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梦 一场冰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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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包厢里没了往常的喧嚣，只剩几不可闻的细碎声响。
一双臃肿的手握着专用切口器，利落地处理好雪茄前端，再小心点燃。郭鸿脸上堆着十足的谄媚，双手捧着，递向沙发上那双交叠的长腿。
梁宥年慵懒倚在真皮沙发里，姿态散漫又矜贵。
“小梁总，尝尝？”他陪着笑，语气极尽讨好。
“郭经理客气了。”梁宥年接过身旁人递来的酒杯，手腕轻晃，琥珀色酒液裹着冰块相撞，撞出一串清冽声响。他抬眼，唇角勾出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抬手用杯沿轻轻推开那支递到眼前的雪茄，“我不抽烟，你自己享用就好。”
“是是是，少抽好少抽好。”郭鸿立刻识趣地应声，忙将雪茄摁灭丢到一旁，脸上堆着圆滑的笑，“今天就是陪小梁总放松，喝酒，喝酒。”
梁宥年没再接话，只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依旧挂在脸上，淡得让人摸不透深浅。
骨节分明的手微微抬起，酒杯在空中轻顿示意。郭鸿见状，忙不迭抓起桌上的酒杯，身子下意识伏低半分，恭敬地碰了个空杯，随即仰头灌下，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他却不敢有半分皱眉。
“郭经理做事一向本分，不过经理这个位置，也该多给年轻人挪挪机会，你说是不是？”
“小梁总……您的意思是？”郭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看不清梁宥年此刻的神情，心下一阵慌乱，终究还是硬着头皮试探着问。
梁宥年早已向后靠进沙发深处，大半个身子隐没在包厢的阴影里，唯有侧脸轮廓在昏暗中若隐若现，模糊得叫人捉摸不透。一股寒意猝不及防从郭鸿的脊椎尾骨往上窜，直逼天灵盖，那种被牢牢攥住命脉的窒息感，像落入陷阱的困兽，动弹不得。
“给你升一升。”梁宥年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计划虽改了，这阵子，你也算辛苦。”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懈，郭鸿长长舒出一口气，浑身的肌肉这才缓缓软下来。
“小梁总过奖，无论在哪个位置，我都定会在您麾下尽心办事！”
“位置都给你提上去了，怎么还甘心在我手下做这些杂活累活？”梁宥年轻笑一声，语调散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谢谢小梁总提拔！多谢小梁总！”郭鸿瞬间反应过来，激动得连连躬身，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男人早已将方才那阵刺骨的危险抛至脑后，慌不迭掏出口袋里的手帕，胡乱擦去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他脸上堆着劫后余生的谄媚笑意，脚步轻快地往前凑，浑然不觉，自己正一步步，心甘情愿地踏入了早已为他布好的深渊陷阱……
宽长的方桌前，只坐着一道清瘦的身影。双臂垂落在身侧，面前明明空无一物，他却依旧垂着头，像是在凝视着什么。
“晏总，到地方了。”
司机将车稳稳停稳，透过后视镜，看见后座的老板正专注望着电脑屏幕，平日里紧绷的唇线，此刻竟微微向上弯起。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轻声提醒。
“……嗯。”
宋迟晏伸出食指，指尖轻轻一点按键，屏幕退回桌面，声音淡得如同往常。
