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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碎弦引·序章听雪残音 ...


  •   江南的梅雨季,总来得缠绵又悱恻。

      雨丝如愁绪,缠缠绵绵落了整月,将听雪阁裹进一层湿冷的雾气里。

      阁楼临着听雪岭的溪涧,涧水涨了,哗哗的声响混着雨声,漫过窗棂,漫过案头,漫过沈砚汀垂落的指尖。

      他坐在临窗的琴案前,案上摆着那把名动天下的尘归雪。

      琴身通黑,是百年桐木经霜雪浸润而成,岳山为和田暖玉,龙池凤沼旁刻着细密的云纹,琴首处三个篆字“尘归雪”,是他亲手刻的,笔锋清劲,却又藏着一丝柔婉。只是这琴,早已不复当年完好。

      一道深可见木的裂痕从岳山延至龙池,像一道狰狞的伤疤,横亘在琴身,那是十年前宫墙下,谢寻替他挡箭时,箭簇擦过琴身留下的痕迹。

      琴上的七弦,只剩四根残弦,松松垮垮缠在琴轸上,其余三根,早就在那年的血色长街里,崩断在了谢寻的血泊中。

      沈砚汀的指尖落在最粗的龙弦上,那根弦也早已失了弹性,弦身带着细微的裂痕,像他此刻的心境。

      他指尖生得好看,骨节分明,指腹却覆着厚厚的茧子,那是数十年抚琴磨出来的,茧子下还有层层叠叠的旧疤,是后来以残弦续谱时,被磨破的血痕愈合后留下的。

      他今年不过三十有二,鬓角却已染了霜白,像被听雪岭的雪落了满头。

      眉眼依旧清俊,只是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死寂,像一口深潭,投进石子,也激不起半点涟漪。唯有抚琴时,那眼底才会漾开一丝微澜,只是那微澜,也尽是悲戚。

      “阿汀,你看这尘归雪,斫成之日,便该是尘归尘,雪归雪,可偏生,我们都做不到。”

      忽然间,耳边似乎又响起了谢寻的声音,温润的,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一丝宠溺。沈砚汀的指尖猛地一颤,指腹擦过龙弦,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他抬眼,望向窗外的雨幕,雾气朦胧,什么也看不清,却仿佛能看见十年前,那个身着黑衣的身影,就站在这窗前,替他拂去琴上的落雪,轻声说着江南的约定。

      “谢寻。”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带着久未开口的干涩,在空荡的阁楼里回荡,只有雨声和涧水声回应他,再无其他。

      十年了,整整十年。

      他守着这听雪阁,守着这把尘归雪,守着谢寻留下的半卷《碎弦引》残谱,守着一场再也赴不了的江南之约,守着一个早已冰冷的念想,过了十年。

      案头的烛火跳了一下,灯花轻爆,落在摊开的残谱上。

      谱纸是陈年的桑皮纸,早已泛黄发脆,谱上的字迹,一半是谢寻的,笔锋凌厉,带着剑影的凛冽,一半是他的,笔锋清婉,带着琴音的柔和。

      只是谱角处,那片凝黑的血痕,却从未淡去,那是谢寻最后将谱子塞给他时,染在上面的温热血渍,十年了,依旧触目惊心。

      沈砚汀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片血痕,指尖的茧子擦过纸页,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动作极轻,像在抚摸稀世的珍宝,又像在抚摸谢寻温热的脸颊。

      “你说,让我烧了这谱,忘了你。”他低声说着,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可谢寻,我怎么忘?怎么烧?这谱上,有你的字,有我的墨,有我们一起谱的曲,有我们的江南,有我们的听雪阁,烧了这谱,岂不是连最后一点念想,都烧没了?”

      雨下得更急了,打在窗棂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在斥责他的执迷不悟。

      沈砚汀收回手,重新落回那根龙弦上。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满是湿冷的雾气,呛得他微微发疼。他想抚一曲,抚那首未完成的《碎弦引》,抚那首藏着他们所有念想的曲。

      指尖轻挑,龙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琴声混着雨声,在阁楼里漾开。

      只是这琴声,支离破碎,毫无章法,没有旋律,只有无尽的悲戚,像他此刻的心情,像他这十年的人生。

      他的指尖慢慢拨动,从慢到快,从轻到重,残弦在他的指尖下震颤,发出嘶哑的声响,像泣血的呜咽。他闭着眼,脑海里全是谢寻的模样。

      是破庙里,那个一身黑衣、剑上染血却眼神温润的少年;是听雪阁的月下,那个为他研墨、轻声说着江南之约的男子;是宫墙下,那个为他挡箭、血染衣襟却依旧叮嘱他“忘了我”的故人。

