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风渡淮》蜡比豆

35、溺 复仇

　　第三十五章
　　后来很长一段日子，余淮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将他软禁在此的人。
　　可每到夜里，那人却总会准时入梦，虚实难辨，恍若庄周梦蝶。醒时只剩满床空寂，连一点温度都留不住。
　　“余先生，少爷吩咐，您不能随便出去。”
　　“余先生，少爷吩咐，您要按时吃饭。”
　　“余先生，少爷吩咐，您不能抽太多烟……”
　　句句都是“少爷吩咐”。
　　在这座陌生又华丽的牢笼里，余淮无时无刻不绷着一根快要断裂的弦。身体总算不再日渐消瘦，却也始终不长肉，脸色苍白，眼底的疲惫一日重过一日，精神差得明显。
　　而日日早出晚归的宋迟晏，对此竟毫无察觉。
　　直到细心观察许久的管家，终于忍不住，悄悄上前，将情况一五一十地告知了他。
　　“晏总，方才您家中管家来电，说是有要事，希望您得空后回个电话。”
　　“嗯，没事了，出去。”
　　宋迟晏拿起桌侧的手机，指尖微凉，直接拨出了管家的号码。
　　“好的。”郑功站在原地，飞快在脑中确认了一遍事宜，才低声应道，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嘟——嘟——嘟——”
　　几秒后，拨号音戛然而止，通话计时悄然跳动。
　　“少爷。”
　　“嗯。”
　　“余先生的状态，很不好。”管家语气简洁，一字一句都透着凝重。
　　宋迟晏眉峰微蹙，声音沉了几分：“他怎么了？”
　　“余先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饭菜都只让放在门口，食量一日比一日少，昨天更是一口未动。”
　　“几天了？”宋迟晏的语气已然冷了下来，空气里都凝着低气压。
　　“到今天，是第三天。”
　　“……好，我知道了。”
　　宋迟晏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戾气与慌乱，淡淡一句说完，便直接掐断了通话。
　　次日便是竞标大会，事关重大，可他此刻再无半分心思。宋迟晏直接下令放了假，亲自驱车往别墅赶。一路车速极快，等他推门闯入时，二楼房间门口早已站了三人——管家、郑功，以及被郑功临时从下班途中紧急召回的心理医生。
　　“少爷。”
　　“晏总。”
　　“晏总。”
　　三人齐齐躬身。
　　宋迟晏未至，房门便无人敢碰。三人就那样安静立在门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静候着主人归来。
　　一只手扣住门把，轻轻旋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宋迟晏侧身步入，回身时，威严冷厉的目光扫过门外三人，气压沉得让人不敢擅动。确认无人跟进，他才缓缓合上房门，将一切喧嚣隔绝在外。
　　两米宽的大床上，被褥拧卷成一团，鼓起一小道起伏的轮廓。余淮整个人缩在被筒深处，在一片昏黑里睁着眼，意识清醒又混沌，身体正不受控制地将被子越裹越紧。
　　他听不见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只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心脏狂跳，震得耳膜发疼。
　　直到盖在头顶的被角，被人轻轻掀开。
　　“余淮？”宋迟晏的声音压得极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
　　他一进门便径直走向床边，靠近时才看清眼前的凌乱。床边地板延着几缕未干的水渍，枕头被随意丢在地上，一片狼藉。
　　宋迟晏在床前站定，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看见被子下那点微弱的起伏。他伸手，刚要触碰，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蒙着薄雾的眼睛里。
