只有四到六分钟……如果、如果我今天早点去店里就好了……”
她拼命地责怪自己，明明比谁都清楚，这不是谁的错，可心痛到极致，只能抓着这一点点虚无的“如果”不放。
夜空里的璨星，明明灭灭，像是谁在天上无声地眨眼。
那双布满老茧的苍老的手，再不能抹去滚烫的眼泪……
柔软的床上，宋迟晏猛地惊坐而起。
入了秋的夜本就凉，房间里空调风轻吹，他却浑身冷汗，湿冷的寒意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昏黄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地上投出一片朦胧的光。
光影里，站着一个面容模糊的身影，一只宽厚温热的大手，轻轻朝他伸来。
“晏晏，回家了。”
是外婆的声音，依旧温柔，依旧慈爱。
眼前忽然晃过一只稚嫩的小手，他抬起，踉踉跄跄地跑过去，想要紧紧攥住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掌。
他记得那掌心的纹路，记得那粗糙却温暖的触感。
可就在指尖相触的刹那，小手径直穿了过去。
下一秒，他的手骤然变得宽大、骨节分明，成了如今成年的模样。
而那只朝他伸来的、带着茧的手，凭空消失了。
“外婆？”
是孩童时懵懂疑惑的轻唤。
“外婆！”
是少年时惊慌失措的沙哑。
“外婆……”
是认清现实后，绝望到发颤的无力。
光影里，那道熟悉的声音轻轻落下，像一句最后的叮嘱，一锤定音。
“晏晏。没关系的，下次继续带小淮回来看外婆吧。”
话音一落，彻底消散，再也听不见分毫。
宋迟晏直直跪倒在地，满心愧疚与悔恨翻涌而上，他抬手死死捂住脸，指节泛白。
可当他颤抖着放下手的那一刻，整个视野骤然被一片刺目的鲜红吞没。
那个他心中挂念的人，静静站在那里。
鲜血不知从何处涌出，不受控制地淌落在脚边，积成了洼。
“余淮，不要！”
宋迟晏撑着地面想要起身，许是跪得太久双腿发麻，朝前迈去的那一步，竟踩了个空。
骤然袭来的失重感猛地攥住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坠，他失声惊叫一声。
再睁眼，鼻尖抵着柔软纯色的被罩，心脏狂跳不止，他仍在剧烈地喘着气，冷汗浸透了后背。
缓过片刻惊悸，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伸手往身侧摸去。
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冰凉空荡的床单。
宋迟晏这才猛地回神——他根本没有把余淮带来这里。
“……余淮，不要。”他缓缓收回手，抬手用力揉了揉发胀发疼的太阳穴，茫然地，将梦里最后那句脱口而出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声音轻得像叹息，散在空寂的房间里，只剩满心无处安放的慌……
监控画面里，那人蜷缩在空调被中，只露出一截安静的黑色后脑勺。宋迟晏盯着屏幕看了许久，见没有动静，才熄了手机揣回口袋，弯腰低头默默换鞋。
“妈。”他在饭桌前坐下，轻声开口。
“嗯。”
桌上温着黑米粥，想来是陈玉一早煮的。宋迟晏拿起旁边的白瓷碗，盛了一碗放到自己面前。
“小淮到哪儿了？你什么时候去接他？”李琴舀粥的动作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
一句平常话，却在宋迟晏心里砸出千层浪。
“……他不来。”他艰难地挤出三个字，才将举了半晌的瓷勺，缓缓送进嘴里。
“是吗……也是，小淮应该挺忙的。”李琴嘴上替人找补，眼底掩不住失落。
可她的话刚出口，就被宋迟晏轻声打断。
“不是。”他放下瓷勺，始终垂着眼，不愿让人看见眼底情绪。片刻后，才作是平静开口：“我没告诉他。”
“宋迟晏。”李琴轻轻蹙起眉，语气没有责备，只有冷静的询问，“我知道你从小做事都有自己的理由，但这件事，你顾虑过小淮的想法没有？”
叮——
瓷勺从指尖滑落，撞在碗沿发出一声轻脆的响。
宋迟晏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终是一五一十，把宋志海的事、自己的处置和打算全数说了。唯独隐去了余淮被禁锢的处境，只轻描淡写一句，说是在保护他。
