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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次剑拔弩张的见面 ...

  •   “滚。”一个字,带着少年孤注一掷的戾气,从真皮沙发里面滚出来。

      沈砚抓起桌上那只沙漏时,连带着指尖都在泛白。

      玻璃外壳映着午后斜溜进诊室的阳光,里面彩色的细沙还在不紧不慢地往下漏。

      那是许清用来给来访者做正念训练的道具,此刻却被沈砚当成武器,狠狠朝门外砸去。

      许清就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病例,闻声只是稍稍侧身。

      那只玻璃沙漏擦着他的衣角撞在门框上,玻璃清脆的碎裂声在安静的走廊里炸开。

      透明的玻璃碎片溅得到处都是,彩色的沙砾混在其中,簌簌落在米白色的地摊上,像落了满地的彩虹。

      一束阳光恰好照在那玻璃碎片上,折射出细碎又晃眼的光,竟透露出一种近乎诡异的美感。

      “呦呵,脾气还不小。”许清挑了挑眉,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愠怒,甚至还带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随手把病例夹在腋下,扬手朝走廊尽头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张姐,麻烦来一下。”

      很快,保洁阿姨拎着扫帚和簸萁赶来,看到地上的狼藉,眉头轻皱:“许老师,这打扫起来有点麻烦啊,玻璃碎片我先收拾了,这些沙子黏在地毯上不好弄,要不等下班的时候用吸尘器吸吧。”

      “行,辛苦你了,姐。”许清应声,目光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沙发上的少年。

      沈砚靠在沙发里,脊背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弦的弓,碰一下就断给你看。

      他脸上的纯白色纱布裹住了那双据说曾经惊艳不少人的眼睛。听他家里人说,他有极高的绘画天赋,一双眼睛能捕捉到旁人忽略的光影,笔下的风景总是带着一股子鲜活的灵气。

      可现在那双眼睛被藏在纱布后面,再也看不见分毫。

      许清低头扫了一眼手里的病例。

      沈砚,二十岁,家境优渥,艺术学院油画系大二学生。前段时间因跳楼轻生导致眼底出血,引发间歇性失明。

      家人实在没辙,硬是把人塞到他这里,拜托他“救救他”。

      诊室里的空气有点闷,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沈砚身上淡淡的药油味,弥漫在空气里。

      许清拉过一把椅子,悠闲地坐在桌子另一侧,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木质桌面发出的声音不急不徐,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猫。

      “我知道你前段时间经历了很糟糕的事情。”许清的声音温和,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屁孩,“不管是身体上的伤还是心里的,现在都应该疼得厉害吧。”

      这话像是一根针,径直刺向沈砚那根紧绷的神经。

      沈砚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浓浓的嘲讽,语气里淬着冰碴子,嚣张的厉害:“疼?许医生是不是觉得像我这种人就应该哭哭啼啼地跟你说自己有多可怜,有多没人爱?跳楼没摔死还把眼睛搞瞎了,活成一个天大的笑话,然后等着让你来拯救我?”

      沈砚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双藏在纱布后面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许清。

      导盲杖被他攥在手里,指节因用力过猛而泛出青白,杖尖深陷在地毯中,留下一个很深的印子。

      “我没觉得你是笑话,也没想过要去‘拯救’谁。”许清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

      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沈砚紧绷的侧脸上,“我只是想听听,你现在心里最难受的到底是什么?”

      “难受?”沈砚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猛地拔高音量,又迅速压低,尾音里裹着一股清醒的绝望。

      “我告诉你,我最难受的是,所有人都围着我转,嘴里念叨着什么‘沈砚你要振作’‘你家里条件这么好,什么都不用愁’‘哪有什么抑郁症,就是没事干胡思乱想的’,他们懂个屁!”声音带着压抑的嘶吼,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几乎都要将他淹没。

      许清就安静地坐在那里听沈砚发泄情绪,看着他攥着导盲杖的手在发抖。

      “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人能治好我,包、括、你!”沈砚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诊室里只剩下沈砚粗重的喘息声,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等沈砚胸口的起伏平缓了些,许清才缓缓开口:“所以你觉得没人能治好你,是因为在你看来困住你的不是‘病’,对吗?”

