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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带着我的重生 ...

  •   画面上,红色的热烈,黄色的温暖,蓝色的沉静,绿色的希望。这些颜色和谐统一,一如生活的模样,琐碎却又满是温柔与力量。

      许清看着这幅画久久没有开口,沈砚心里有些紧张,他怕许清会觉得不好看,怕许清会觉得他还是那个无可救药的废物。

      “很好看。”许清的声音带着百分百的赞叹,“真的很好看。”

      “你看,”许清转过身,看着沈砚,“沈大画家就是如此有才华,不用眼睛都可以画出如此漂亮的画,这是因为在你心里,有光!”

      心里有光……

      沈砚抬起头,蒙着纱布的眼睛朝着阳光的方向,那缕穿过窗帘缝隙的眼光落在他脸上,这是他失明后第一次享受阳光,原来被照亮的感觉这么美好。

      沈砚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很亮,像风铃,像清泉,像春日里第一声清脆的鸟。

      诊室里的阳光更暖了。玻璃罐里的那枚碎片在阳光下折射出亮眼的光,那道光落在那幅没有轮廓却又充满希望的画上。

      许清看着他笑,也笑了。

      窗外的风又吹了起来,拂过窗帘,拂过那棵伫立已久的香樟树梢,拂过这个充满光和希望的午后。

      诊室里的笑声慢慢淡了下去,沈砚的指尖还沾着未干的颜料,红的、黄的、蓝的,晕染在指腹的薄茧上,像一簇燃放的火焰。

      那幅画被许清立在墙角,颜料在画布上凝固而显露出凹凸不平的纹理,像极了沈砚此刻因完成一副画作而起伏不平的心。

      “下周我们可以试一试用不同的沙子创作一幅肌理画。”许清递过湿巾,“你画的色彩很有张力,像是藏着很多想说的话。”

      沈砚没接过湿巾,只是低头,用指尖摩挲着掌心的颜料。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好像刚才握着画笔的是另一个藏在身体里的、陌生的沈砚。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我画的是什么?”

      “是你心里的东西。”许清把湿巾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你可以给它起个名字。”

      “那就叫它重生吧,带着我的,重生。”

      沈砚沉默着,他想起很久之前,他还能看见的时候,画过一幅日出。

      橙红的霞光漫过海面,海鸥的翅膀剪碎云层,那幅画被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所有人都夸他画得好。

      可没人知道,他画那幅画的时候,心里已是一片荒芜的黑。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沈砚没有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会坐在窗边,听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听楼下小孩子的笑闹声,听厨房里传来的锅碗瓢盆声。

      那些细碎的声响,像一根根细线,把他从黑暗的深渊里,一点点往上拉。

      他甚至主动碰了碰放在书桌角落的画笔。笔杆上落了一层薄灰,他用指尖轻轻拂去,熟悉又陌生的木质触感,让他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周五下午,天空飘着雨。

      细密的雨丝打在车窗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司机把他送到诊室楼下,撑着伞扶着他的胳膊,一步步走往门口走。

      玻璃门里透出温暖的光,夹杂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上周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雨丝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带着一点湿润的气息。他听见诊室里传来许清的声音,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很陌生,是个女人。

      “……他的情况比之前好多了,至少愿意开口说话了。”是许清的声音。

      “那就好,许医生,真是麻烦你了。”女人的声音很温柔,“我们家那孩子,从小就犟,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沈砚的脚步,猛地顿住了。扶着他胳膊的司机愣了愣,轻声问:“沈先生,怎么了?”

      他没吭声,只是猛地抽回胳膊,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他的肩膀剧烈起伏着,胸口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他吞噬。

      “犟”这个词,像一把生锈的斧头,猛地撬开了他尘封已久的记忆。

      他想起的,是十七岁那个闷热的夏夜。

      他看着被揉皱的情书,站在客厅的水晶灯下。他第一次绝的这个灯亮的晃眼,可再亮的灯也照不透他内心的阴暗。

      看着父亲一点点沉下去的脸,“男同”两个字,像一根沾满毒液的针,狠狠扎在他的脊梁上。

      “恶心。”

      父亲只说了这两个字,却比任何打骂都要锋利。

      那本被他藏在枕头下的画册,被父亲翻出来,一页页撕得粉碎。画册里没有风景,没有日出,只有一个少年的侧脸,眉眼弯弯,是他偷偷画了无数遍的男生。

      纸屑落在地上,像落了一地的雪。

      父亲看他眼神里的厌恶,像冰锥,一寸寸凿进他的骨头里。

      “我沈家养不出你这样的怪物。”他说,“你要是敢把这事说出去,就永远别踏进这个家门。”