另一处，一双黑色皮鞋忽然停在眼前。
余淮浓长的睫羽轻轻一颤，缓缓抬头偏过脸望去。
一名衣着得体、年纪稍长的管家规规矩矩立在他面前，身后跟着方才领他下来的女佣。
“余先生，我是家中的管家。日后您有任何需求，都可以告知我，我会代为转达晏总。”他语气刻板，淡漠得没有一丝情绪。
余淮没有作声，只默默将头转了回去。
“余先生，先用餐吧。晏总吩咐过，等您用完饭，便将手机还给您。”
管家只是一字不差地执行着主人的指令，语气依旧冰冷。
“……嗯。”良久，余淮才低低应了一声。
管家听见回应，侧身让开位置，让端着餐食的女佣上前。半球形的金属餐罩尚未掀开，余淮下意识想起昨日寡淡到难以下咽的食物，身体极轻地往后缩了缩。
女佣抬手掀开餐罩的瞬间，一缕清甜柔和的香气立刻萦绕在鼻尖。
余淮微微一怔，抬眼望去，盘中不再是昨日单调的色彩。
他捏着小银勺，轻轻舀起一点送到唇边，舌尖刚触碰到温热的食物，便不自觉分泌出津液。这餐食没有多余的油脂与厚重调味，却添入了乳制品，口感绵密香甜。
他又舀了一大口送进嘴里，眉眼在不知不觉间，轻轻弯起了一点弧度。
余淮放下餐具，拿起了一旁的餐巾，仔细擦净了嘴。他抬眼去看时，管家不知何时戴着白手套的双手上，已然多出部自己的手机来。接过，余淮的指尖下意识摁了下开关键，可惜无果，试着长按，屏幕上才亮起手机Logo，显试开机中。余淮在见屏幕亮了后，想滑动解锁的手指顿了顿，只因右上方的电格中，已是个细短的红线。
“……”面对再次黑屏的手机，余淮的唇倒只是迅速地抿了下。
“余先生手机需要充电吗?”目睹全过程的管家询问道。
“……嗯。谢谢。”
余淮迟疑了片刻，抬眼淡淡看了管家一眼，终究还是将手机递了过去，低声道了句谢。
“余先生既打算在此住下，需要我带您熟悉一下别墅的布局吗？”
“……不用。”
话音一落，昨日那些糟糕的记忆便猛地翻涌上来，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可出口的语气，反倒比先前更冷了几分。
管家见状，没有再多言，也丝毫没有要去为手机充电的意思。
只这一个细微动作，余淮便已心下了然。
“狗在哪？”余淮开口询问。
“在花园的阳光套房，我让人带您过去。”管家语气平稳地回复。
“嗯。”
管家后退一步，转身俯身，对着女佣低声吩咐了几句。女佣上前对余淮轻轻做了个“请”的手势，一言不发地引着他离开餐厅。
穿过挑高的玄关与走廊，一路铺着浅灰肌理的地毯，脚步声被吞得无声无息。拐过转角便是通往后花园的落地玻璃门，门外是打理得规整精致的私家庭院，草坪修剪得齐整，边缘种着低矮的常绿灌木与零星兰草，中央嵌着一方浅溪式水景，水流轻缓，几尾锦鲤悠游其间。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里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淡香。
花园尽头连着一间全玻璃搭建的阳光房，便是给宠物安置的专属空间。三面钢化玻璃与斜顶采光极佳，金属框架线条利落，内里铺着防滑软垫，角落摆着柔软的窝垫与玩具，通风与温度都被调得舒适，既敞亮又安静，是专属于毛孩子的小天地。
余淮循着方向走近，便再次撞见了那团熟悉的金色。
金毛正安安静静趴伏在柔软的草坪上，屁股对着他的方向，一动不动。一旁摆着满满一碗新鲜的狗食，两名女佣垂手立在边上，正低声交谈着什么，眉宇间都凝着一层淡淡的愁容。
许是察觉到了熟悉人气息，原本耷拉着贴在草地上的尾巴，忽然轻快地左右摆动起来。
“汪汪，汪。”
金毛一眼认出了主人，立刻兴奋地叫着，撒腿朝他奔来。
余淮伸手稳稳接住扒向自己的狗爪，缓缓蹲下身。
金毛一头拱进他怀里，响亮的吠声渐渐低了下去，化作细碎柔软的“呜呜”声，黏人地蹭着他的衣襟。
不过几日不见，聪聪已然长大了一圈，身形比初见时壮实了不少。
余淮却依旧像从前那样，一下又一下，温柔地顺着它的头顶与脊背，指尖的温度慢慢抚平了一人一狗心底所有的不安与惶惑。
管家手持手机，重新步入客厅。
