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风渡淮》蜡比豆

25、回家（四） 宋迟晏带余

　　第二十五章
　　房子里空荡荡的，久无人居，连空气都透着冷清。地板积了一层薄灰，几串凌乱的鞋印从门口一路蔓延，像是谁匆匆踏过，又匆匆离开。家具都蒙着防尘膜，轮廓模糊，安静地沉在阴影里。余淮没去碰任何东西，只是慢悠悠地“参观”完一圈，最后走到阳台，轻轻推开了门。
　　“小朋友你的名字叫什么啊?”一个和蔼的男人笑着问。
　　“……”被问的是一个小男孩，只是他眼神空洞，置若罔闻。
　　“伯伯看一下啊……余淮，嗯~你是不是下雨的时候出生的呀?”男人依旧笑着询问。
　　“……”小男孩虽然不吭腔，但眼皮动了动，将目光放到了眼前人身上。
　　“是哪个淮字你知不知道啊?”
　　“……”
　　“伯伯给你写，你看看对不对哈。”说罢男人拿笔把字写在纸上，而后拿起放在小男孩面前。
　　“……”
　　“是对的吧，伯伯写字……”他自顾自和小男孩说着话。
　　“写，画……家、看、本子。”小男孩突然开始蹦字，脸上有多余的表情，边说边打开了怀里的本子，然后举起给男人看。
　　顺着视线看去，纸上的笔触简单又稚气，连直线都画得歪歪扭扭，却依旧能清晰地看懂画里的内容。
　　两人相处的时间本就不长，每次不过几十分钟，一周也才见一次。在那些被变着花样抛出的提问里，小男孩堵在咽喉的话，才终于一点点吐露出来。
　　“……妈妈，没见了，爸爸也，没见……家，所以没有了。”
　　小男孩陈述完，便默默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相互绞着。很快，一双宽大的手掌轻轻捧起了他的头。
　　“家会有的，家人也会再有的……你信伯伯吗?”
　　“……嗯。”数不清的见面次数中，小男孩已经向眼前的长辈交付信任……
　　戒烟已久的余淮，当尼古丁再次侵入身体时，带来的不适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可那无法抗拒的神经麻醉，正是他此刻迫切需要的。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身上，裸露的肌肤早已冻得冰冷僵硬，他却仿佛毫无知觉，整个人就这样融进了无边无际的漆黑夜色里。

　　“晏总，没有余先生的酒店住房记录。”
　　语气平静，带着一丝例行公事的严谨。
　　“最后一次行踪在哪?!”语气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与质问。
　　“在蒲安市的心理医院。”语气平稳，却精准地戳中了最敏感的点。
　　“……！”倒吸一口冷气，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剩下难以置信的窒息感。
　　“晏总，我马上派人去找。”语气立刻变得干练，试图立刻行动来缓解老板的情绪。
　　“来接我。”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所有的情绪都沉淀成冰冷的决绝。
　　“好的。”语气恭敬，不敢有半分耽搁。
　　待宋迟晏从影院中出来，那厕所里已不见了人影，打电话给郑功，调了商场监控，发现余淮早已离开了。
　　郑功：【视频x1】
　　点开查看，是余淮中途去厕所的监控画面。
　　他跑得很急，几乎是踉跄着冲进隔间，画质清晰得能看清他每一个紧绷的动作。宋迟晏盯着屏幕，目光死死锁在那抹身影上，指尖不自觉放大画面——余淮的脸近在眼前，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唇色都褪得发淡。他的指腹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仿佛这样就能触到对方真实的温度，以此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与慌乱。
　　打车回到家，推开门的瞬间，宋迟晏只觉得心口一沉。
　　偌大的房子里空荡荡的，哪里还有半个人影。他僵在原地片刻，最终缓缓走到沙发边坐下。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他反复拨号的忙音在空气里回荡，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声响。
　　李琴:【你们俩人呢? 】
　　【要回去了。】
　　后台挂着电话，宋迟晏打字回复。
