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铿锵有力的安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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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室里的哭声像初春化雪时檐角滴落的冰水，细碎又带着化不开的凉。
许清没有说话，只是又把纸巾盒往沈砚那边推了推，推到他抬手就能碰到的位置。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掠过地毯，保洁阿姨已经收走了沙漏的玻璃碎片，只余下彩色细沙黏在米白色的绒面上。
而许清的指尖正把玩着一枚不规则的玻璃碎片，那是他刚刚拾起的，一面带着锋利尖角，另一面却格外圆滑，碎片将台灯的光折射出去，五彩的光斑正好照在沈砚身上，明明灭灭的光照不透少年心底压抑已久的阴霾。
风还在吹，窗帘带着窗外的凉意钻进诊室，许清起身关紧窗户，回头时看见沈砚手臂上的疤痕，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白光，像谁用细针在他皮肤上绣了一圈圈解不开的愁绪。
沈砚的抽噎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鼻息。
他没有去拿纸巾，只是攥紧了袖口，把脸埋得更深，肩膀还在微微耸动着，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的猫，蜷缩在角落里，不肯让人看见自己的狼狈。
现在诊室里只剩下沈砚带着水汽的呼吸声。
许清等了很久，直到沈砚的肩膀不再发抖，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沙漏里的沙，漏的再慢，也会有见底的时候。人心里的事，就算是再小，也终有攒满的那一天。”
沈砚没有抬头，把脸又往膝盖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别跟我讲这些大道理，我不听。”
“我不是在讲大道理。我只是在想，刚才你砸出去的，到底是那个沙漏，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这是沈砚第一次听到有人问他，他到底在逃避什么？
“是你不想面对的东西？还是你拼了命想留住，却又留不住的东西？”许清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剥一颗厚皮柚子，一层一层，不急不躁。
“是那双能看见光的眼睛？还是那些曾经围着你转的、虚假的热闹？又或者是那个，还没来得及长大，就已经被打碎的自己？”
“闭嘴。”沈砚的声音拔高，带着一丝被戳穿的慌乱。
他猛地抬起头，蒙着纱布的眼睛对着许清的方向，像是在瞪着他，可那层厚厚的纱布，却挡住了所有的情绪，“我说了，别他妈跟我提这些！”
许清没有闭嘴，他看着沈砚，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能映出人心底最深处的影子。
“你怕提这些，是因为你觉得，那些东西都已经没了，对不对？”
“你看不见了，所以你画不了画；你从天台跳下去，没摔死，却摔碎了所有人对你的‘期待’ 那个光鲜亮丽的沈砚，那个无所不能的沈砚，那个能让所有人都喜欢的沈砚。”
“现在的你，在他们眼里，就是个累赘，是个笑话，是个连路都走不了的瞎子。”许清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沈砚的心上敲了一下。
“所以你才要把所有人都推开，你才要对着全世界发脾气，你才要用自残的方式，去证明自己还‘活着’，至少，还能感觉到疼。”
“你胡说！”沈砚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却因为看不见，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慌忙伸出手，扶住沙发，顿了几秒才站稳身子。
“我没有胡说。”许清没有去扶沈砚，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站在那里，像一株被狂风折断的树，明明已经摇摇欲坠，却还在硬撑着不肯倒下。
“你自残，不是因为你想死。恰恰相反，你是因为太想活了。你想抓住点什么，来证明自己不是一个‘空壳’，你想通过那些疼痛，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你从天台跳下去，也不是真的想结束一切吧。”许清的目光落在沈砚的脸上，落在那层纱布上。
“你只是想赌一把，赌那些口口声声说爱你的人，会不会真的在乎你。赌这个冰冷的世界，会不会有那么一丝一毫的温暖，肯为你停留。”
“可惜啊，你赌输了。”
听完这句话，沈砚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他扶着沙发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过了很久，沈砚才缓缓地、缓缓地蹲下去，捡起地上的导盲杖。他的动作很慢，很笨拙，像个初学走路的孩子。
“我没有赌输。”他的语气很轻，很轻，带着一丝微弱的、近乎自欺欺人的倔强，“他们只是……只是不懂我。”沈砚没有起身的打算。