李琴听完前夫杀人、被亲生儿子亲手送进去的事，脸上没有太大波澜，心里却翻涌着对儿子的骄傲，与对同为女性受害者的疼惜。
“你做的挺好的。”她侧过头，认真看了看眼前的孩子，无论外表还是心性，是真的长大了。
片刻后，她直视着宋迟晏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又笃定。
“这些事，你瞒着小淮的吧。”
宋迟晏沉默，算是默认。母亲一猜就中。
“你想要他一直在身边，”李琴收回目光，淡淡开口，“但哪有什么事，能藏一辈子？”她说完，不再等他回应，将碗里剩下的粥喝完，起身收拾餐具走向洗碗机。
寂静里，宋迟晏轻轻应了一声。
“……嗯。”
轻得像风，除了他自己，再没有人听见。
车子稳稳停在殡仪馆外的专属露天车位，冷风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烛味扑面而来。宋迟晏一身深色西装，沉默地跟在身着黑裙的李琴身后往里走。长廊两侧惨白的灯光笔直地延伸向深处，空气冷得发僵，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滞涩。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最软的地方，四周偶尔传来压抑的啜泣，又很快被死寂吞没，只剩下香、纸灰、与化不开的悲伤，缠在每一个角落。
没有喧哗，没有热闹，连光线都显得格外吝啬。一路走过，灵堂外的挽联黑白分明，每一张都写满别离，空气沉重得几乎让人抬不起肩。
“小淮还没来吗？”陈玉早已在等候，见两人只身前来，身边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犹豫许久还是轻声问。
李琴朝不远处正忙着打点事宜的宋迟晏看了一眼，疲惫地抬手揉了揉鼻梁，声音压得很低。
“来不了了，事后跟你说，有些复杂。”
“哎，行吧。”陈玉点点头，不再多问，只把满心的疑惑压进心底。
告别厅里灯光昏暗，黑白照片安静地置于正中，外婆的笑容温和慈祥，像从未离开。香烛静静燃烧，青烟袅袅上升，却驱不散一室的悲凉。所有人都站得笔直，却又像是被无形的重量压弯了腰。哭声压得很低，哽咽断断续续，每一句悼念都轻得不敢用力，生怕惊扰了长眠的人。宋迟晏站在最前排，脊背挺得僵硬，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有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所有的痛都被死死摁在心底，连一滴泪都不肯轻易落下来。仪式安静而庄重，每一步都像是在与过去彻底告别，直到火化室的门缓缓合上，那一点最后的温度，也彻底被隔绝在了门外。
葬礼结束后，宋迟晏在浦安待了小半个月。日子安静得过分，却也沉得让人喘不过气。直到郑功的电话打破平静。
“晏总，宋志海的事，枨庆那边的元老已经在催了。”郑功的语气依旧沉稳，不带多余情绪。
“嗯，给我订下午的机票。”宋迟晏估算着时间，知道自己不能再拖，声音平静地吩咐。
“好的。”
挂断电话，宋迟晏轻轻拉开阳台门，又缓缓合上，转身走回饭桌。
手机轻轻一响，叮咚一声。
郑功发来一张图片，简短利落。
“怎么了？”李琴听见提示音，随口问道。
“宋志海的事，枨庆那边催着处理。”宋迟晏言简意赅。
“什么时候走？”
“下午。”
“行吧。”李琴轻轻应了一声。
沉默蔓延了片刻，宋迟晏放下碗筷，吃完了碗底最后一口饭，迟疑着开口。
“……有空回来看你跟叔。下次会带上余淮的。”
“好。”李琴眼睛微微弯起，看着眼前这个依旧和小时候一样、习惯把心事藏起来的孩子，眼底满是温柔。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对于此时的宋迟晏而言，没有人的厨房，是最好暂待处。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妈妈的妈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