　　宋迟晏： 【我和哥在外面，今晚不回去了。 】
　　后面郑功未电话，也没再看李琴发的什么，就接了。
　　天边刚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余淮才默默收拾好阳台上散落的烟头，转身离开了那间空寂的房子。
　　他沿着清晨微凉的街道走了一段，终于找到一家已经亮着灯的早餐店。店主也是刚开门没多久，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揉面、备料，为两小时后的早市做着准备。见到推门进来的余淮，店主立刻停下手里的活，脸上堆起朴实的笑意，热情地招呼道。
　　“小伙子!来坐，一会儿就好了。”
　　“……”余淮在店里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等那一会儿就好的早饭。
　　“是不是通宵了?你们这些小年轻也不好好爱护身体，网瘾太大，对身体可不好……”店主边做事边说着话。
　　“嗯。”
　　也不知道自己在桌边坐了多久，直到店主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粉，余淮才缓缓动了筷子，开口说了声谢谢。
　　粉是刚煮好的，只是在凉水里过了一遍，再浇上滚烫的汤。他没多想，低头就吸了一口，冷不丁被烫到舌苔，疼得他猛地一缩，下意识地蹙起了眉。
　　“……谢，谢。”轻轻咬着被烫的地方，余淮试图减轻灼烧感。他拿过被放在跟前的桌面上的一杯水。
　　“年轻人，做事别太心急喽。”
　　“……嗯。”兴许是舌苔被烫了的缘故，余淮把二两的粉吃完，也没尝出什么味儿来。
　　“……哥!”宋迟晏猛地从沙发中惊坐起，发现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罢了。不该看那场电影的，他想。梦里的场景与电影中结局重合，那么的真实。
　　回过神，宋迟晏才发现自己身上多了床羽绒被，愣下神坐起来，身上的被子自然而然下滑，大半都滑落到冰凉的地板上。同时，一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所以在发觉浴室有声音时，他直接推开了门。
　　“！”
　　“哥!你终于回……”见到正在冲身子上泡沫的人，宋迟晏边说边不由往里走，却被余淮打断了。
　　啪！一个没留劲的掌巴扇到了宋迟晏脸上。
　　“出去。”不知晓是水汽氤氲的还是因为什么，白皙的肤色。染上了红，让人想要触摸，鼻间围绕着清香，但对上这人的神色，宋迟晏望而却步。
　　“哥。”宋迟晏掩饰般低下了头，不死心所以轻轻地唤着。
　　“……抱歉，你先出去。”心上似是被挠了下，余淮恢复到平常的语气，淡淡道。
　　“好。”听着毫无歉意的道歉，宋迟晏还是应了下来。
　　哥，你瞒了我什么?

　　冲净身上的泡沫，余淮关掉花洒，水珠顺着发梢滑落。他收拾妥当准备出去，目光却被洗手台的镜子牢牢吸住。
　　情绪稍稍平复，可脸上依旧是一片惨白，唇瓣更是淡得近乎透明。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像晕开的墨，眼底还残留着未干的湿意——是抽了一整夜烟，被那些翻涌上来的噩梦和不堪回忆逼出来的。那些害怕的、痛苦的过往死死缠着他，心里堵得发慌，烦躁像潮水一样压着，连呼吸都觉得沉。
　　他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狠狠拍在脸上，刺骨的寒意瞬间刺激着神经，精神也随之一振。可抬眼再看，镜中的模样依旧没有半分好转。他扯过毛巾胡乱擦了擦湿发，带着一丝无力的放弃，拉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宋迟晏早已坐在沙发上等候，手里拿着吹风机，像是算准了他出来的时间。见人现身，他才抬眼，声音低沉地唤了一声。
　　“哥，过来。”
　　“……嗯。”
　　余淮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坐好，脖子上忽然一凉，搭着的毛巾被人轻轻抽走。紧接着，吹风机嗡鸣着启动，温热的风落在他的头皮上。
　　身后的人握着吹风机，风口随着他的动作在头顶来回移动，暖意一点点漫开。余淮舒服地眯起眼，连日的疲惫和烦躁竟被这股暖意揉散了不少，困意沉沉地涌了上来。
　　似乎察觉到他的昏沉，一只宽大的手掌稳稳托住了他的头，直到头发彻底吹干。
　　宋迟晏关掉吹风机，随手放在一旁，然后弯腰，将地毯上昏昏欲睡的人捞进怀里，低头，轻轻吻了吻他耷拉着的眼皮。
　　“哥，昨晚没睡好吗?”