      “阿汀,乱世之中,知音难觅,不必言谢。”

      “阿汀,等我报了仇,我们便去江南,日日听雨,夜夜抚琴。”

      “阿汀,烧了这谱,忘了我,好好活着。”

      一句句,一声声,在他的脑海里回荡,像一根根针,狠狠扎在他的心上,扎得他鲜血淋漓。

      他的指尖愈发用力,指腹的茧子磨着残弦,旧疤被磨破,一丝鲜血渗了出来,滴在琴身的裂痕里,像一滴朱砂,落在墨色的宣纸上,触目惊心。他却浑然不觉,依旧抚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离谢寻近一点,再近一点。

      忽然,“铮——”的一声脆响,划破了雨声和琴声的缠绵。

      那根早已不堪重负的龙弦,终究还是崩断了。

      弦尾弹起,狠狠抽在琴身的裂痕上,震出细碎的木屑,木屑混着雨雾,飘落在案头,飘落在残谱上,飘落在沈砚汀的手背上。

      沈砚汀的指尖僵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

      阁楼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和涧水声,还有他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他垂眸,望着那根崩断的龙弦,弦身弹落在琴案上,松松垮垮地蜷着,像一条死去的蛇。琴身上,那道旧痕旁,又添了一道新的划痕,是弦尾抽过留下的。

      尘归雪,终究还是碎了。

      像他们的情,像他们的约,像他们的人生,终究还是碎了,碎得彻彻底底,拼不回,补不全。

      沈砚汀慢慢抬起手,拾起那根崩断的龙弦。弦身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他将弦捏在手里,指腹摩挲着弦身的裂痕,眼底终于漾开一丝水光,那水光越积越多,最终凝成一滴泪,滚落下来,砸在琴案上,砸在残谱的血痕上,晕开一片湿痕。

      “谢寻,你看。”他低低说着,声音哽咽,“尘归雪的弦,又断了。这一次,是最后一根了。”

      “你说,弦碎则曲终,可我们的曲,还没弹完,怎么就终了了?”

      “你说,尘归尘,雪归雪,可我的尘,我的雪,都随你去了,我一个人,守着这空荡的听雪阁,守着这把断琴,守着这半卷残谱,还有什么意思?”

      他的眼泪,越流越多,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砸在琴身上,砸在残谱上,砸在那根崩断的龙弦上。

      三十二年的隐忍,十年的孤守,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他像个孩子一样,无助地哭泣,哭声被雨声掩盖,只有他自己能听见,那哭声里,有委屈,有不甘,有思念,有绝望。

      他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眼底只剩下一片干涩的疼。

      他慢慢擦干眼泪,将那根崩断的龙弦放在琴案上,与其他三根残弦放在一起。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琴身的“尘归雪”三个字,一遍又一遍,像在抚摸谢寻的名字。

      “尘归雪,尘归雪。”他喃喃念着,“尘归雪,终究是尘归了,雪落了,什么也没剩下。”

      他抬眼,望向窗外的雨幕,目光穿过雾气,穿过十年的光阴,仿佛望向了京城的宫墙,望向了那条血色的长街,望向了那个倒在他怀里,再也不会醒来的故人。

      “谢寻,十年了,我守着听雪阁,守着尘归雪,守着我们的约定,守了十年。”

      “我弹完了《碎弦引》,用残弦,用我的血,用我的命,弹完了。”

      “江南的雨,又落了,你说过,要陪我一起听雨的,你食言了。”

      “这一次,我不做琴师了,我不做听雪阁的阁主了,我去寻你,好不好?”

      “你等我,我带着尘归雪,带着《碎弦引》,去江南,去寻你。”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一阵风,吹过雨幕,吹向远方,吹向那个再也无法抵达的彼岸。

      雨依旧在下,缠缠绵绵,落在听雪阁的瓦檐上,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溪涧里,落在沈砚汀的心上。

      阁楼里,烛火依旧跳着,案头的残谱被雨雾打湿,字迹愈发模糊,只有那片血痕,依旧凝黑,像一颗不肯愈合的痣,刻在时光里,刻在沈砚汀的生命里。

      尘归雪静立在琴案上,四根残弦松松垮垮,琴身的裂痕纵横交错,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隔了十年的光阴,隔了生死,隔了他和谢寻,隔了那场再也赴不了的江南之约。

      听雪阁的雾,更浓了。

      江南的雨,未歇。

      人间的念,未断。

      只是那个抚琴的人,那个研墨的人,那个说要一起听雨的人,终究是,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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