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暖暖的番茄鸡蛋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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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后的第七天，午后的风卷着香樟叶的气息，弥漫在诊室的走廊上。
诊室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指宽的缝，屋内淡淡的颜料味夹杂着许清刚泡的绿茶香溜了出来。
许清正在低头整理画材，刚把沈砚第三次治疗的工具准备好，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刻意放轻的试探，是带着点莽撞的、甚至说是有些慌乱的响动，导盲杖点在地砖上的“笃笃”声格外清晰，一下一下朝着诊室的方向来。
许清的动作顿住，抬眼看向门口。
下一秒，门被猛地推开。
沈砚踉踉跄跄地闯了进来，碎发被风吹的贴在额角，蒙着纱布的眼睛茫然对着前方，手里的导盲杖尖在地上慌乱地戳了两下后才堪堪稳住身形。
沈砚的呼吸有点喘，胸口微微起伏着，耳廓透着一层薄红，不知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情绪翻涌。
许清快步走了过去，伸手想要扶她，又想起上次走廊里他浑身是刺的模样，不知道他消气没，指尖悬在半空，慢慢地收了回来。
“怎么来这么早？不是约了下午三点吗？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沈砚没说话，只是侧了侧头，鼻尖轻轻翕动着。诊室里的绿茶香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勾人的暖香。那味道直冲沈砚的鼻尖，久久挥之不去。
而他的肚子似是听到召唤，“咕噜”地响了一声，不大不小的声响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突兀。沈砚的脸“腾”地一下熟透了，从耳根蔓延到脖颈，连带着导盲杖也被握的死死的。
这七天，他像是被按在温水里慢煮的青蛙。
那天在走廊里哭到脱力，最后是许清半扶半抱地把他搀进诊室，给他裹了条毛毯，温声细语地陪着他坐了好久。
他没在说那些伤人的话，只是把脸埋在毛毯里，听着许清的呼吸声，心里那道被父亲用“恶心”二字划出来的伤疤，好像疼的也没有那么厉害了。
回家后，父亲依旧对他嘘寒问暖，桌上摆着的依旧是他从前最爱吃的菜，可他只是喉咙发紧，一口都咽不下去。
今天中午又是，阿姨炖了鸽子汤，说是对眼睛好，父亲逼着他喝了两碗，腥甜的味道堵在喉咙里，他的胃里一阵翻腾，抓起导盲杖就往外冲。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脚步却像是有自己的意识，凭着记忆中的方向，一步一步朝着诊室的方向走。
路上的车很吵，行人的交谈声很杂，他攥着导盲杖，好几次都差点被路上行驶的车辆撞到，可他不敢停，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他，要把他吃掉。
许清眼底漫过一丝笑意，他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进来吧，外面风大，小心着凉。”
沈砚的脚尖动了动，犹豫了几秒，小心翼翼地往里挪。他的步伐很慢，导盲杖一下下试探着，生怕撞到了什么，许清就跟在他身后，悄悄伸手替他挪开旁边歪出来的画架腿。
“坐吧。”许清引着他走到靠窗的木桌旁，扶了扶他的胳膊。
这次，沈砚没有躲开。
沈砚顺着力道坐下，椅子很软，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舒服的他紧绷的肩膀稍稍塌了一点。
诊室里的暖香更浓了，勾得他肚子又轻轻叫了一声，他窘迫地低下头，把脸埋的更深了。
许清没再笑他，转身走进里间的卧室。
很快，许清端着一个白色的陶瓷饭盒出来了，盖子掀开，热气袅袅，带着酸甜的香气，扑满了诊室。
是一碗番茄鸡蛋面，面条煮得恰到好处，根根分明，裹着浓稠的汤汁，金黄的鸡蛋碎和鲜红的番茄块铺在上面，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是许清自己做的。
许清找了个一次性纸杯，是那种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米白色纸杯，杯壁薄薄的。
他把面条小心地盛进去，连带着舀了两勺汤汁，又挑了几块嫩生生的鸡蛋和炖得软烂的番茄，满满当当地装了一杯。
他端着纸杯走到沈砚面前，递到他手边：“刚做好没多久，还热乎，尝尝？”
沈砚摸索着接过纸杯，番茄鸡蛋面有点烫，隔着薄薄的纸壁，温度传到手心里，暖烘烘的，一直暖到心底。
许清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砚用筷子小心翼翼地挑起一根面条，再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番茄的酸甜裹着鸡蛋的鲜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面条很劲道，带着淡淡的麦香，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的，熨帖了胃里所有的空落。
