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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抄家 ...


  •   永熙二十七年,秋。

      京城的秋,总带着一股子肃杀的凉。

      梧桐叶落满朱墙宫道,卷着西风打着旋儿,像极了这皇城根下,人人自危的惶惶心绪。

      沈府的朱漆大门敞着,门楣上“世代琴师”的鎏金匾额,在阴沉的天光下,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灰,竟连半点往日的温润光泽都无。

      沈府世代为皇家抚琴,从太祖开国起,便守着“以琴侍君,不涉朝政”的祖训,百年间安分守己,连半句逾矩的话都不曾说过。

      府中最盛时,琴室藏琴百张,丝弦绕梁,连宫宴之上,帝王都要赞一句“沈家琴音,冠绝京华”。而今日,这百年清誉,终究是要碎在这秋风里了。

      琴室的窗半开着,十六岁的沈砚汀正坐在琴案前,指尖拂过一张尚未斫成的琴坯。

      桐木的纹理细腻,带着淡淡的松脂香,是父亲三月前从江南寻来的百年老桐,说要给他斫一张生辰琴,待他及冠那日,亲手相赠。

      他指尖细细摩挲着琴坯的弧度,眉峰微蹙,唇角却带着浅浅的笑意,少年人的眉眼清俊,肤白如玉,指尖纤长,天生便是抚琴的好手。

      “阿汀,歇会儿吧,磨了半日,指尖该疼了。”

      沈父沈敬之走了进来,一身月白锦袍,须发微霜,眉眼间带着琴师特有的温润,只是今日,那温润里,藏着化不开的愁绪。

      他将一杯温热的桂花茶放在琴案旁,目光落在那琴坯上,又扫过沈砚汀指尖新磨出的薄茧,轻声道:“这琴坯要慢磨,急不得,你这性子,还是太躁。”

      沈砚汀抬眸,接过茶盏,暖意在指尖漾开,他笑了笑,:“爹,我想赶在入冬前磨好,入冬后桐木干得慢,斫出来的琴,音准怕是要差些。”他说着,又将指尖落回琴坯上,“再说,这是您给我准备的及冠琴,我总想自己多磨些,才显得有意义。”

      沈敬之看着儿子,轻叹一声,抬手抚了抚他的发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阿汀,爹教了你十六年琴,教你指法,教你识谱,教你以琴养心,以琴明志,却从未教过你,这世间的事,并非都能如琴音一般,清透圆满。”

      沈砚汀指尖一顿,抬眸望他,眼中满是疑惑:“爹,您今日怎么了?自打昨日宫宴回来,您便心事重重的,是不是陛下说了什么?”

      昨日宫宴,沈敬之奉召入宫抚琴,归来时已是深夜,面色惨白,一言不发,只是将自己关在书房里,直到天明才出来。府中上下都心有惴惴,却无人敢问。

      沈敬之避开他的目光,转身望向窗外,梧桐叶被秋风卷着,撞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颤抖:“阿汀,记住,沈家世代守着琴,守着本心,从未做过半点对不起天地,对不起帝王的事,今日之事,非沈家之过,是天不佑沈家,是这乱世,容不下一张清净的琴。”

      沈砚汀心头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站起身,抓住沈敬之的衣袖,声音发颤:“爹,您到底在说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您告诉我啊!”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管家惊慌的呼喊:“老爷!老爷!不好了!禁军!禁军围府了!”

      “哐当——”

      沈砚汀手中的桂花茶盏摔在地上,瓷片四溅,温热的茶水洒在青石板上,很快便凉了下去,像他此刻的心头。

      沈敬之的身子猛地一僵,眼底最后一丝温润被惊惶取代,他猛地转过身,看着沈砚汀,眼中满是决绝与不舍:“来了,终究是来了。”

      “爹!”沈砚汀声音哽咽,“为什么?我们沈家从未涉政,禁军为何围府?”

      “只因昨日宫宴,为父无意间撞见了丞相与北狄使者密谈,撞见了他通敌叛国的密信。”沈敬之的声音带着一丝悲凉,“他权倾朝野,心狠手辣,他怎会容下知情人?今日来的,怕是不是禁军,是索命的鬼啊!”

