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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回家(三) 宋迟晏带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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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猩红底的细高跟碾过光洁的米白瓷砖,敲出一串清脆利落的“嗒嗒”声,在安静的商场里格外醒神。李琴裹着一件枯木色羊绒大衣,衣料垂坠着妥帖的弧度,衬得肩背线条愈发挺拔,内里修身的纯色内搭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将她骨子里的成熟韵味,揉进了几分清冷又矜贵的气质。她指尖勾着精致的手提包,步履从容,身后不远不近跟着两个年轻人,像缀在她身后的影子。刚跨进这家名牌店的门,早已候在一侧的店员便立刻躬身迎上,眉眼间满是恭敬的笑意。
“李女士,请。”郑助理在前不久就在店里订了名额,以李琴的名义,这次便主要向她服务的。
店员引着三人进了专属VIP室,待几人在真皮沙发落座,转身便麻利端来温热的咖啡,轻放在茶几一角。沙发绕着大理石茶几呈半合围之势,台面上早已摆好了精致的甜品小碟,奶白的奶油缀着新鲜果粒,看着精巧诱人。
余淮扫了眼那盘甜品,眸光淡淡移开,没半分要动的意思,视线落向旁侧叠放的时尚杂志。他骨节分明的指尖泛着冷白,随意抽出一本看着合眼缘的,指尖捻着纸页漫不经心地翻着,只是杂志上的奢牌高定与潮流搭配,他瞧着全然提不起兴致,翻页的动作也渐渐慢了下来。
忽的,几缕带着凉意的指尖轻触到耳际,与肌肤的温热形成鲜明的反差,一枚凉丝丝的物件被轻轻塞入耳蜗,触感突如其来,让他微顿了动作。
耳机,余淮想。
余淮下意识偏头去看,撞进宋迟晏微侧的身影里——他半边肩靠着沙发扶手,头轻歪向自己这边,右手捏着手机抬在半空,指尖漫不经心地朝他晃了晃,眼尾还捎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余淮心头微疑,摸不清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是何意,迟疑着按亮了自己的手机解锁。屏幕刚亮起的瞬间,顶端便倏地弹出一条新消息提示,跳得格外显眼。
宋迟晏:【哥,一起听歌吧。】
看清消息内容的瞬间,余淮指尖顿了顿,随即落在屏幕键盘上不轻不重地敲打着,指尖起落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沉郁,可敲了半晌,输入框里的字删了又改,终究是一条消息也没发出去。
宋迟晏那边瞧着聊天框顶端一直跳着“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样,半天却没等来半个字。他指尖轻滑,又一条消息发了过去。
宋迟晏:【只是听歌,没什么。】
余淮:【嗯】
“淮淮,今天跟妈妈出去买新衣服好不好?”温柔却有些陌生的女人用着哄人的语气道。
“不要。”
“为什么呀,别的小朋友过年都穿新衣服噢,而且淮淮不想要新衣服嘛?”女人似乎有着无尽耐心。
“那为什么过年要穿新的衣服。”小孩子总有着千万个为什么的。
“因为妈妈希望淮淮在每个新年后,都有个新的开始永远不会被旧事绊住脚步……”
“妈妈我听不懂了,妈妈。”
女人被打断也并未有半分不悦,伸出手把坐在地毯上的小孩抱起来。
“以后会懂的,我的淮淮最聪明了。”
“嗯。”小孩总是喜欢被夸奖的,他就那么抱着自己妈妈的脖子,呼吸间尽是独属于妈妈的洗发水香味。
余淮闭了闭眼,缓缓呼出一口沉气,眉宇间的郁色稍散,再睁眼时眸光已归平寂。他抬手将手里的杂志轻轻搁回原处,指尖顺带拿起桌边那杯没动过的咖啡,白陶杯壁贴着掌心,温温的触感漫上来。薄唇轻抿住杯沿,微微仰头喝了一口——他早嘱咐过店员不用放糖奶,手磨咖啡豆的焦香浓醇绕着舌尖,可那股清苦还是顺着舌根漫开,沉甸甸压在味蕾上,怎么都散不去。
“小淮,那件白色羊绒生的外套怎么样?你生得白,穿上应当不错,拿一件吧。”李琴转向沙发另一边的人,开口道。
“不了,款式不适合我的年龄。”余淮开口拒绝道。太白了,不耐脏,他想。
“不会啊,小淮长得就很显小的,穿上好看的。况且穿衣不能穿太古板了,你工作时不说,私下的便衣换一换风格,心情也会好的。”
“嗯,我也觉得,拿一件,还有那件灰色的Polo领卫衣。”
“你眼光还挺不错的嘛,随我。”
余淮看着刚在还拌嘴的母子,现在又开始统一战线。指腹摩挲着杯壁,他看着深色的液体倒映出一双平静的眼眸。
“孩子他爸,你说这套羽绒服,给淮淮拿哪件呢。”女人一手拿了件羽绒服,款式一样,但颜色却不同,似是为看哪个颜色穿着好看,来回在小孩身前比对。
“要黄的吧。”怀里抱了个小男孩的男人开道。
“黄的?”女人听闻把手里黄色的那一件放在小孩身前,仔细瞧着。
“对,黄的……款式要比另一件好。”男人看自家老婆的样子,立马说出自己选择的理由,谁料受了一个瞪眼。
“黑的吧,耐脏。”女人把手上同款黄色那件放了回去,而后把黑色的那件由一只拿,换成两只手一起拿着肩头的位置,展示般向在人怀里的小男孩开口说,
“黑的好不好啊,淮淮?”
