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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破庙相救 ...


  •   京郊的官道早已被连日的暴雨浸得泥泞,黑褐色的泥浆裹着碎石子,一脚踩下去,靴底便被死死吸住,拔出来时带起一串腥臭的泥花。

      沈砚汀的衣袍早被血和雨水浸透,深青色的锦缎磨得破烂,贴在单薄的脊背上,每动一下,伤口就像被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去,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怀里死死搂着那半块琴坯,桐木的凉意在掌心蔓延,却抵不过心口的灼痛。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甲叶碰撞的脆响、禁军的喝骂声,像催命的锣,一下下敲在他的神经上。

      “那逆子肯定跑不远!给我搜!见格杀勿论!”
      “统领说了,沈家满门,一个不留!连带着这破琴坯,也给我砸了!”

      沈砚汀咬着牙,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能拼尽最后一点力气,踉跄着冲进路边的破庙。

      庙门早已腐朽,被他一撞,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哀鸣,随即彻底塌了半边。碎木和灰尘扬起,他踉跄着跌进殿内,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柱上,一口腥甜涌上喉咙,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破庙破败不堪,屋顶漏着天,雨丝从破洞处钻进来,打湿了满地的荒草和蛛网。神龛里的泥塑菩萨缺了半边脸,手里的法器断了半截,落满了灰尘和鸟粪,只有角落里堆着几捆干枯的稻草,勉强能遮点风雨。

      沈砚汀蜷缩在石柱旁,将琴坯护在怀里,头靠在冰冷的石面上,眼皮越来越沉。京城的火光还在眼前晃。

      父亲推他进密道时的嘶吼,母亲最后抚着他的发顶说“阿汀,活下去”的温柔,兄长引着禁军往反方向跑的背影,还有冲天的火光里,沈家世代珍藏的古琴被付之一炬的焦糊味……

      沈家,世代为皇家掌琴,从先皇到如今的太子,听过沈家琴音的人,无不叹服。他自三岁抚琴,五岁便能弹《广陵散》,十岁入宫为帝抚琴,被赞“琴心通透,天授琴骨”。可谁能想到,不过是父亲偶然撞见丞相通敌的密信,一句“谋逆通敌”的罪名,便让满门抄斩,百年世家,一夜倾覆。

      他怀里的琴坯,是父亲最后塞给他的。父亲说,这是他为沈砚汀定制的琴坯,取江南百年桐木,凝三年冬雪之露,要斫成一把绝世好琴,陪他一生。父亲还说,阿汀,带着它,活下去。

      活下去……

      沈砚汀的指尖攥紧了琴坯,桐木的纹路硌进掌心,磨出了细小的血痕。他想笑,却笑不出来,眼泪混着雨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琴坯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身后的马蹄声停在了庙门外,禁军的脚步声踏碎了满地的泥泞,一步步逼近。

      “在里面!看见他的衣袍了!”

      “搜!仔细搜!别让他跑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沈砚汀闭紧了眼,将琴坯护得更紧,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他虽为琴师,自幼也随父亲学过几招防身的剑术,可此刻身中数刀,失血过多,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就在这时,破庙的阴影里,忽然掠过一道极快的黑影。

      快得让人看不清身形,快得像一阵风。

      只听庙门外传来几声短促的闷哼,紧接着是甲叶落地的脆响,再然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沈砚汀猛地睁开眼,警惕地望向庙门。

      雨还在下,破洞处的雨丝斜斜飘进来,照亮了门口的一道身影。

      那人立在雨幕中,一身玄色劲装,衣袍上沾着泥点和血渍,腰间悬着一柄乌木鞘的长剑,剑穗是黑色的流苏,垂落肩头。

      他身形挺拔,肩线利落,明明立在破败的庙门口,却像一柄出鞘的剑,带着凛冽的锋芒,又藏着几分温润的底色。

      沈砚汀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人身上的气息。

      干净,却又带着杀伐后的冷冽,像雪后初晴的山风,清冽入骨。

      那人走进庙来,反手带上门,腐朽的木门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隔绝了外界的风雨。他抬眸,看向蜷缩在石柱旁的沈砚汀,目光落在他满身的血污、怀里紧抱的琴坯,还有那张苍白却清俊的脸上,微微一顿。

