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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隐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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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梅雨季,总带着化不开的湿意。
听雪岭的雾是软的,裹着江南特有的草木香,漫过听雪阁的雕花木窗,渗进窗棂的缝隙里,落在案头的琴谱、案边的桐木坯上,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桐油与湿霉味。
沈砚汀正蹲在院中的斫琴台旁,指尖捏着一把细薄玉刀,小心翼翼地刮着琴坯的内壁。
他穿着一件青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细白的腕子,指腹磨出了一层薄茧。
尘归雪琴的雏形已具,黑檀木的琴身泛着温润的光,岳山处还留着未打磨的毛茬,龙池凤沼的轮廓初显,只待最后几道工序,便能成琴。
谢寻倚在廊下的梅树旁,乌金剑斜斜靠在脚边,玄色劲装沾着晨露,发间沈砚汀还给他别着一枝刚折的白梅。
他看着沈砚汀垂着的发梢,水珠顺着墨色的发丝滑落,滴在琴坯的桐木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
“阿汀,雨停了就进屋,别蹲在石台上久了,伤腿。”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江南烟雨浸出来的温软,打破了院中的静谧。
沈砚汀头也没抬,指尖的玉刀精准地刮下一片细碎的木屑,声音清润,带着琴师独有的温润:“不碍事,琴坯的内壁要刮得匀,不然音色发闷。你昨夜才归,不多歇会儿?”
昨夜谢寻赴京刺杀丞相的暗卫,天快亮时才摸回听雪岭,靴底还沾着京城的尘土与血渍。沈砚汀一早便守在院中等他,见他平安归来,悬了一夜的心才落回实处,此刻只顾着打磨琴坯,竟忘了雨雾的湿冷。
谢寻迈步走过去,蹲在他身侧,伸手替他拨开挡在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他微凉的额头,才发现少年鬓角沾着的湿发早已凉透。
“京中布防又密了,那几个暗卫难缠。”谢寻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素色布包,递到沈砚汀面前,“给你带的东西。”
沈砚汀放下玉刀,伸手接过布包,打开时,里面是一卷新制的丝弦,还有一盒研磨细腻的螺钿,最底层压着一块莹润的和田玉,雕成梅花的模样。他指尖抚过丝弦,触感细腻,是江南最好的桑蚕丝所制,抬眼时,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又去了江南织造局?那里的丝弦最耗功夫,你何必特意跑一趟。”
“顺路。”谢寻垂眸,看着他指尖沾着的桐木粉,伸手替他擦去,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听闻新到的桑蚕丝弦,配你的尘归雪琴,音色定是极好的。”
他从不说自己冒了多少险,闯了多少死局,只轻描淡写一句“顺路”,便将所有刀光剑影藏进江南的烟雨里。沈砚汀懂,却也只能将这份心疼藏在心底,伸手握住谢寻的手。他的掌心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厚茧,指腹有刀剑划过的疤痕,与自己抚琴磨出的茧子相触,是最真切的羁绊。
“谢寻,”沈砚汀轻声唤他,指尖摩挲着他掌心的疤痕,“等尘归雪琴成了,我们便把《碎弦引》补完,好不好?”
谢寻的指尖一顿,抬眸看向他。少年的眉眼清俊,眼底盛着听雪岭的雾,也盛着独属于他的温柔。十年前破庙相逢,他是亡命天涯的刺客,他是满门被灭的琴师;如今江南隐居,他是护他周全的剑客,他是潜心斫琴的琴师。那些血与火的过往,都被江南的雨揉碎了,融进这一方小小的听雪阁,成了他们偷来的岁月。
“好。”谢寻的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等琴成,谱成,我们便去水乡住,日日听雨,夜夜抚琴。”
这是他们许过无数次的约定,从破庙到听雪阁,从江南到塞北,岁岁年年,从未变过。
沈砚汀弯了弯眼,重新拿起玉刀,继续打磨琴坯:“那我要在琴身刻上‘尘归雪’,再刻上你我的名字。就像爹爹说的,琴与名,皆要相伴一生。”
谢寻看着他专注的模样,喉间发着低低的笑,伸手替他拢了拢散开的衣襟:“都依你。你刻什么,我都依。”
听雪阁的日子,慢得像江南的流水。白日,沈砚汀守在斫琴台旁,寻桐木、刮内壁、上漆、磨琴,谢寻便守在他身边,或是磨漆、备料,或是坐在廊下擦剑。谢寻不通斫琴,却会记得沈砚汀要的百年桐木要采自岭上老木,记得丝弦要选新制的,记得沈砚汀斫琴时怕吵,便将剑穗的流苏系得松松的,走路放轻脚步,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沈砚汀也不懂江湖,却会在谢寻归来时,温一碗姜茶,替他擦去剑上的血污;会在谢寻擦拭伤口时,指尖轻触,替他换好药;会在月夜下,抱着未完成的琴,弹一段不成调的曲子,等谢寻从外面回来,借着琴音,等他归人。
那日傍晚,雨终于停了。天边染着橘红的晚霞,透过梅林的枝桠,洒在听雪阁的青瓦上,落了一地碎金。沈砚汀放下工具,拉着谢寻的手,往梅林深处走。
谢寻的坟在梅林最深处,立着一块简单的青石碑,没有名字,只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那是沈砚汀亲手刻的,谢寻说过,他喜欢江南的梅,沈砚汀便记了一辈子。
“今日斫琴时,想起来年春日,你说要陪我去看灵峰的梅。”沈砚汀蹲在碑前,伸手拂去碑上的落梅与灰尘,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怅然,“如今梅花开得正好,却少了个同去的人。”
谢寻站在他身后,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动作温柔得能掐出水来:“等来年,我陪你去。灵峰的梅开得盛,比这听雪岭的好。”
沈砚汀回头看他,眼底浮起一层水光,却硬是忍住了泪意。他太珍惜这偷来的岁月,不敢哭,怕哭了,连这安稳日子都留不住。
“谢寻,”他忽然起身,抱住谢寻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衣襟,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与剑刃的铁味,那是他最熟悉的味道,“我总觉得,这日子太好,像梦一场。”
谢寻僵了一瞬,随即抬手回抱住他,掌心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童般,动作笨拙却温柔。他的下巴抵在沈砚汀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不是梦。阿汀,这是真的。我们在听雪阁,有琴,有谱,有彼此,这是真的。”
沈砚汀埋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他知道谢寻的心思,知道谢寻从未放下过复仇,知道京城的丞相一日不除,他们便一日不得安稳。可他贪心,想留住这片刻的安稳,想多与谢寻待一日,便多一日。
夜里,听雪阁的烛火燃到深夜。
沈砚汀坐在案前,摊开半卷《碎弦引》残谱,指尖蘸着墨,在谱子上添了新的音符。谢寻靠在桌边,手里握着一卷兵书,目光却始终落在他身上。烛火跳着,映亮少年清隽的侧脸,映亮案头的琴坯,映亮两人之间那点无声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