　　余淮整个人蜷缩在床上，只露出一颗脑袋。乌黑的发丝半湿，软塌塌贴在额角与耳侧，衬得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更是白得近乎透明。他的眼神原本空茫失焦，像蒙着一层散不开的雾，直到视野里慢慢凝出一道熟悉的人影，才微微一怔，迟缓地回过神来。
　　“宋迟晏?”余淮下意识叫出眼前人的名字，可这三个字说得飘飘然。
　　“嗯，是我。”
　　人就自己眼前，宋迟晏心中的那一块地方，安定了几分。
　　“我冷。”余淮的声音近于呢喃。
　　“什么？”
　　宋迟晏没能听清那细若蚊蚋的声音，俯身撑在床沿，想要再凑近一些。掌心忽然触到一片冰凉湿润，他身形猛地一僵，猛地将卷成一团的被子彻底掀开。
　　一瞬间，他便明白了余淮方才含糊的话语。
　　湿透的居家服紧紧贴在余淮身上，勾勒出清瘦单薄的轮廓。骤然暴露在恒温的空气中，他控制不住地轻轻打了个寒颤，下意识伸手想去夺回被子，可指尖距离柔软的布料只剩分毫，却再也无法向前半寸。
　　宋迟晏一言不发，弯腰将人稳稳捞进怀里，沉声吩咐门外的佣人进来更换床单被套，随即小臂托住余淮的臀腿，抱着他径直走进衣帽间。
　　怀里的人不安地挣扎着，宋迟晏走了几步，空出一只手轻轻扣住他的后颈，温柔却不容抗拒地将人按在了自己肩头。
　　“把湿衣服换掉。”他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将人放下站稳，宋迟晏动作利落地帮他褪去湿透的衣物。余淮身子控制不住地轻颤，垂着头，湿漉漉的发丝遮住了脸上的神情，唯有耳尖在缝隙中透出一片薄薄的绯色。
　　宋迟晏拿过柔软的浴巾，动作放得极轻，从上至下，仔细地替他擦拭身上的水渍。
　　“……我自己来。”
　　被触碰到的那一刻，余淮急忙伸手去拦，声音急促又带着几分慌乱。
　　宋迟晏没有应声，只是沉默着继续手上的动作，力道稳而轻。
　　余淮的力气远不及他，明明根本拦不住，手指却依旧固执地、轻轻搭在他健壮的小臂上，不肯收回。
　　“ 唔……”
　　细微的闷哼从唇边溢出，他指尖猛地攥紧了身下的衣物，指节泛出淡淡的白。
　　宋迟晏停下动作，拿起一套柔软的睡衣，细心地替余淮穿上。
　　他垂眸望着怀里的人，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下意识低下头，想要吻上那片微凉的唇。余淮却偏头轻轻一躲，他的唇只堪堪擦过对方微凉的脸颊，便落了空。
　　“……宋迟晏，别忘了你自己说过什么。”
　　余淮的声音很轻，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人心上。
　　宋迟晏沉默着，没再靠近。
　　医生已经在床边等候。宋迟晏小心翼翼将怀里的人放到换好干净床品的床上，拿过软枕垫在他身后，尽量让他坐得舒服一些。
　　“晏总，请给我们一点空间。”医生轻轻推了推眼镜，低声提醒。
　　宋迟晏深深地看向床上的余淮，可对方自始至终没有给他一个眼神。他最终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他没有走远，只是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管家见状，轻步上前，将一样东西放在他伸手可及的桌面上。
　　“晏总，刚才整理房间时，在放满水的浴缸底部，找到了余先生的手机。”

　　附衡指尖轻轻向上推了推眼镜。几十分钟里，他始终绕开尖锐的话题，只说些无关紧要的话，耐心引诱床上的男人卸下防备。让患者愿意开口，才只是第一步。
　　“余先生，今天的聊天就到这里吧。”附衡轻声道。
　　“你是被他带到这儿来的，外面都安排妥当了？还是说，请你过来，只是做给我看的一场戏？”余淮却忽然偏过头，目光冷冽地落在他身上，声音低沉又锋利。
　　附衡动作一顿，指尖下意识又触到镜架，原本要起身的动作硬生生停住。从余淮口中那一个“他”字，他大概已经猜到，问题出在了哪里。
　　“余先生，我两个小时前才被带到这里，对你口中所说的事，一无所知。”