      他说着,一把抓住沈砚汀的手,将他拉到琴案旁,猛地将那方桐木琴坯塞到他怀里:“阿汀,这琴坯,是沈家最后的念想,你拿着它,从后院的密道走,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京城,永远不要再做沈家的琴师,永远不要再碰那通敌的事!”

      沈砚汀抱着琴坯,桐木的凉意透过衣衫传进肌肤,他却觉得浑身滚烫,眼泪瞬间涌了上来:“爹!我不走!要走一起走!我是沈家的儿子,我不能丢下您和娘,丢下沈家上下!”

      “糊涂!”沈敬之厉声喝止,眼眶却红了,“你走,沈家才有一丝念想,你若留下,只能是死路一条!阿汀,听话,爹求你了!”

      院外的呼喊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兵器相撞的脆响,还有仆人的哭喊声,整个沈府,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

      “老爷!夫人让您快去正厅!丞相亲自来了!带着禁军,说要查抄沈府,治沈家谋逆通敌之罪啊!”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来,面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谋逆通敌?”沈砚汀目眦欲裂,“我们沈家世代忠良,怎会谋逆通敌?这是污蔑!是他的污蔑!”

      他说着,便要冲出去,却被沈敬之死死拉住:“阿汀!不许去!他既然来了,便是铁了心要置沈家于死地,你去了,只是白白送命!”

      “那我们就任由他污蔑吗?任由他查抄沈府,杀害沈家上下吗?”沈砚汀嘶吼着,眼泪汹涌而出,“爹!我不甘心!”

      “不甘心又能如何?”沈敬之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悲凉,“柳渊权倾朝野,陛下被他蒙蔽,这天下,早已是他的天下了。我们沈家,不过是他权欲路上的一颗棋子,一颗弃子。”

      他说着,抬手拭去沈砚汀脸上的泪水,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像极了儿时哄他入睡时的温柔:“阿汀,记住,无论何时,都要守着本心,守着这张琴,以琴养心,莫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若有一日,你能斫成这张琴,便取名为‘尘归雪’吧,愿你前尘尽忘,归处皆安,如雪一般,清净自在。”

      “尘归雪……”沈砚汀喃喃念着这三个字,眼泪落得更急了,“爹,我不要尘归雪,我要和您一起,守着沈家,守着我们的琴室,守着我们的琴音。”

      “来不及了。”沈敬之摇了摇头,推开他,转身从琴案下取出一把短剑,塞到他手中,“这把剑,是你祖父留下的,虽不锋利,却能防身,你拿着,从密道走,密道的出口在京郊的栖霞山,山下有一辆马车,是为父早已安排好的,车夫会送你去江南,去一个柳渊找不到的地方。”

      他说着,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塞进沈砚汀的怀里:“这里面是一些银两和干粮,省着点用,到了江南,找一处清净的地方,安稳度日,不要再过问京城的事,不要再提沈家的名。”

      “爹!娘呢?娘怎么办?”沈砚汀抓住他的手,不肯放,“我要带娘一起走!”

      “你娘性子刚烈,她是沈家的主母,怎会弃府而去?”沈敬之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你娘说了,生是沈家人,死是沈家鬼,她要陪着为父,陪着沈家上下,走完最后一程。”

      院外传来了柳渊阴恻恻的声音:“沈敬之!你躲到哪里去了?还不出来受死!陛下有旨,沈府通敌叛国,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撞门声,府门被撞开的巨响,还有仆人的惨叫声,声声刺心。

      沈敬之的身子猛地一颤,他用力推开沈砚汀,朝着琴室的后门推去:“走!快走吧!阿汀,活下去,好好活下去!爹对不起你,没能护你一生安稳,若有来生,爹还做你的父亲,还教你抚琴,还为你斫琴!”

      “爹!”沈砚汀哭喊着,不肯走,“我不走!我要和您一起!”