“……嗯。”小孩在温暖且宽实的胸膛上,瞧看妈妈手里的衣服,不一样吗,要挑这么久,小该想。
不一样吗,要挑这么久。
要这么久。
这么久了........
“小淮?”李琴发现人的唇上下轻微地颤着,出声道。
“……”睫羽上下扇动,将露出那的眸来,余淮看向出声源,却紧闭了嘴。
“……咖啡给你换杯吧。”这孩子的神色尽被收入她眼中,想问的话最给咽了回去。
“不用,”余淮拒绝道。
“就这些吧。”李琴对一旁的店员说道。
“好的。”店员回应后,转头让把几人的外套拿过来。
宋迟晏打完电话回来,就见李琴准备离开了。
“挑好了吗?”宋迟晏询问道。
“嗯,”李琴应道。
店里会安排专人把选好的东西送上门,李琴敲定这事,便朝两人摆了摆手,撂下句“你们俩爱去哪去哪,我去做头发”。说着拎起陈玉送的名牌手包,包身的金属扣在灯光下闪着细光,她理了理大衣下摆,踩着猩红高跟,步子摇曳又利落,风风火火地出了店门。
“哥,我们去看电影吧。”宋迟晏把头偏向一边,不去看跟前的人,同时一只手掌放在自己的侧颈脖上,无疑似的轻轻摩擦着。而他说话的语调生硬,且竟带些许羞涩。
身侧的手垂着,指尖攥着手机,指节绷得泛了白。余淮眼帘半垂,眸光落得散漫,神思早飘去了别处,不知在沉心想着什么。
“……嗯。”听见跟前人开口讲话,他愣愣地才应了声。
“好。”宋迟晏应声,垂眸解锁手机点开购票界面,指尖划动的动作慢了半拍,刻意将脸埋在屏幕的微光里,掩去唇角藏不住的、浅浅的笑意。
李琴:【你好带小淮放松一下,多注意下他的情绪。】
宋迟晏:【嗯。】
瞥见消息时,宋迟晏心里轻晃了下,只觉李女士待他男友,竟比待他这个亲儿子还要上心。但他没多琢磨,随手敲了几个字回复,便切到购票界面忙活起来。
手机屏上的购票页铺着五花八门的影片选项,指腹擦过冰凉的玻璃屏轻轻滑动,他目光扫过一排推荐,犹豫再三,最终点选了当下最火的那部爱情片。
“哥,买好了,我们走吧。”宋迟晏终于抬起了头,但脸上早已恢复如常,开口对余淮道。
“嗯。”余淮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收回,应道。
余淮:【许医生,你还在就职吗。】
对面的消息迟迟未回,余淮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不适,按灭手机屏幕,抬步跟着宋迟晏往影院里走。
新年的影院里处处都是成双成对的身影,多半是结伴过年的小情侣,低声的软语蜜意缠缠绵绵,飘在暖融融的空气里。宋迟晏陷在观影椅里,耳边绕着旁人的亲昵,余光扫向身侧的人——余淮似是对影片全然提不起兴致,头微垂着,双眼轻阖,半张脸隐在影院的昏暗中,看不清分毫神情。宋迟晏转回头,目光落向银幕,影片其实已经播了好一会儿,他这会儿才算是真正看进去,可没片刻又忍不住走神:很无聊?