　　余淮沉默地盯着他，试图从他细微的表情里，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余先生，这次真的该结束了。”附衡轻轻叹了口气，“你说的那个‘他’，我们留到下次，一起解决。”
　　……
　　机场里。
　　楚鑫岚刚下飞机，随身行李寥寥。她单手稳稳抱着尚显轻盈的女儿，空出的另一只手按下了手机开机键。翻出短信里的地址，她站在机场出口，目光涣散地望着眼前往来的人流，唇瓣轻轻抿起，心里正盘算着该以何种方式前往才最为稳妥。
　　“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不要引人注意，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个男人的叮嘱，楚鑫岚不由得犯了难。
　　叮——
　　手机忽然轻响一声，她立刻低头查看，心底暗自期盼，这条信息能解自己的燃眉之急。
　　X：【在出口别动。】
　　【会有人接你。】
　　【他会给你看我的名片。】
　　来得正巧，楚鑫岚心头一松，指尖快速敲击屏幕，回复了过去。
　　楚鑫岚：【好的，宋总。】
　　对话框那头再无动静，她才按下锁屏，将手机揣进口袋。顺势把女儿换到另一只手臂，她寻了一处空旷的角落，安静等候来人。
　　“麻(妈)麻(妈)，帮念念打开。”小女孩本来两只小手环着楚鑫岚的脖子，头支在一边肩膀上，这会儿转过来，软软地开口寻求帮助。
　　“嗯?……你哪里来的巧克力啊?”楚鑫岚拿过女儿小手抬起的东西，仔细看是颗巧克力，疑惑地道。
　　一颗用红色铝箔纸包着的半圆球形巧克力，原是看不出来的，但香甜浓郁的味道萦绕到了楚鑫岚鼻间。
　　“麻(妈)麻(妈)说的嗳儿扑蓝，姐姐，给念念吃。”小女孩没有头续地表达着。
　　“嗳儿朴蓝?……宝宝，是airplane呀。”楚鑫岚把话在嘴里念了圈，才反应过来，纠正说道。
　　“对啊，嗳儿朴蓝。麻（妈）麻（妈），打开，我要吃啦。”软糯的声音撒娇道。
　　“……不行的宝宝，还记得妈妈平常怎么给你说的嘛?”楚鑫岚拒绝道。
　　“不冷（能）乱吃别人给的东西。”小孩子的声音明显变得失落，却也依旧听话地重复妈妈说过的话。
　　“宝宝乖，等会到地方，妈妈再给你买好不好?”妇人轻柔地哄着。
　　“好。”
　　听闻这话，楚鑫岚再无半分顾虑，抬手便将那块巧克力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麻麻，我们要去什么地方呀？”小女孩仰着小脸，满眼疑惑地轻声问。
　　“到了你就知道啦。”楚鑫岚扯出一抹勉强的苦笑，语气却刻意放得轻柔轻松。
　　母女俩低声说着话，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忽然径直停在了她们面前。
　　楚鑫岚猛地一怔，眼底掠过一丝错愕，刚要开口询问，便被对方突如其来的动作生生打断。
　　“Oh! I miss you so much, Auntie.(噢！小姨，我好想你呀。)”
　　男人穿了套红色近动服，斜挎了个运动包，头顶着栗色卷毛就拥抱住了楚鑫岚。
　　“我是来接你们的。”男人俯身靠近楚鑫岚，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她耳畔轻语。
　　话音刚落，一片薄纸便悄然塞进她手心。是名片？楚鑫岚刚生出这个念头，男人已经不动声色地退开，给她留出查看的空间。掌心的纸片触感熟悉，竟和几年前的那张一模一样。
　　“I am too, my dear nephew.（我也是，我可爱的侄子。）”楚鑫岚不动声色地将纸片攥紧，脸上扬起恰到好处的热情，顺着他的话回应。
　　母女俩跟着男人上了一辆普通轿车，因为带着孩子，楚鑫岚便一同坐进了后座。
　　“麻(妈)麻(妈)，这里不一样。”小孩稚嫩的声音轻轻响起。
　　“嗯？怎么不一样啦，宝宝跟妈妈说说。”楚鑫岚柔声引导着，让孩子把心里的发现讲出来。
　　“嗯……房子，叔叔阿姨，都不一样。”
　　“那是哪里不一样呢？”
　　“房子是念念没见过的，可是很漂亮。叔叔阿姨的头发，不是跟念念一样的黑色。”小女孩说完，把目光从车窗挪到妈妈脸上，又小声问，“这是拉（哪）？”