      “再不走,就都走不了了!”沈敬之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抬手一掌打在沈砚汀的后心,沈砚汀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身子不由自主地朝着后门倒去,后门被推开,一股冷风涌了进来,夹杂着血腥味。

      “爹!”沈砚汀回头,看着沈敬之,眼中满是绝望。

      沈敬之站在琴室中央,背对着他,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剑身映着他决绝的身影,他没有回头,只是沉声说道:“阿汀,莫回头,莫念旧,好好活着,斫成你的尘归雪。”

      说完,他转身朝着琴室的正门走去,背影挺拔,再也没有回头。

      沈砚汀被冷风呛得咳嗽不止,心口传来阵阵剧痛,那是父亲的一掌,也是心底的痛。他看着沈敬之的背影消失在琴室的正门,听着外面传来的刀剑相撞声,哭喊声,还有柳渊阴狠的笑声,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一般,瘫坐在地上。

      怀里的琴坯还带着桐木的清香,手中的短剑还带着微凉的温度,父亲的话还在耳边回荡,可这百年沈府,却已是人间地狱。

      他想起了儿时,父亲抱着他,坐在琴案前,教他识谱,教他指法,教他弹《高山流水》,教他以琴养心;想起了母亲,站在廊下,看着他和父亲抚琴,眉眼温柔,笑着说“我们阿汀,将来定会成为天下最好的琴师”;想起了府中的琴师们,围在一起,讨论着琴谱,打磨着琴坯,欢声笑语,绕梁不绝;想起了那间藏满了琴的琴室,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琴身上,泛着温润的光泽,琴音袅袅,清透圆满。

      可如今,琴声断了,笑语散了,亲人离了,百年沈府,终究是要碎了。

      “杀!一个不留!查抄沈府,搜出通敌的密信!”

      柳渊的声音越来越近,夹杂着禁军的呼喊声,还有刀剑刺入血肉的声响。

      沈砚汀猛地回过神来,父亲的话在耳边炸响:“活下去!好好活下去!斫成你的尘归雪!”

      他咬着牙,擦干脸上的泪水,眼中的悲戚被决绝取代。他抱着琴坯,握紧手中的短剑,踉跄着站起身,朝着密道的方向走去。密道的入口在琴室的墙角,被一个琴架挡住,他移开琴架,掀开地上的青石板,一股潮湿的气息涌了上来。

      他回头望了一眼琴室,望了一眼那架陪伴了他十六年的琴,望了一眼父亲离去的方向,眼中满是不舍与仇恨。他在心底默念:爹,娘,沈家上下的各位叔伯兄弟,你们等着,阿汀一定会活下去,一定会为你们报仇,一定会斫成那把尘归雪,一定会让柳渊,血债血偿!

      说完,他弯腰钻进密道,放下青石板,将外面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密道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潮湿的气息和泥土的腥味。沈砚汀扶着墙壁,踉跄着向前走,怀里的琴坯被他紧紧护着,生怕有半点磕碰。指尖擦过粗糙的墙壁,磨出了血痕,他却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走,走得越远越好,活下去,为沈家报仇。

      密道很长,曲曲折折,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才看到前方有一丝光亮。那是密道的出口,栖霞山的方向。

      他心中一喜,加快了脚步,朝着光亮走去。走出密道,已是京郊的栖霞山,山林茂密,秋风卷着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山下,果然有一辆马车,车夫裹着一件粗布衣衫,靠在车旁,见他出来,连忙迎了上来:“是沈家小公子吧?沈老爷早已吩咐过,小人送您去江南。”

      沈砚汀点了点头,喉咙干涩,说不出一句话。他爬上马车,车夫将琴坯和布包递给他,便扬鞭赶车,马车轱辘转动,朝着江南的方向驶去。

      沈砚汀坐在马车里,抱着琴坯,掀开车帘,回头望向京城的方向。京城的上空,浓烟滚滚,那是沈家的方向,是他生活了十六年的家,是他所有的念想。

      他看着那片浓烟,眼泪再次涌了上来,却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永安二十七年,秋,沈府被查抄,满门抄斩,百年琴师世家,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十六岁的沈砚汀,抱着一方未斫成的琴坯,从京城的血雨腥风中逃出,踏上了前往江南的路,身后是漫天火光,是血海深仇,身前是未知的前路,是父亲最后的嘱托:斫成尘归雪,好好活下去。

      秋风卷着落叶,打在马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琴音的呜咽,像极了沈砚汀心底,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京城的血,染红了秋的风,染红了朱墙宫道,也染红了沈砚汀的眼,染红了他此生的路。

      从此,世间再无沈家琴师沈砚汀,只有一个抱着琴坯,身负血海深仇的少年,在乱世中,踽踽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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