“是啊，他们不懂你。”许清点了点头，认同了他的话。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沈砚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他的目光落在沈砚蒙着纱布的眼睛上，那里藏着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他们不懂，为什么你明明拥有了那么多，却还是不快乐。他们不懂，为什么你要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他们不懂，你要的从来都不是那些光鲜的东西，而是一句‘没关系，就算你看不见了，就算你画不了画了，我们也一样喜欢你’。他们不懂，所以你才会觉得，这个世界，根本就没人懂你。”
沈砚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眼眶里又有温热的液体顺着纱布的缝隙渗了出来，滑过脸颊，滴落在手背上。
“没人懂我……”他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绝望，“他们只喜欢那个完美的沈砚。那个沈砚没了，他们就都走了……”
“他们走了，可你还在啊。”许清的声音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砚的肩膀，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猫。
“沈砚，你要记住，那些喜欢‘光鲜’的人，走了就走了，不必留恋。离开他们，你照样可以走自己的路。”
“我怎么走？”沈砚抬起头，蒙着纱布的眼睛对着许清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茫然，“我现在就是个瞎子，一个废人……我连自己的路都看不见，我怎么走？”
“路不是用眼睛看的。”许清的声音像一束光，轻轻照进了沈砚心底的黑暗里，“路是用脚走的，是用心走的。
你看不见了，不代表你就失去了所有。你还有手，还能握住画笔，就算握不稳，也没关系；你还有耳朵，还能听见风的声音，听见雨的声音，听见这个世界上，那些细微的、却真实存在的美好；你还有心，还能感受到疼，感受到暖，感受到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不曾熄灭的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砚的手腕上，落在那些浅淡的旧疤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自残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爱你的人更心疼，让不爱你的人，更看轻你。跳楼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你错过那些，可能还会出现的、真正在乎你的人。”
“沈砚，”许清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他看着沈砚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是在‘拯救’你。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不需要被拯救。你只需要，学着和这个不完美的自己，和解。”
“和解？”沈砚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含义。
“对，和解。”许清点了点头，他将手中的玻璃碎片轻轻地放进沈砚手中，像是在讲一个故事，许清将手中攥紧已久的那枚玻璃碎片塞进沈砚手中。
“你摸，这枚碎片，它曾经是沙漏的一部分，规规矩矩地裹着细沙，有着属于它的轨迹。就像曾经的你，活在别人的期待里，走着别人给你铺好的路。”
“后来，沙漏碎了，它变成了一块边角料，落在地上，看起来狼狈不堪。”许清带着一种温柔的力量，“可它还是它，它没有变。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着。
它还是能折射出阳光，能映出五彩斑斓的光，能成为那片废墟中，一道独一无二的风景。”
“沈砚，”许清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通透的理解，“你就像这枚玻璃碎片。曾经的那个‘完美的沈砚’，就像那个破碎的沙漏。它碎了，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为了那个破碎的沙漏，去惩罚自己。”
“你可以难过，可以哭泣，可以对着这个世界发脾气。但你不能一直沉浸在这种情绪里，不肯出来。”许清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要学着，接受这个不完美的自己。接受自己看不见了，接受自己画不了画了，接受自己曾经的那些骄傲，都变成了碎了一地的沙砾。”
“然后，再学着，把这些沙砾，一粒一粒地捡起来，重新拼凑成一个，只属于你的，独一无二的模样。”
沈砚攥着那枚玻璃碎片的手，微微收紧了。碎片很细，很轻，却带着一种神奇的温度，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到心底。
他低着头，感受着掌心的玻璃碎片，蒙着纱布的眼睛里，有泪水无声地滑落。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铿锵有力的安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