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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高山流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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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庙的雨,是江南梅雨季最寻常的模样。
斜斜的雨丝从屋顶的塌洞处钻进来,砸在满地枯黄的稻草上,发出“滴答、滴答”的闷响。
庙门半塌,朽木支着摇摇欲坠的门板,雨雾顺着门缝漫进来,裹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与陈旧的草木气,将半间破庙笼得朦朦胧胧。
沈砚汀靠在冰冷的石柱上,怀里死死搂着那半块琴坯,指尖泛着惨白,指腹被桐木粗糙的纹路硌出几道细痕,渗着淡淡的血珠。
他的身子还在发颤,腹侧那道贯穿伤像是被烈火炙烤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疼得他眼尾发紧,冷汗直流。
谢寻就坐在他对面,离他两步远的地方,靠着另一根石柱。
衣服上沾着昨夜的泥点与血渍,他没说话,只是低头,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长剑,剑刃划过粗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满是雨声的破庙里,竟意外地安稳。
殿内死一般的安静,只有雨声、擦剑声,还有沈砚汀压抑的、极轻的呼吸声。
过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沈砚汀终于缓过了那阵钻心的疼,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谢寻的背影上。
那人的背影很挺,肩线利落,后背的线条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赘肉。玄色的衣袍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露出一截劲瘦的腰肢,明明是刚杀过人的刺客,周身却透着一种近乎清贵的温润,与他想象中杀伐果断的杀手模样,截然不同。
沈砚汀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琴坯的边缘,桐木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却抵不过心口那阵莫名的悸动。他从出生起,便与琴为伴,沈家世代为皇家抚琴,见过的皆是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听过的皆是虚伪的奉承话,却从未遇过像谢寻这样的人。
一身黑衣,沾满血污,却眼神温润,替他杀了追兵,坐在这破败的破庙里,安安静静地擦剑。
“谢寻。”
沈砚汀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试探。他喊的名字,是昨夜谢寻自报家门时说的,三个字,落在他耳里,像是刻在了心上。
谢寻擦剑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头,露出半张清俊的脸。
他的眉峰生得锋利,眉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凌厉的长相,却因那双眼睛,添了几分温润。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刚杀过人的沙哑,却不冷,反而透着一种近乎温和的质感,“何事?”
他的声音很轻,落在雨幕里,却又精准地落在沈砚汀的耳朵里。
沈砚汀看着他的背影,指尖又摩挲了几下琴坯,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你……真的是江湖上,那个剑法快到只剩残影的谢寻?”
他听过江湖上的传闻,说谢寻是前朝忠良之后,谢家被丞相陷害灭门,他隐姓埋名,成了江湖上最可怕的刺客。说他出手从无败绩,剑速快到让人看不清招式,凡是被他盯上的人,皆会在一瞬之间,身首异处。
可眼前的这个人,坐在破败的破庙里,擦剑的动作慢条斯理,眼神温和得像是江南春日的风,与传闻中那个杀伐果断的恶魔,判若两人。
谢寻收回剑,将长剑轻轻放在身旁的稻草上,终于转过身,正面看向沈砚汀。他的身子微微前倾,双臂搭在膝盖上,姿态放松,却依旧透着一股无形的锋芒。
“是。”他答得干脆,没有半分遮掩,“江湖上,谢寻。”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没有骄傲,没有得意,也没有丝毫的避讳。
沈砚汀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不该用江湖人的眼光去看他。谢寻的身上,没有那种惯常的杀手戾气,没有那种双手沾血后的冷漠,反而像是一个寻常的少年,只是碰巧,成了江湖上的刺客。
他抿了抿唇,唇上的干裂被扯得生疼,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接着问道:“你为何……要救我?”
这是他最想问的问题。他们素不相识,沈砚汀不过是一个刚满门抄斩的落魄琴师,而谢寻,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第一刺客。按常理,谢寻该对他视而不见,甚至该顺手杀了他,斩草除根。可谢寻却救了他,替他杀了追兵,坐在这破庙里,安安静静地陪他。
谢寻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琴坯上,又移回他的脸上。他的视线很轻,落在沈砚汀沾着血污的脸上,落在他苍白的唇上,落在他指尖那道刚磨破的血痕上,没有半分鄙夷,也没有半分同情,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专注。
“乱世之中,知音难觅。”
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丝淡淡的怅然,“我与你,素昧平生,可你是琴师,我……也曾略通音律。”
沈砚汀愣了愣,指尖猛地攥紧了琴坯。
知音?