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舒服的东西了。
不是山珍海味，不是精心烹制的大餐，只是一碗再普通不过的番茄鸡蛋面，却像是带着治愈的力量，一点点熨平了他心里的褶皱。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沈砚很虔诚地一根一根往嘴里喂面条。
纸杯不大，很快就见了底，连最后一滴汤汁，他都小心翼翼地喝干净了。
暖意在胃里蔓延开来，连带着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舒服的暖意。
他放下纸杯，指尖还沾着一点汤汁，下意识地抿了抿唇，脸上的红晕还没褪下去，蒙着纱布的眼睛，似乎都亮了些。
许清懂事地递过一张纸巾，沈砚接过纸巾，胡乱地擦了擦嘴角，耳根又不争气地红了。
他把纸巾攥成一团，又胡乱塞到许清手里，声音依旧带着一点别扭的硬气：“一般般吧，没多好吃。”
许清挑了挑眉，没戳穿他。
忽然间灵机一动，他可以试着用味觉来刺激沈砚，或许对他的治疗会有一点用：“我以后中午都带饭，做多一份，给你留着。”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沈砚平静的心湖，激起一圈圈涟漪。
他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从小到大，他都是被人捧着的。父亲会给他买最贵的画笔，会给他请最好的老师，会把他的画挂满客厅，会在别人面前骄傲地说“这是我儿子”。
可没人问过他，想吃什么。没人会记得他喜欢番茄鸡蛋面的汤汁要多一点，鸡蛋要炒得嫩一点。
没人会给他留一份，带着烟火气的、热腾腾的饭。
沈砚的心跳得有点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攥着导盲杖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一眼就能看出他表现在脸上的挣扎。
他的嘴角动了动，明明心里是欢喜的，嘴上却硬邦邦地吐出几个字：“不用。”
许清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知道，沈砚的拒绝，从来都不是真的。
“为什么不用？”许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调侃，“是我做的不好吃，还是怕我在饭里悄咪咪的下毒？”
“不是，你做的很好吃。”沈砚急忙解释，生怕打击到许清，“我……我家里有人做饭，不用麻烦你。”
“麻烦什么？”许清蹲下来，和他平视，声音温和得像是能滴出水来，“我一个人吃饭也无聊，多做一份，也不费事。
沈砚的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什么。
许清却抢先一步，声音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笃定：“就这么定了。以后中午，你要是没事，就过来。我给你做番茄鸡蛋面，或者别的，你想吃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我的厨艺在整个咨询院都数一数二的。”
沈砚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胀胀的，带着一点酸涩的欢喜。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别扭的傲娇，却又藏着一份满心欢喜：“……谁要天天来，你做你的，我可不一定来。”
许清看着他泛红的耳廓，看着他微微上扬的嘴角，忍不住笑了，揉了揉沈砚毛茸茸的头发，“小朋友，这个可不是白吃的，这是我们治疗的一部分，是要算治疗费用的。”
“嘁，谁差你那点钱。”
诊室里的阳光暖融融的。窗台上的绿植，叶片绿得发亮。
空气里，还残留着番茄鸡蛋面的香气。
沈砚坐在椅子上，攥着导盲杖，蒙着纱布的眼睛，朝着阳光的方向。他的嘴角，悄悄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是一朵，终于要绽放的花。
吃饱喝足后，许清开始了对沈砚的第三次治疗。
“今天试试肌理画。”许清的声音放得很轻，握着他的手腕，带他感受沙砾与画布的摩擦，“不用拘着形状，把你听到的风，摸到的光，都用颜料揉进去。”
沈砚的摸索着拿起调色刀，指尖刚碰到画布，就被那粗糙的肌理硌的微微一愣。
和他从前惯用的光滑画纸截然不同，颜料混着石英砂带来的磨砂质感，有点硌手，却又透着一种莫名的踏实，许清站在他身后，他能清晰地闻到许清身上那股消毒水味，混着一点绿茶的清香，还有阳光晒过的皂角味，这些气息缠在一起，像一张温柔的网，将他真个人都裹了进去。
许清没多打扰，就就静静地看着阳光落在他蒙纱的眼睛上，看着他握着调色刀的手，从紧绷慢慢变得松弛。
颜料在粗糙的画布上晕开，明黄混着浅绿，像极了春日里被阳光晒暖的草地。
沈砚的呼吸渐渐平稳，嘴角抿着，眼底藏着的认真，比调色盘上的色彩还要浓烈。
诊室里静的能听见两人的心跳，混着调色刀划过画布的轻响，清晰地回荡在整个房间里。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暖暖的番茄鸡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