      “你是谁?”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刚杀过人的沙哑,却不凶,反而透着一种平静的疏离。

      沈砚汀攥着琴坯,指尖泛白,警惕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这人是敌是友,禁军的人刚才还在外面,转眼就没了声息,这人的身手,绝非寻常。

      那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戒备,没有靠近,只是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垂眸看了看地上的几具禁军尸体。

      都是一刀封喉,伤口极深,剑刃划过的痕迹干净利落,显然是同一人所为。

      他又抬眸,看向沈砚汀,目光扫过他肩头的刀伤、腹侧的贯穿伤,还有渗血的手腕,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禁军追杀你?”他问,语气依旧平静。

      沈砚汀抿着唇,依旧不说话。他的嗓子干得像冒了烟。

      那人似乎也不在意他的沉默,转身走到庙角,从稻草堆里翻出一个破旧的布包,又走回他面前,蹲下身。

      他的动作很轻,蹲下身时,玄色的衣袍扫过地面的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他将布包放在沈砚汀面前,布包里是伤药、干净的麻布,还有一小壶水,半个干硬的麦饼。

      “先处理伤口。”他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许,“我无意与你为敌,也无意害你。”

      沈砚汀看着他,又看了看面前的伤药和水,指尖微微松动。他太渴了,渴得喉咙里都要冒火,身上的伤口也疼得钻心,再这样下去,不用禁军来抓,他自己也要撑不住了。

      他抬眸,看向那人的眼睛。

      那人的眼睛很深,像藏着寒夜的星子,黑沉沉的,却没有半分恶意。他的眉眼生得极好,眉峰锋利,眼尾微挑,本该是凌厉的长相,却因眼底的温润,添了几分柔和。尤其是他看向自己时,目光里没有鄙夷,没有恐惧,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沈砚汀的心,忽然松了半分。

      他张了张嘴,沙哑的声音挤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你……是谁?”

      那人垂眸,替他打开伤药的罐子,药香混着淡淡的草木气,飘了过来。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谢寻。”他说,声音低沉,“你呢?”

      沈砚汀看着他,指尖终于松开了琴坯,轻声道:“沈砚汀。”

      谢寻。

      沈砚汀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刻在心上一样,牢牢记住。

      谢寻没有多问,他拿起麻布,蘸了一点水,轻轻擦去沈砚汀肩头的血污。动作很轻,避开了伤口,生怕弄疼他。沈砚汀疼得瑟缩了一下,谢寻立刻停手,抬眸看他:“疼?”

      沈砚汀摇了摇头,咬着唇,没说话。

      谢寻又继续,动作轻柔得不像一个杀人如麻的刺客。他替沈砚汀处理肩头的刀伤,又解开他的衣袍,处理腹侧的贯穿伤。伤口很深,血还在渗,谢寻的指尖沾了血,却依旧沉稳,敷上药,裹上麻布,一圈圈缠好,结打得结实又利落。

      “是禁军砍的?”谢寻问,指尖触到他伤口边缘的淤青,顿了顿。

      沈砚汀靠在石柱上,闭着眼,点了点头。

      “为何追杀你?”谢寻又问。

      沈砚汀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望向神龛里残缺的菩萨,声音轻得像雨丝:“沈家……被安了谋逆的罪名,满门抄斩。”

      谢寻的动作猛地一顿,裹着麻布的手僵在半空。

      他抬眸,看向沈砚汀,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惋惜,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怒意。

      “沈家?”谢寻低声重复,“京城第一琴师的沈家?”

