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风渡淮》蜡比豆

31、终难遮掩 宋迟晏一直

　　第三十一章
　　那晚过后的几天，余淮就再没见过那人了。
　　不是从此断了联系、再也见不到的那种消失，只是生活忽然错开了节奏，原本偶尔会撞见的身影，连着好几天都没再出现。他心里隐隐有些空落，却又说不上是在意，只是路过两人曾相遇的地方时，会下意识顿一顿脚步，目光多扫一圈，可每次都只落了空。
　　“小淮啊，今天下了课来家里吃个午饭吧，你阿姨要把我昨儿钓的鱼给做了，那鱼个头可不小。”手机里传来一阵爽朗温和的声音。
　　“不了付校，我今天下课不早了。”面对这位忽然多出来的长辈，余淮还是下意识地拒绝。
　　“嗳，你课表我看过了，十二点多就下课，这时间很正常。”对方丝毫没有因为被拒而不快，语气反倒更热情了些。
　　“……好，我知道了。”触及尘封多年的相似记忆，余淮终究还是犹豫着应了下来。
　　“正好我今天也在校内办事，等你下了课来我办公室，坐叔的车一起回去。”
　　“好，谢谢付校。”
　　“没事没事，跟叔客气什么。”
　　挂了电话，付修远望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久久陷入沉默。直到屏幕不知息屏多久，他才轻轻叹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沧桑。
　　“物是人非啊。”
　　这边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足，余淮挂了电话却没立刻回去。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目光遥遥望向远处，往后退了半步，脊背轻轻抵在墙上，抬手用指腹反复揉着酸胀发紧的太阳穴。
　　本就闷热的天气，连指间的温度都跟着往上蹿了几分。烟草的苦涩充斥口腔，尼古丁缓缓漫开，勉强麻痹着那根始终跳动不安、快要绷断的神经。
　　感受到口袋里手机震动时，余淮才把手里燃到一半的第二根烟，摁灭在随身的烟灰槽里。他掏出手机关掉闹钟，视线却在屏幕上顿了顿——一秒，两秒，消息栏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他指尖轻划，把手机调至静音，随手拿上U盘和东西，转身往上课的教室走去。
　　X:【雷厉风行的晏总还和学校的男教师搞上了?】
　　【高智识分子怎么当起了金丝雀丝了呢。】
　　周遭静得近乎死寂，余淮闭着眼，失去视觉后，听觉反倒愈发敏锐。耳边偶尔掠过轻浅的纸页翻动声，鼻间则萦绕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味。
　　一阵模糊的光线刺进眼帘，他缓缓适应后，映入视野的是一片空旷苍白的天花板。余淮缓慢地转动脖颈，视线一偏，便看见了悬在上方的输液瓶。
　　“哎！醒了啊小淮？”
　　一个妇人的身影探入视线，声音带着几分惊喜。
　　余淮只是沉默着，没有应声。
　　躺在床上的人脸色惨白，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唯有乌黑的睫羽轻轻颤动了两下，看得妇人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怜惜。她愣了一瞬，很快回过神，伸手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很快，余淮便听见房门开合的轻响，视野里又走进三个人。他被人小心扶着坐起身，接着便是一连串细致的检查，等一切结束，房间里最终只留下两张他眼熟的面孔。自始至终，他一句话也未曾开口。
　　“小淮，来，喝点水。”妇人倒了小半杯温水，轻轻递到床边。
　　“谢谢付夫人。”余淮伸手接过纸杯，声音微哑地道谢。
　　“没事，快喝口，温水润润喉咙。”
　　余淮便抬手，象征性地抿了两口。
　　“咳咳！小淮啊，付叔得说你几句了。”
　　“哎呀，孩子都这样了，还说什么说。”付夫人立刻拦了一句。
　　“没事的，付夫人……对不起，麻烦你们了。”
　　“哎——你这孩子，怎么就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你这个年纪，本该是身子最硬朗的时候，怎么反倒比我这把老骨头还不经折腾？”
　　付夫人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哽咽：
　　“小淮啊，当初你妈妈怀着你的时候，还说要我给你当干娘呢……只是这么多年过去，我们才重新遇上。我没好好照看过你，那些礼数也没来得及认，可咱们之间，怎么也说不上‘麻烦’两个字啊……”