他以为,谢寻救他,是出于一时的恻隐,是出于见死不救的愧疚。可没想到,谢寻说的理由,竟是这四个字。
沈家世代为皇家抚琴,沈砚汀自三岁抚琴,十岁入宫,被赞“琴心通透,天授琴骨”。他弹过无数的曲子,听过无数的掌声,却从未有人,像谢寻这样,对他说这四个字。
他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琴坯,指尖轻轻摩挲着桐木的纹路,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沈砚汀,京城沈家,第三十七代琴师。”
他报上自己的名字,像是一种回应,像是一种确认,像是在这破败的破庙里,与谢寻,定下一种无声的约定。
谢寻的目光,落在他的名字上,落在他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湿润,轻轻点了点头:“沈砚汀。”
他念着他的名字,声音低沉,温柔得让人动容。
“我知道沈家。”谢寻忽然开口,“京城第一琴师世家,世代为皇家掌琴,听过沈家琴音的人,无不叹服。”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沈砚汀却听出了那背后的惋惜。他知道沈家,知道沈家世代的荣光,知道沈家一夜之间的倾覆。
沈砚汀的指尖,猛地收紧,琴坯上的桐木纹路,被他捏得微微发白。他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像是被憋了太久,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他抬起头,看着谢寻,声音哽咽,带着一丝近乎无助的颤抖:“沈家……没了。”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看着谢寻,像是在找一个倾诉的对象,像是在这破败的破庙里,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的人。
谢寻的身子,微微一僵。他看着沈砚汀,看着这个满身是伤,抱着琴坯,眼睛通红的少年,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知道沈家的结局。
丞相那老贼,道貌岸然,十年前陷害谢家满门,让他的父亲、母亲、兄长,无一活口。十年后,又因为父亲偶然撞见他通敌的密信,便给沈家安了“谋逆通敌”的罪名,一夜之间,百年世家,灰飞烟灭。
他见过太多的家破人亡,见过太多的乱世悲歌,早已习惯了冷漠,习惯了把心裹成冰。可此刻,看着沈砚汀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他眼底的绝望与悲怆,看着他怀里那半块被血污与泪水浸湿的琴坯,他那颗冰封的心,竟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小心翼翼地,抚过沈砚汀肩头的绷带。那里,是他昨夜为他包扎的伤口,还渗着淡淡的血渍。
“我知道。”谢寻的声音,低沉得像是来自遥远的江南雨夜,“丞相那老贼,做的好事。”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一丝怒意。那怒意很淡,藏在温和的语调里,却像一把无形的刀,轻轻割过人心,带着刺骨的冷。
沈砚汀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砸在谢寻的手背上,烫得他微微一颤。
“我父亲……推我进密道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阿汀,带着琴坯,活下去’。”沈砚汀的声音哽咽,断断续续,“我母亲……抚着我的发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阿汀,活下去,别恨’。我兄长……引着禁军往反方向跑,回头看我的那一眼,满是不舍。”
他说着,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哭声压抑在喉咙里。
“沈家……百年世家,从先皇到如今的太子,听过沈家琴音的人,皆赞不绝口。可就因为父亲,撞见了丞相通敌的密信,就被安了谋逆的罪名,满门抄斩。”
“我什么都没了。父亲、母亲、兄长,沈家的一切,都没了。我只剩下……这半块琴坯,只剩下琴,是我唯一的念想。”
他的哭声,越来越大,像是要把这委屈,这一夜的悲怆,全都哭出来。他靠在冰冷的石柱上,抱着琴坯,哭得像个孩子,无助,绝望,孤苦无依。
谢寻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
他没有打断他,没有安慰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哭,看着他浑身颤抖,看着他眼泪滑落,砸在琴坯上,砸在地上,砸出一片片湿痕。
他的指尖,轻轻叩击着地面,跟着沈砚汀哭声的节奏,一下,一下。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落在稻草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与沈砚汀的哭声,与破庙的雨声,交织在一起,成了一首无声的悲歌。
过了很久,沈砚汀的哭声,终于小了下去。
他的眼泪,流干了,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他靠在石柱上,大口地喘着气,肩膀还在微微颤抖,眼底的泪,还挂着,像一层薄薄的霜。
破庙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哗哗的雨声,从屋顶的塌洞处落下来,滴在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谢寻看着他,看着这个终于哭完的少年,看着他眼底的绝望与悲怆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寂。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淡淡的温柔:“别哭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破庙里最后的宁静,也像是怕惊扰了眼前这个少年的情绪。
沈砚汀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谢寻,我该怎么办?”