　　“宝宝观察得真仔细。这里是 Britain，英国，我们现在在英国哦。”楚鑫岚温柔地解释。
　　“啵儿听？啵儿听吗？”孩子还发不准音，只是笨拙地模仿着。
　　“不是哦，没关系，宝宝长大一点就会念啦。”
　　“好叭。”小女孩小小失落了一下，很快又被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吸引，眼睛亮晶晶地贴在玻璃上。
　　车后座里，楚鑫岚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抠着掌心，目光看似落在孩子身上，心神却一直紧绷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从前排伸了过来。
　　她稳了稳神，伸手接过男人递来的东西，下一秒，前排便传来了低沉的声音。
　　“用这部手机，里面有卡，把你的给我。”
　　“嗯。”
　　楚鑫岚乖乖交出自己的手机，男人单手快速翻看了几眼，便直接收进了口袋。
　　“手机里存了我的联系方式，有什么需求可以联系我。”
　　“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去？这件事，还要多久才能结束？”一路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绷断，她控制不住地提高了音量，语气里全是压抑不住的质问。
　　“楚女士，别激动。很快就要尘埃落定了，宋总会让我通知你，我会把你们平安带回去。”男人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只是公式化地安抚。
　　“抱歉……”楚鑫岚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低声道了歉。
　　之后一路，她再也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车子越开越偏，远离了市区的灯火与人烟，驶入一片安静得过分的郊区。
　　最终停在一栋不大的英式小洋房前——不气派、不张扬，外墙是温和的浅棕色，带着一点年代感，四周被低矮的树篱和草坪围着，左右邻居都隔得很远，几乎看不到人影。
　　这里没有喧闹的街道，没有往来的路人，连车声都很少听见，安静得能听清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屋子小巧紧凑，一看就是为了低调、安全、少与人接触而准备的，像一座被暂时藏起来的小避风港。
　　“到了，先在这里住下。”男人淡淡开口。
　　客厅里，楚鑫岚抱着女儿坐在沙发上。除了带她们过来的那个男人，面前还笔直站着四个人，两男两女，身姿规矩，安静地等着男人逐一介绍，随后又是一番细致叮嘱。
　　“……我会三天过来一趟，把你们需要的东西带过来。另外，有事直接联系我。”
　　“好的。”楚鑫岚轻声应下。
　　“行，那我走了。”男人话音刚落，转身要走，却被她轻声叫住。
　　“那个……三天后，可以麻烦带点给小孩吃的巧克力吗？”她想起这附近连个商店都看不见，犹豫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开口。
　　原本安安静静靠在妈妈怀里的小女孩，懵懂的眼睛在听见“巧克力”三个字时，瞬间亮了起来。那双又黑又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直直望向男人，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嗯。”男人顿了顿，“希望你们在这住得习惯。”
　　小女孩只觉得嘴里已经漫开甜丝丝的味道，满心都是即将到来的甜蜜，完全没留意身旁妈妈的变化。
　　楚鑫岚的肩膀不知何时轻轻塌了下去，她望着不远处的男人，嘴角缓缓扯出一抹无奈，却又带着礼貌与感激的浅浅微笑，安静又单薄。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