　　这些话哪里算是什么重话，余淮性子本就淡漠疏离，骤然多出一对父母生前的故友，于他而言本是毫无干系的外人。可此刻听着这样真心实意的叮嘱与怜惜，他纵是习惯了独来独往，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
　　最后夫妻俩也没再多说什么，只嘱咐他好好休息，便轻手轻脚离开了病房。直到重新拿到自己的手机，余淮才暗暗松了口气。方才习修远提出让他先休假休养，这话落在耳里，他心里竟莫名动了一动。
　　余淮面上掠过一丝迟疑，这细微的神情，也尽数落入了床前人的眼中。
　　“好了，就这么定了。这两天我帮你在学校那边安排妥当，你在医院观察清楚，一出了院，就回校办手续。”
　　后来人走了，余淮只模糊记得，自己当时应该是应了下来。
　　打开手机，见显示有消息，修长的手指在屏幕前顿了顿，指腹才重新碰了上去，兴是晕倒了头不清醒全，余淮想平日自己定是不会在意这种没有意义的短信的。
　　手机屏幕摁灭，余淮烦躁地将其倒扣在被褥上思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没记错的话，那晚他从付远修家吃完晚饭到小区门口时，瞥见某个人从一辆豪车后座下来，况且身上也是套精致，而价格定不菲的西装……
　　余淮:【谁是晏总?】
　　对面似乎就在等他，消息很快就发过来了。
　　X:【余教授认识的人中有很多名字中带晏的?】
　　【余教授为何不去查查宋氏集团，我想必能知晓是哪位了。】
　　【再怎么，也不能与社会脱轨，不上网啊。】
　　时间一点点流逝，余淮的视线始终钉在手机屏幕上，连姿势都未曾变过。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他才缓缓动了动僵硬发酸的脖颈，目光空茫地飘向前方……
　　那个明明朝夕相伴、近在咫尺的人，他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原来对他，竟是一无所知。

　　包厢外的走廊安静得只剩隐约的室内声响，门口立着个一身笔挺黑西装的男人，腰背绷得笔直，双手规矩交叠在身后，身形挺拔沉稳，一看便是常年守在重要场合、身份分明的随行人员。
　　宋迟晏是从城郊那栋别墅里被临时叫出来的。当初他重回宋家，李琴把前因后果尽数告知的同时，也一并清点了早年为他留存的资产——那是宋氏刚重新起步时，便悄悄为他备下的后路，其中一套地处首都核心地段的别墅，她一眼看中区位，当即买下，产权直接落在了儿子名下。他到首都后，这处房产便一直雇人细心打理，草木、陈设都维持着常住的整洁，直到这几日，他才重新搬进去暂住。
　　一路驱车赶至定位的地点，车子稳稳停在会所门前。宋迟晏推开车门，长腿落地，指尖随手理了理微有褶皱的衣摆，动作利落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感。门前的人早已等候在此，他却连一个余光都未施舍，只将车钥匙随意丢给对方，便跟着引路的人朝包厢走去。行进间，他抬手解锁手机，指尖飞快拨出一通电话，神色淡漠，周身气场疏离又不容靠近。
　　“晏总，老板已经在里面等候了。”
　　保镖垂手低声禀报，见宋迟晏只淡淡颔首，才恭敬后退半步，抬手推开厚重的包厢门。
　　宋迟晏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通话记录里，一分钟前的那串号码突兀地跳成刺眼的红。门缓缓敞开，室内暖光漫出来，他悬在拨号键上方的指腹终究没有落下，只轻轻一按，彻底摁灭了屏幕。
　　他收回视线，抬步径直走入包厢。
　　“晏总晚上好啊，哎，可算把您盼来了。”郭鸿立刻堆起满脸笑意，主动迎向进门的男人。
　　“郭经理好兴致。”宋迟晏没接话，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挑了张与人不近不远的沙发落座，姿态疏离又自带压迫。
　　“夜色最是醉人，晏总何必总绷着，出来寻个乐放松放松也好。”郭鸿赔着笑，语气刻意放得圆滑。
　　“竞标日子不远了。梁公子高考一结束，也该飞过来了吧。”宋迟晏坐姿闲适，语气却半点不松。
　　“嗐，别的先不提，就我们两人，难得聚一次，适当放松放松。”郭鸿心头一沉，怎会听不出这一句双关里的敲打与拿捏。可想到手上的项目，终究按捺住情绪，只打了个哈哈。
　　话音落下，他抬手轻拍两掌。
　　片刻后，包厢门再次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包厢门是特意定做的自动合页，被人推开后，却迟迟没有立刻关上，虚掩着一条狭长的缝，室外微弱的光线斜斜切进室内，拖出一道冷硬的影，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无声地自动合拢。