      沈砚猛地一愣,像是被人狠狠揪住了心脏,他浑身的戾气瞬间僵住,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过了好半晌,沈砚嗤笑一声,只是那笑里的嚣张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脆弱,像纸糊的铠甲,一戳就破:“困住我的?没有东西困住我,是这个世界都病了!他们追捧的都是那个光鲜亮丽的沈砚,是那个能画出惊艳四座的画、能在赛道上飙车、能随手砸钱买限量版颜料的沈砚,不是现在这个连路都走不了、连画笔都握不稳的瞎子!”

      “瞎子”这两个字,沈砚咬得极重,像是在唾弃什么,又像是在狠狠剜着自己的心。

      “你能治好我看不见的眼睛吗?你能治好那些虚伪人的嘴脸吗?你甚至连自己都拯救不了,凭什么说能治好我,我又凭什么相信你?”沈砚几乎是吼出来的,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倾泻出来。

      可最后一句话偏又带着一丝渴望能被理解的哽咽。

      许清看着他,看着他明明浑身发抖,却硬撑着不肯示弱的模样;看着他藏在纱布后的眼睛,明明看不见,却又倔强地昂着头,像是在与全世界对抗;看着他攥紧导盲杖的手,手背的青筋暴起,透露着他早已濒临崩溃的情绪。

      诊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夕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落在沈砚苍白的脸上,照出他有些泛红的耳根。

      许清沉默几秒,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几分温柔,像在说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般小声:“原来在你的心里你一直都很清楚,他们喜欢的只是你的‘光鲜’,不是你沈砚本身。这种被人当作物品的感觉让你很不舒服,别人的看法带来的心里疼痛远超失明带来的□□疼痛,我说的对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打开沈砚心中那扇早已结满蛛网的门。那些看起来坚硬又跋扈的伪装,在这一刻,碎的一败涂地。

      沈砚不再说话,喉结上下滚动几次,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依旧梗着脖子,不肯低头,声音却不自觉地发颤:“疼?疼什么?我沈砚什么时候怕过疼?”

      怕疼的话,就不会用刀片一次次划开自己的手腕;怕疼的话,就不会从天台纵身跃下;怕疼的话,就不会把所有人都推开,独自蜷缩在黑暗里,舔舐着那些无人知晓的伤口。

      他就像是一只受伤的小猫,都已经遍体鳞伤了,却还要呲着牙,摆出最凶狠的姿态,不肯露出半点软肋。

      “别他妈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沈砚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我不需要你可怜。”

      许清看着他倔强的模样,看着他明明已经快要哭出来,却依旧强撑着的模样,轻声道:“我没有可怜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少年蒙着纱布的眼睛上,那道目光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通透的理解。

      “我只是在想,你这么嚣张地把所有人都推开,是不是害怕他们看到你其实早就已经支撑不住了?”

      这句话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压碎了沈砚表面伪装的外壳。

      沈砚的力气像是瞬间被抽干,脊背微微垮了下去。一声压抑的低吼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像是一直受伤小猫的呜咽:“滚!”

      这一次,没有了像刚开始的戾气和嚣张,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绝望。

      窗外的风似是受到某种感应忽然间大了起来,吹得窗帘疯狂起舞。

      阳光被厚厚的云层遮住,诊室里的光线又暗淡了几分。

      许清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沙发上的少年。

      看着他深埋在膝盖里的脑袋,微微耸动的肩膀,那压抑的哭声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点点从喉咙里溢出来,掉落在空气里。

      他应该发泄一下,发泄出来比一直压抑在心底要好,哭过这一阵他或许能想明白一点,哪怕只有一点。

      窗外的风裹着细碎的凉意钻进诊室,窗帘飞舞的更厉害了,许清关了诊室里的大灯,打开桌面上那盏散着暖黄色的星星台灯。

      沈砚的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那被压抑的呜咽最终挣脱了喉咙的束缚,泪水划过泛红的鼻尖顺着下巴淌近袖口。

      沈砚攥着导盲杖的手松了,杖尖“嗒”地磕在地毯上,露出的手腕上,几道浅淡的旧疤在昏暗里泛着白。

      许清依旧没动,只是轻轻将桌上的纸巾盒往他那边推了推。诊室里只剩沈砚的抽噎声和窗外风卷着香樟叶擦过玻璃的轻响。

      那只摔碎的沙漏,透明的玻璃壳裂成了细碎的碴子,就好比沈砚一直以来裹在身上的保护壳,碎得彻底。

      而漏出来的彩色沙砾失去了保护,软塌塌地陷在绒毛里,正如沈砚此刻摊开的伤口,软得一塌糊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次剑拔弩张的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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