他问的这句话,像是在问谢寻,又像是在问自己。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知道,这乱世之中,他这个落魄的琴师,该何去何从。
谢寻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看着他指尖那道刚磨破的血痕,看着他怀里那半块被血污与泪水浸湿的琴坯,忽然笑了。
他的笑,很淡,像是江南春日里,第一缕吹过湖面的风,温柔得让人移不开眼。
“跟我走。”
他说,声音低沉,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沈砚汀愣了愣,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一丝茫然,一丝不敢置信。
谢寻看着他,眼神坚定,一字一句,重复道:“跟我走。”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带着一股无形的力量,落在沈砚汀的耳朵里,落在他的心上,像是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漾开层层涟漪。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谢寻接着说,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淡淡的向往,“江南的听雪岭,远离京城,远离纷争,没人会找你,没人会害你。那里,有一座荒废的阁楼,我们可以把它修葺一新,取名听雪阁。”
“你可以在那里,日日抚琴,斫琴。我可以……在那里,等你。”
他的最后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带着一种近乎承诺的温柔。
沈砚汀看着他,看着谢寻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欺骗,没有算计,没有半分恶意,只有真诚,只有温柔,只有一种,想要带他逃离苦海的决心。
他忽然想起,父亲推他进密道时,说的那句话,“阿汀,活下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可以活下去。
他看着谢寻,看着这个刚认识不久,却替他杀了禁军,听他哭了整整一场,说要带他去江南,去听雪岭,去建一座听雪阁的男人,眼眶,又一次红了。
“为什么?”他问,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近乎无助的颤抖,“我们素不相识,你为什么……要带我走?”
谢寻看着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小心翼翼地,拭去他眼角的泪水。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带着一丝微凉的温度,落在沈砚汀的眼角上,像是一片雪花,轻轻落在肌肤上,温柔得让人动容。
“乱世之中,知音难觅。”谢寻说,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淡淡的怅然,“我与你,素昧平生,可你是琴师,我……也曾略通音律。”
他又一次,说出了这四个字。
这一次,沈砚汀听得格外清晰。
他看着谢寻,看着他指尖的温度,看着他眼底的温柔,看着他脸上的那抹浅笑,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或许,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的眼泪,又一次落了下来。这一次,没有哭声,只有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砸在谢寻的手背上,砸在他的心上。
“好。”
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我跟你走。”
谢寻看着他,看着这个终于答应跟他走的少年,看着他眼底的绝望与死寂,终于被一丝微光取代,看着他脸上的泪水,终于化作了一丝释然的笑意。
他笑了,眉眼弯弯,温柔至极:“好。”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落在雪地上的一片羽毛,无声无息,却又落在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沈砚汀看着他,看着谢寻的笑脸,看着他眼底的温柔,忽然觉得,这乱世之中,或许,也不是那么可怕。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琴坯,指尖轻轻摩挲着桐木的纹路,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淡淡的温柔:“谢寻,等我伤好,我为你,斫一把完整的琴。”
他说,要为谢寻斫一把完整的琴。
一把,属于他们的琴。
一把,藏着他们所有念想的琴。
一把,日后名为尘归雪的琴。
谢寻看着他,看着他指尖的动作,看着他眼底的温柔与坚定,忽然笑了。
他的笑,像是江南冬日里,第一缕融化冰雪的阳光,温柔得让人动容。
“好。”他说,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近乎承诺的温柔,“我等你。”
沈砚汀看着他,看着谢寻的笑脸,看着他眼底的温柔,忽然觉得,这破庙的雨,好像,没那么冷了。
这破庙的夜,好像,没那么黑了。
他靠在冰冷的石柱上,抱着琴坯,看着谢寻擦剑的背影,看着破庙外的雨幕,看着眼前这个,他此生唯一的知音,忽然觉得,或许,活下去,也不是那么难。
谢寻坐在他对面,擦着剑,偶尔抬眸,看一眼身边的少年,看他抱着琴坯,看着雨幕,看着他,眼底的微光,渐渐汇聚成星子。
他们坐在破败的破庙里,江南的梅雨季,雨丝如愁,缠缠绵绵。
一个,是落魄的琴师,抱着半块琴坯,眼底藏着国破家亡的悲怆。
一个,是江湖的刺客,握着一柄长剑,眼底藏着复仇的决绝。
却在这破败的破庙里,以一曲《高山流水》,定下了一生的约定。
一个说,乱世之中,知音难觅。
一个说,等我伤好,为你斫一把完整的琴。
一个说,我带你去江南,建一座听雪阁。
一个说,好,我等你。
破庙的雨,还在下着。
屋顶的塌洞处,雨丝斜斜飘进来,落在地上,落在稻草上,落在琴坯上,落在两人的肩头。
破庙的烛火,终于被谢寻点燃,昏黄的火光,照亮了半间破庙,照亮了两人的侧脸,照亮了那半块琴坯,照亮了那本,日后名为《碎弦引》的残谱。
烛火跳动,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与两人的心跳,紧紧相依。
琴声,未绝。
剑影,轻晃。
知音,相逢。
乱世之中,琴遇剑逢,宿命纠缠,从此,一生相守,一生孤守,一生,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