　　“晚些我做东，晏总尽管挑，看上哪个，都算我的。”郭鸿笑意更深，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暧昧。
　　不远处，早已站好一排穿着清凉的男男女女，布料遮得了几处，遮不住大片裸露的肌肤，在暧昧灯光下格外惹眼。
　　宋迟晏一言不发，脸色冷得像覆了层冰，当即起身，便要径直往外走。
　　郭鸿见状，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戳向要害：“晏总尽管放心，这些人，都干净得很——跟京大那位教授一样，甚至，比他还要干净。”
　　他话说得漫不经心，余光却死死盯着宋迟晏的身影。
　　果不其然，那道即将踏出的脚步，在原地骤然一顿。
　　郭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逞的喜意。
　　郭鸿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轻抿，冰凉的酒液顺着喉间缓缓滑入。
　　“没眼力见的，左三，过来给晏总倒酒。”他目光在那排人里扫过，语气带着几分颐指气使。
　　被点到的男生面容冷俊，面无表情地走到茶几旁。一双白皙的手从冰桶里取出洋酒，熟练启开瓶塞，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注入杯中。
　　“晏总坐吧，招标的事，我们再好好谈谈。”郭鸿见宋迟晏接过酒杯，笑着开口。
　　“……就为这事？”宋迟晏垂眸盯着杯中澄澈的酒液，声线淡冷，只淡淡反问。
　　一个“就”字，让郭鸿微微一怔，费解地抬眼望向他。
　　“郭经理还是多享受眼前这些吧，过几天，可就没放松的时间了。”
　　话音落下，宋迟晏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驱车赶来之前，宋迟晏瞧见定位便只随意换了一身装束——黑色修身衬衫搭配利落西裤，袖口随意挽至小臂中段，露出线条紧实、充满力量感的手臂，淡青色的青筋顺着骨节错落蔓延至手背，冷冽又极具张力。此刻，他修长且骨感分明的手指轻扣杯沿，稳稳将空杯搁在大理石茶几上，动作轻缓，却自带不容置喙的气场。
　　“招标的事，不必再谈。”宋迟晏缓缓直起身，语调平淡却字字淬着冷意，“你该清楚，拿他威胁不了我，说到底，是你根本不够格。”
　　郭鸿猛地抬眼，撞进他那双深如寒潭、沉寂无波的眼眸里，一时满心错愕不解，下一秒却又浑身寒毛倒竖，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包厢瞬间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轻得近乎消失。宋迟晏站在原地未动，抬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香烟，径直叼在唇边，却没有去寻打火机。身旁被点到的男生察言观色极快，连忙掏出自己的打火机，指尖微颤着打亮一簇火苗，小心翼翼凑到他面前。
　　宋迟晏微微偏头，就着那簇暖火点燃香烟，深吸一口。他依旧叼着燃着的烟，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分给在场众人，视若无睹般转身，径直朝着包厢门口迈步而去。
　　几十分钟前。
　　“……把你之前整理的东西，现在去发到梁宥年的邮箱里。还有，一直搁置在英国德丝克尔曼学院周围唐人街的那块地皮，待找上你时，和他谈一下。”
　　“好的晏总。”
　　郭鸿订的这间包厢在走廊尽头，左右再无其他房间，僻静得近乎刻意。
　　宋迟晏推门而出，原本守在门口的黑西装保镖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他完全没料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那人正倚在对面墙边，指尖夹着烟，淡淡雾气在昏光里散开。听见门响，他下意识抬眼望来，两人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避无可避。
　　宋迟晏脚步微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意外：“余淮？你怎么在这。”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