      沈砚汀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没有忍,任由眼泪滑落,砸在谢寻的手背上,烫得他微微一颤。

      “我父亲……撞见丞相通敌的密信……”沈砚汀的声音哽咽,“就被冠上谋逆的罪名……一夜之间,满门都没了……”

      他说着,再也忍不住,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哭声压抑在喉咙里,像受伤的小兽,呜咽着,痛彻心扉。

      谢寻看着他,看着这个满身是伤、抱着琴坯、哭得像个孩子的少年,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认识丞相。

      那个道貌岸然的老贼,十年前陷害谢家满门,让他的父亲、母亲、兄长,无一活口。谢家是前朝忠良,世代镇守边关,却被丞相诬陷通敌叛国,一夜之间,血流成河。他侥幸被忠仆所救,隐姓埋名,成了江湖上的刺客,剑法快得只剩残影,只为了等一个机会,杀了丞相,为谢家报仇。

      他杀过不少人,有丞相的爪牙,有欺压百姓的贪官,有作恶多端的江湖败类。他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见过太多的家破人亡,早已习惯了冷漠,习惯了把心裹成冰。

      可此刻,看着沈砚汀哭得浑身发抖,看着他怀里那半块被血和泪浸湿的琴坯,看着他眼底的绝望与悲怆,谢寻那颗冰封的心,竟裂开了一道缝。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砚汀的后背,动作笨拙,却带着安抚。

      “别哭。”谢寻说,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人死不能复生,你要活下去。”

      沈砚汀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哽咽着问:“活下去……又有什么用?家没了,亲人没了,我什么都没了……”

      谢寻看着他,忽然伸手,将那半块琴坯从他怀里轻轻扶起来,指尖抚过桐木的纹路,轻声道:“这琴坯,是为你斫的?”

      沈砚汀点头,抹了把眼泪,声音沙哑:“父亲说,要斫成一把绝世好琴,陪我一生。”

      谢寻的指尖顿了顿,抬眸看向他:“你是琴师?”

      “嗯。”沈砚汀点头,“沈家世代掌琴,我自小抚琴。”

      谢寻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他的手修长,指腹带着薄茧,是常年抚琴留下的印记。哪怕沾了血,沾了泥,也掩不住那份琴师特有的温润与清贵。

      “弹一曲给我听。”谢寻忽然说。

      沈砚汀愣了愣,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现在?”

      “嗯。”谢寻点头,指了指那半块琴坯,“用它,弹一曲。”

      沈砚汀看着那半块琴坯,又看了看谢寻,迟疑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半块琴坯,只有琴,是他唯一的念想。

      沈砚汀靠在石柱上,费力地坐直了身子,将那半块琴坯放在腿上。他的手还在抖,伤口疼得厉害,可他还是稳住了心神,指尖落在琴坯的弦位上。

      破庙里没有琴弦,他只能用指尖敲击,模拟琴音。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指尖缓缓落下。

      先是一声清冽的泛音,像山涧的清泉,从石缝里淌出,干净又纯粹。紧接着,是连贯的散音,低沉而厚重,像高山巍峨,立在天地间。然后是按音,清婉柔和,像流水潺潺,绕着青山流淌。

      是《高山流水》。

      沈家的传世名曲,也是他自幼便弹得烂熟的曲子。

      琴声从他的指尖流淌出来,混着破庙外的雨声,混着殿内的潮湿,一点点漾开。没有完整的琴音,只有指尖敲击的模拟声,却带着极强的感染力。

      谢寻坐在他对面,静静听着。

      他没有抚琴,没有和音,只是坐在那里,指尖轻轻叩击着地面,跟着琴声的节奏,一下,一下。

      他听得出,这琴声里的悲怆,听得出,这少年心中的痛。他也听得出,这琴声里的执念,听得出,这个少年对琴,对家,对一切的不舍。

      琴声越来越悲,越来越沉,到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音符,像泣血的呜咽,像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沈砚汀的指尖停住了,眼泪又掉了下来,他低着头,肩膀颤抖,再也弹不下去。