“你怎么来了?!”女主看着屋外本该在大洋另一边的男人,惊讶道。
“景景,是我有错在先,但你让我不再与你相见,我受不了,真的受……”
银幕上的故事正走到揪心处,男女主昔日因莫名的误会陌路分离,男主却执念难消,追至国外执意挽回。一路死缠烂打里,女主的心防看似在慢慢松动,可那哪里是被打动,分明是入骨的爱意刻进了骨血,让她终究忍不住,想再给彼此一次渺茫的机会。可命运偏是最残忍的推手,最后那根稻草压下时,女主在空寂的出租屋里割腕,等男主疯了似的赶到送医,终究还是无力回天,徒留一场无法挽回的遗憾。
换作平时,宋迟晏向来不屑看这类片子,分明是千篇一律的情爱套路,情节俗套得一眼能望到底,可今日不知怎的,竟莫名被银幕里的故事勾住了心神,目光胶着在画面上,移不开半分。散场前的影院里,周遭早已漾开细碎的啜泣声,有人偷偷抹着眼角,宋迟晏的心也跟着揪紧,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漫上心头,堵得发闷。原来这世间,总有太多情人难成眷属,遗憾本就是人生的常态。那些被故事揪着心的意难平的观影人,大抵都在这一刻忽然懂了,唯有珍惜眼前人,才不算辜负相遇。
宋迟晏想去牵男朋友的手落了空,猛地转头去看,只见中途讲去厕所,位置上不见人,不知是又出去,还是一去不返……
几十分种前,黑暗中的太阳穴突实地跳着。
“淮淮……在这乖乖看……书,等爸爸妈妈啊……”
“……好”
“这么晚报警……怎么不接通。”
“车祸……身亡……抢,失败。”
“爸爸!呜呜呜……妈妈,妈妈!”
“这么小……孩子。”
无数细碎的声响在余淮耳边炸开,断断续续的,却又莫名搅成一团闷响,脑海里尽是模糊晃动的色块,像极了那年父母出事时,眼前失焦的混沌画面。窒息感陡然攥住喉咙,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插在口袋里的手猛地收紧,指甲狠狠掐进大腿内侧,力道重得几乎要嵌进肉里。他咬着后槽牙逼自己定神,口腔里很快漫开丝丝缕缕的铁腥味,腥甜的滋味压着翻涌的窒息,也压着那快要破堤的、关于过往的刺骨回忆。
“……我去个厕所。”余淮强迫自己同往常般的语周,凑到旁边人的耳边,说道。
“好。”随即宋迟晏准备亲亲这人的眉尾,意料之外地,余淮转头和他碰了碰唇。对于那唇有些冰凉外,宋迟晏也未在意其他了。
余淮强撑着稳住身形,快步走到商场的洗手间,抬手抵在感应水龙头下,掬起一捧凉水狠狠泼在脸上。冷冽的触感刺过脸颊的肌肤,他本想借着这股凉意压下心头的翻涌,可抬眼望向镜面时,眉峰还是不自觉地蹙紧——眼底的红意藏不住,脸色也透着几分苍白,这样的模样,一眼就能被看出端倪。
余淮:【我有事,先走了。】
编辑一条消息发给还毫不知情的人,余淮不等回复,便打车离开了商场。
路上的车辆如潮水般涌动,堵了段时间的路后,司机根据导航越来越脱离喧哨。本来热情的司机,在听到后座人说的地址后,便没怎么再主动讲话了,这倒如了余淮的愿。
后视镜中,清秀的男人靠着车椅背闭日养神着,不知因什么,蹙着的眉头就未下来去过,神情紧绷,连唇色也跟着发白。
【姓名:许安、性别:男年龄:26……】
推开门,余淮走进房间待坐好后,对面的男人才抬起眼来。
“余先生,您好。”
“嗯。”
“……”许安握着笔不再言语,等待病人主动开口。
“……我。”话堵在咽喉中,余淮尝试张嘴讲出来,唇动了下蹦出个字,就又止住了。
“没事可……”许安见情行出声想安慰下,却被打断。
“抱歉,就这样吧。”说完,余淮拿起外套,逃似地离开了。
“砰!”门被关上时,因带了劲而发出声音,许安收回视线,看向跟前的东西。他拿起一旁的手机,输入串电话号码,编缉了条信息发了过去。
从心理医院离开,余淮并未选择打车回家,而是思绪缥缈地走着。已经不上熟悉的地方映入眼中,他才反应过来这是哪里……
时隔多年,住宅区已经有些年代感了,天不知觉中黑下来,显得特别安静,昏黄的路灯下,印着小块小块的步道和快掉秃的灌木丛,余淮进了单元楼,顺着楼梯往上走。
这是老式的一梯两户户型,入户门还是那种需要钥匙才能开启的旧款。余淮随手用脚尖拨开门口地上的杂物,脚垫被顶得翘了边,底下藏着的东西露了出来。把钥匙插进锁孔时,他便觉出内里零件该是老化了,试探着稍用力转动,锁芯纹丝不动。他又将钥匙往里推了推,这次手上没留半分力,一手攥着冰凉的门把手,一手狠狠拧动钥匙,指节因用力微微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