　　“嗯。”余淮轻轻地发出个音来。
　　又轻轻碰了碰那柔软的唇，宋迟晏才直起身，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起，往卧室走去。
　　看着床上阖眼沉睡的人，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定，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飞快换好衣服，他放轻动作躺到床上，将怀里的人抱紧。抱着这份沉甸甸的挂念，宋迟晏才终于安心，一同坠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宋迟晏缓缓睁开眼，望着天花板眨了眨眼。随即，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淌过脸颊。他疑惑地抬手一摸，指尖触到的竟是自己的泪水。
　　他记得睡着时做了个梦，可一睁眼，梦里的细节便模糊不清，再怎么努力回想也无济于事，只隐约觉得那是个很温暖、很好的梦。可既然是好梦，为什么会流泪呢？
　　宋迟晏抬手擦去脸上的泪，轻手轻脚从床上起身。床上的人还在熟睡，他细心地为对方掖好被角，拿上手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
　　“晏总。”
　　“查到人昨晚在哪里没有。”
　　“抱歉晏总，没有，但查到余先生今早在一个地方吃了早饭，而后买了安眠药和水，最后打车回去的。”
　　“嗯，我知道了。”随后宋迟晏便挂断了电话，息了屏把手机放在一边。
　　合上冰箱门，还有些菜，宋迟晏估摸着时间，起锅烧油，准备简单炒两个菜，并在间隙煮了个鸡蛋。
　　李琴：【中午你和小淮回来吃饭了不？】
　　宋迟晏:【不了。】
　　李琴：【大过年回家也不老实待着陪陪你老妈。】
　　【今晚除夕就老实在家待着啊。】
　　宋迟晏：【好，我知道了，妈。】
　　李琴：【这还差不多。】
　　饭菜一一盛好摆上桌，宋迟晏才解下围裙，仔细洗净手，转身去卧室叫醒还在睡的人。
　　他半扶半抱着余淮进了洗手间，果然看见对方眼底还带着浓重的青黑，细看之下，眼白里也布着淡淡的红血丝。
　　余淮吐掉漱口水，一抬眼就撞上宋迟晏直勾勾的目光，心里莫名一紧。他飞快抽过对方手里的毛巾，胡乱擦了脸，挂好毛巾就去拉门想走。
　　可刚拉开一条缝，一只手便重重压在了门板上，“咔”一声，又把那道缝隙严严实实地关了回去。
　　“哥，给我亲一口好不好?”宋迟晏嘴上这样问着，但身体已经行动起来了。他抬手把人的头侧着扳向自己，然后低头吻了下去。
　　“……嗯，啊……”
　　宋迟晏先是浅吻，再慢慢加深，吮吸着一块软肉，而后又在齿间细细的磨，感受到这人的气息，只恨不能够吞入腹中。
　　等终于被放开后，余淮已被吻得有些发软，同时胸膛上下起伏着，轻轻地喘。
　　“我不想吃水煮蛋。”坐着吃饭的余淮，见刚在自己对面剥鸡蛋壳的人，正起身欲往这边走，开口拒绝道。
　　“不吃就不吃吧。”宋迟晏边说边一只手把人的头托抬了起来，“闭眼。”
　　“嗯。”见余淮闭上了眼，鸡蛋刚准备靠近，下垂的密黑睫羽又向扬起来。余淮开口道：“你要干嘛? ”
　　“给你敷眼，哥昨晚是压根没睡吧。 ”
　　“……” 余淮据了抿唇没再说什么，又把眼合上了。
　　宋迟晏没接话，仿佛没听见一般，只是将手里温热的鸡蛋，轻轻贴在余淮的眼周，一下一下，缓慢地来回滚动着。
　　“……哥昨天去哪里了？”
　　“……没哪。”
　　“哥昨晚不住酒店，为什么不回来?”
　　“……！”余淮听了这猛地把眼又睁开，抓住疑点问，“怎么知道我昨晚没住酒店?”
　　“因为我找你了，没找到。”宋迟晏装作平静地口气说，实事上这句话他说的也没错，而后掩饰般亲了亲余淮的眼皮。
　　“……我办事去了，离这有点远，就住酒店了。”余淮以为这人只把周边的酒店问了，虽然这周边的酒店也不少，但只在前台查一下还担误不了多少时间的，然后自己脸不红心不跳地扯了个谎，敷衍道。
　　“是这样么。”宋迟晏语气听不出起伏，手上却没稳住力道，将那颗剥了壳的水煮蛋捏得变了形。他面无表情地塞进嘴里，喉结一动，咽了下去。
　　“嗯。”余淮低低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
　　两人各怀心事，一时间都没再开口，空气里只剩下沉默，默契地将刚才的话题，轻轻压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