这座独栋别墅的客厅极尽奢阔，挑高近十米的穹顶垂坠着水晶吊灯，光影折射出冷冽而华丽的光泽，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两侧陈列着低调却价值不菲的艺术摆件，深棕与黑金交织的软装沉稳内敛，处处透着生人勿近的矜贵与压迫。
随着管家一步步走向中央的真皮沙发，沙发深处的人影也缓缓显露出来。
余淮就坐在那里。
他身形清瘦，脊背没有完全靠实，微微前倾着，姿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疏离。脸色透着几分病态的苍白，眼下覆着一层淡淡的青黑，显而易见的疲惫缠在他眉眼间，却丝毫不减那份干净易碎的气质，反倒更添了几分让人想要攥紧的脆弱。
“余先生，您的手机。”
“嗯，谢谢。”
管家见他抬手接过，便躬身退了半步，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将偌大的空间留给了两人。
手机在一只白皙纤细的指间转了一圈，余淮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熟练地解开锁屏。指尖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反复点开又退出，检查得仔细。
SIM卡仍在，里面的内容也没有任何被动过的痕迹。
他轻轻眨了眨眼，脑中不自觉回想起宋迟晏先前说过的话。
只是此刻，他已无暇顾及其他。
指尖再次落在冰凉的屏幕上，点开一个系统自带的拨号软件，一串极简的号码被他缓慢而坚定地敲出。为了印证心底那道隐隐不安的猜测，他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单调的等待音，在空旷奢华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拨号音没有响太久，便彻底归于死寂。
这个结果，早在余淮的预料之中。
他指尖在手机后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节奏渐渐放缓、拉长，最后改为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外壳，沉默得像一尊易碎的玉像。
下一秒，他后背缓缓靠向沙发椅背，维持着这个慵懒又疏离的姿势，垂落的眼睫轻轻一颤，毫无预兆地抬眼。
视线直直锁定了角落里那枚他早已察觉的监控。
深邃的眼底冷得没有半分情绪，漆黑一片，像结了层薄冰。那道目光安静却极具穿透力，仿佛能穿透冰冷的屏幕，直直望向另一端某个心知肚明、心藏愧疚的人。
几百平米的别墅，自然布着密不透风的监控系统。
余淮舌尖暗暗用力，直到尝到一丝细微的疼，才缓缓移开视线。
他从沙发上站起身，动作轻缓，不带一丝声响。
沿着宽阔的双括楼梯拾级而上，凭着记忆里的路线，他停在一扇门前，抬手，轻轻推开了房门……
“会议到这里，散会。”
会议室的长桌边坐满了西装革履的人，就算是听到这句话，也没谁先是站起离开，做样地收拾手边的东西，直到坐在主位的男人走出被大开的门。
宋迟晏抬腕看了眼手表，时针与分针动得难以察觉，只有秒针在眨眼前，指向的位置，又换了。
“晏总，车已经在楼下停好了。”助理在后方提醒，可在他视线中，宋迟晏走的方向并不是去电梯的位置。
“还有些事。”宋迟晏一本正经地开口。
郑功听了这句，心中一咯噔。不好，是要加班的节奏，他想。
“好的，我现在便通知司机。”郑功内嘀咕，可面上不敢显出，不作停频，接上话。
“嗯。你下班吧。”宋迟晏说话的语气不变。
“好的，谢谢晏总。”郑功的嘴角微微扬起，同时说话带着丝丝喜悦。
郑功注视着自家老板，直至宋迟晏在一个转角没了身影，才近着欢快的步子离开了。下班下班，他想。
办公室内。
宋迟晏陷在沙发深处，指尖捏着一只盛有威士忌的水晶杯，目光落在巨大的落地窗外侧。
夜幕沉沉，漫天星光缀在墨色天际，下方是整座城市灯火通明的高楼大厦，霓虹闪烁，车水马龙，都被玻璃隔绝成一幅安静而繁华的远景。
下午那场风波至今想起来，依旧让他心有余悸。