      破庙陷入一片寂静,只有雨声,从屋顶的破洞处落下来,滴在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过了很久,谢寻才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曲毕,高山在,流水在,你也在。”

      沈砚汀抬眸,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谢寻看着他,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轻声道:“沈家没了,琴还在。琴在,你就不是一无所有。”

      沈砚汀看着他,看着这个刚杀了禁军、替他解围、听他弹琴、对他说“琴在,你就不是一无所有”的男人,心里的那片荒芜,忽然被点亮了一丝微光。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那么孤单了。

      谢寻站起身,走到庙门口,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雨还没停,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像泼了墨一样。

      他走回沈砚汀身边,拿起那个布包,递给他:“吃点东西,喝点水。”

      沈砚汀看着布包里的麦饼和水,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他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从京城逃出来,一路狂奔,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他接过麦饼,掰了一小块,慢慢嚼着。麦饼干硬,硌得喉咙生疼,可他还是吃得很慢,生怕一口吃完。谢寻又递给他水,他接过,仰头喝了几口,清甜的水滑过喉咙,缓解了干渴,也让他清醒了几分。

      “你接下来,打算去哪?”谢寻问,坐在他对面,拔出腰间的长剑,低头擦拭着。剑刃在昏暗的破庙里,闪过一道冷冽的光。

      沈砚汀咬着麦饼,摇了摇头:“不知道。京城回不去了,天下之大,却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谢寻擦剑的手顿了顿,抬眸看他:“跟我走。”

      沈砚汀愣住了,嘴里的麦饼差点掉下来:“你说什么?”

      谢寻看着他,眼神坚定,一字一句道:“跟我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远离京城,远离纷争,没人会找你,没人会害你。”

      沈砚汀看着他,看着谢寻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欺骗,没有算计,只有真诚。

      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阿汀,活下去。

      活下去,去哪里都可以,只要活下去。

      他看着谢寻,看着这个刚认识不久,却替他杀了禁军,听他哭,听他弹琴,说要带他走的男人,眼眶又红了。

      “为什么?”沈砚汀问,声音沙哑,“我们素不相识,你为什么要帮我?”

      谢寻低下头,继续擦剑,剑刃划过布巾,发出细微的声响。过了片刻,他才抬头,看向沈砚汀,眼底藏着一丝沈砚汀看不懂的情绪,有隐忍,有决绝,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乱世之中,知音难觅。”谢寻说,“我不想见死不救。”

      知音。

      沈砚汀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看着谢寻,看着这个剑法凌厉、杀伐果断的刺客,忽然觉得,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再合适不过。

      他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羽毛:“好。我跟你走。”

      谢寻看着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像雪后初晴的第一缕阳光,温柔得让人移不开眼。

      “好。”谢寻说,“等你伤好,我们就走。”

      沈砚汀看着他的笑,心里的那片荒芜,终于被填满了一角。

      他靠在石柱上,看着谢寻擦剑的背影,看着破庙外的雨,看着怀里的琴坯,忽然觉得,或许,活下去,也不是那么难。

      雨还在下,打湿了破庙的每一个角落,却打不湿沈砚汀心里刚燃起的那点微光。

      他看着谢寻的背影,轻声道:“谢寻。”

      谢寻回头看他:“嗯?”

      “等我伤好,”沈砚汀看着他,眼底带着坚定,“我为你,斫一把完整的琴。”

      谢寻愣了愣,随即笑了,眉眼弯弯,温柔至极:“好。我等你。”

      破庙里,雨声淅沥,琴声未绝,剑影轻晃,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在破败的破庙里,定下了一生的约定。

      一个要带他远离纷争,一个要为他斫琴一生。

      一个是江湖第一刺客,剑影寒锋。

      一个是天下第一琴师,琴心温润。

      从此,琴遇剑逢,宿命纠缠。

      从此,江南听雪,尘归雪落,碎弦引绝,生死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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