      后来,他真的没再说过。

      他把那些汹涌的、不敢言说的喜欢,全都藏进了画里。

      他画日出,画晚霞,画麦田里的光,画所有明亮的、温暖的东西,却再也没画过那个少年的侧脸。

      他变得越来越乖,越来越耀眼。他拿遍了绘画比赛的金奖,他成了所有人嘴里“别人家的孩子”,他用光鲜亮丽的外壳,把那个藏在心底的、被父亲称为“怪物”的自己,死死地裹了起来。

      后来他失明了,父亲红着眼说:“儿子,没关系,爸养你一辈子。”他犟着,把所有人都推开,连一句软话都不肯说。

      他想起那些围在他身边的人,那些说着“沈砚你真棒”“沈砚你真有天赋”的人,那些在他失明后,脸上带着惋惜和同情的人。他们是不是都在背后说,沈砚太犟了,犟得像头驴,犟得毁了自己?

      那个女人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点叹息:“现在的孩子,心里太敏感了,一点小事就钻牛角尖……”

      敏感。钻牛角尖。

      那天,他看见那个少年,牵着一个女孩的手,笑得眉眼弯弯。

      那天,他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眼底的血,一点点漫上来。

      直到他从天台跳下去,直到他再也看不见。

      原来这么多年,他犟着的从来都不是画画。

      他犟着的,是想在父亲眼里,活成一个“正常人”。

      他犟着的,是想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为自己的喜欢,争得一点点呼吸的空间。

      可他还是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你们都一样……”沈砚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的身体晃了晃,像是下一秒就要掉下去。

      雨丝打在他的脸上,混着泪水,冰凉刺骨。

      诊室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很快,门被拉开了。许清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他面前:“怎么不进来?淋雨了?”

      沈砚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发梢滴落,落在他的衣领上,冰凉的,像无数根细针,扎着他的皮肤。

      “沈砚?”许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他伸出手,想扶他的胳膊,却被沈砚猛地躲开。

      “别碰我。”沈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冰冷的戾气,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你们都觉得我恶心……觉得我喜欢同性恶心,都觉得我是个怪物……”

      许清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那个女人也走了出来,脚步声很轻,停在许清身后,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这是……”

      “你是谁?”沈砚猛地抬起头,蒙着纱布的眼睛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戒备。

      他看不见女人的模样,只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那味道很陌生,也很刺鼻。

      “我是……”女人愣了愣,刚想说话,就被许清打断了。

      “张女士,麻烦你先回去吧,我们改日再聊。”许清打断她的话。“令郎的情况我下次跟您详聊。”

      张女士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雨水击打伞面声音慢慢消失在雨里。

      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织成了一张网,把沈砚困在里面。

      诊室里的温暖气息,混着茶香,扑面而来。许清转身进去,拿了一条干毛巾出来,递到他面前:“擦擦吧,别感冒了。”

      沈砚没有接。他攥着导盲杖,一步步往后退,直到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冰凉的触感透过衬衫传过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像一只被激怒的小猫,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沈砚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说我犟?说我敏感?说我钻牛角尖?”

      “是不是所有人都这么看我?”沈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绝望的嘶吼,“是不是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个喜欢同性、无理取闹的疯子?!”

      他猛地扬起手,导盲杖狠狠砸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杖尖的橡胶头撞在墙上,反弹回来,落到地上。

      “我就知道!”沈砚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嘲讽,“你和那些人都一样!你们喜欢的,只是那个会画画的、无所不能的沈砚!不是现在这个连路都走不稳的瞎子!”

      “瞎子”两个字,像是在往自己的心上捅刀子。

      沈砚的肩膀剧烈起伏着,胸口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他吞噬。

      许清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他终于明白,沈砚的伤口,从来都不是失明,不是自残,不是那些浮在表面的疼痛。

      是藏在心底的,那个不敢言说的秘密。

      是被最亲的人,用最锋利的刀,狠狠剜过的,血肉模糊的疮口,甚至连结痂的机会都不给,一碰就疼,一疼就淌血。

      许清捡起地上的导盲杖,往前走了两步,脚步很轻,怕惊扰了这个快要碎裂的少年。他没有再伸手去扶他,只是轻声说:“沈砚,我没觉得你恶心。”

      “喜欢一个人,从来都不是什么错事。”许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无论是喜欢男生,还是女生,都不是。”

      “你不是怪物。你只是……太想被人爱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沈砚心底的阴霾。

      他浑身的力气,像是瞬间被抽干了。他顺着墙壁,缓缓地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发出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哭声混着雨声,在走廊里回荡着,像一只受伤的小猫,在绝望地呜咽。

      许清知道,有些伤口,不是一句“我懂你”就能愈合的。

      可他愿意等。

      等这个浑身是刺的少年,一点点放下戒备。

      等这个藏在黑暗里的少年,一点点,看见光。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带着我的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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