可与此同时，那人仰着头、不听话的刘海向两边散开，露出一双睁得圆圆的、一眨不眨的大眼睛的模样，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一念及此，宋迟晏的嘴角不自觉轻轻上扬，眼底原本的冷寂，也悄悄漫上一层柔和的温度。
心口像是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在轻轻抓挠，痒得他有些难耐。
宋迟晏微微仰头，将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一饮而尽。
冰凉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落进空荡荡的胃里，瞬间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却没能压下心底那点异样的躁动。
末了，他还是伸手，拿起了一旁的手机。
依着天色判断，别墅里的佣人此刻该正忙碌。
宋迟晏点开监控，画面里有女佣端着餐盘走动，可切到餐厅镜头，却始终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坐在桌前。
他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切换画面，一遍、两遍、三遍，结果都一模一样。
“少爷，晚餐已经在准备了。”管家的声音沉稳恭敬，不带多余情绪。
“管叔——”宋迟晏语速陡然加快，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急切与紧绷，一字一顿，“余淮在哪？”
“余先生在楼上的房间里。”
听到人平安在楼上，宋迟晏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下，紧绷的语速恢复如常，又沉声追问了一句。
“他没吃饭？”
“已经派佣人问过了，余先生吩咐将晚餐送至房间，打算在房内用餐，因此暂时还未进食。”管家语气平稳，一板一眼地回禀。
“嗯。我会晚些回去。”
偌大的别墅寂静无声，空旷的走廊与挑高的厅堂将一切声响放大，唯有一道孤零的脚步声，沿着大理石阶梯缓缓向上，沉稳、清晰，在空荡的空间里轻轻回荡，再慢慢消散在尽头。
宋迟晏握住房门把手轻轻一松，转身悄无声息地走进了隔壁的备用房间。
他取出挂在衣柜里的备用浴袍，松垮挂在颈间的领带被一把扯下，随手丢在一旁。褪去周身束缚感的正装，利落解开衬衫纽扣，他转身迈步，走进了雾气渐起的浴室。
宋迟晏的手再一次握上了初始门把试着用劲，紧闭的门就被这样开了条缝。这缝算不上大，顺着窥探进去，就见里面一片的黑。
漆黑如墨的房间里没有一丝光亮，连窗外的星光都被厚重窗帘隔绝在外。
一道身影在黑暗中摸索着靠近床边，动作轻缓地弯腰躺了上去。
床垫随之微微下陷。
宋迟晏刚拉过被子准备躺下，后腰处却忽然撞上一个突兀坚硬的触感，硌得他身形一顿。
他立刻止住所有动作，没有再乱动，伸手往身下摸索而去。
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物件——大小与他的手掌相差无几，形状扁平方正。
是一部手机。
宋迟晏随手便放到了一旁去，朝着靠里的人靠了过去。蜷缩睡着的人，被他展开塞到了怀里。
这些动作即使是被放得轻，也惊扰到了余淮。迷糊间，感受到旁边靠近一副身体，他抬手碰上，下意识想要撑开些距离，可熟悉的温暖胸膛，已经抚上的手，力又泄下去。
耳边的心跳声，匀速有序，而余淮就此，又是踏入睡梦中。
夜色早已淡得不见踪影，穿着睡袍的余淮，在床上缓缓转醒，意识从混沌中一点点抽离。
身下的床垫只因他一人的重量微微下陷，身侧平整空荡，没有丝毫被人躺过的痕迹，更没有温度。
有那么一瞬，余淮恍惚觉得，昨夜那温热的触感、那道熟悉的气息，全都是自己一场太过真实的梦。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