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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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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诺千金,诺言是很宝贵的。尤其是对一个几乎不开口的人来说,诺言更是难以衡量价值。
驮德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双尾死了。这再正常不过了。她本来就该死了。要不是因为她的死,驮德也不会见到她。
人的生和死是看起相隔一线但永不复相见的镜子,打碎的那一秒很痛,但在那一秒生死连在了一起。从此由生走向死。
死了之后,就很难办了。
驮德趴在桌子上,缩在黑暗里,他想到自己的承诺,忍不住懊悔。
后悔也没用。因为双尾已经死了。死亡就已经是一个结束了,她不会知道驮德在此时后悔那时的承诺,更不会因为驮德态度的流动而发生变化。
因为她死了。
这可真难办。
驮德抬起头,下巴搭在手背上,悠悠地叹气。
双尾把种子给了他,可这有什么用?他又不会种树,他什么也不会。
驮德把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看到了那颗白胖的种子。
他犹豫了很久,倒不是因为什么大丈夫一言九鼎之类的话,驮德连书都没看过,怎么可能知道诺言一旦许出,就得竭力实现它。
驮德只是坐在自己的桌子边,在自己又一次要睡着之前,想到了一个解决办法。
这个办法会让他失去一部分生命,但也没关系。
他决定逆着时间往回走,回到双尾还活着的时候,告诉她,他要毁约,仅此而已。
于是他彻底伏在桌案上,睡了过去。
顺着时间往回走,驮德无暇顾及周围扭曲的场景,所有生物先呼出一口气,又猛地吸入一口气。
生命从衰老变得年轻,灰烬凝结成一个灵魂,钻入□□里。
时间倒流,树叶往上飘,牢牢地挂在树上。
千树摇荡,万花含蕊,这是一个春天。
驮德累了,他再也走不动了,躺在树叶上,张着嘴,大口喘气。
时间滞涩地流转,驮德闭上了眼,睡了过去。
“傻大个。”
他的眼睛痒痒的,猛地睁开,四处张望。
原来是一片落叶,边缘碰到了他的皮肤,因此很痒。
他身侧响起“咯咯咯”的笑声,他一听,耳朵就红了。
那是双尾,他知道。
这是她一生中快要接近死亡的时候,她不知道。她大概以为自己还有着许多生命足以消耗。
“傻大个!”
驮德摘下自己脸上的落叶,抬起头,她正坐在树梢,穿着一身翠绿的裙子,躲在自己的叶子里。
阳光从她树叶与树叶堆积的间隙里漏出来,并不刺眼,却将她的脸颊晒得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她的笑容使她整个人看起来可爱极了,驮德被她吸引,笨拙地将双手向后,撑住自己,坐了起来,仰头看着树梢。
“双尾。”他低声说道。
听到他叫自己,双尾停住了摇晃的腿,站直了身子,撑开了树叶,阳光更多地洒在她身上。
一切都是明亮亮的,晃眼的,连她质问的语气都显得那么用力。
炙烧着他,让他听见了自己那具身体里某个地方传来的声响。
“怦怦、怦怦。”
“你从哪儿听过我的名字!你来寻仇吗?”双尾见他傻愣愣的,很是不满,从树梢一跃而下,手掌里生出一枝枝节,猛地贯穿了驮德的身体。
在他本该是心脏的地方,有一束蔓延的根系,双尾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的根系。
“奇怪。”她收了手,探头往驮德身体里的树看,还没等她看明白,无数灰烬生长出来,掩埋了伤口。
“你可真凶。”驮德皱了皱眉,他倒是不疼,只不过,心里敲鼓的声音也停了,空荡荡的,像是回到了从前。
双尾不喜欢这样的评价,她颠倒黑白地说:“你来寻仇,还怪我凶!”
“我不是来寻仇的。”驮德说不过她,“我是来告诉你,我答应你的事,不做数了。”
双尾低下头,她的面容猛地放大,那双眼,眼里浅色的瞳孔,和细细的,像是叶脉的睫毛,也放大了。
那支鼓又响了起来,驮德的耳朵都快聋了。所以他只看见双尾在他身前一张一合的嘴,他甚至看见了她脸颊上的绒毛,和许许多多,因为她表情而产生的褶皱。
双尾当然发现了这人没在听自己说话,可她不准这种事发生,无论是这个傻大个答应了什么,都不准不做。
在她的世界里,就是这样的,万事万物必须以她为先,所以她会为这个傻大个叫出她的名字而生气。
更是不准他开口就说什么不做数了。
驮德的时间不多,他本来是想扔下这句话就走了,回去睡个觉,也许耗费掉的那点生命还会回来。
但他也许是中了什么蛊,只会坐在那儿,看着双尾,任由时间流逝。
直到,他的手指开始变成灰烬,他才缓过神来,看着神奇不已的双尾又坐回树梢,他捂住耳朵,猛地大喊:“不做数了!不做数了!”
双尾急了,跳下来,扯开他的手,大叫:“你再说!你再说!你哪儿来的胆子!”
“我、我说了,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不做数了。”驮德明明很用力,却还是被双尾轻轻就扯开了。
他的脸赤红一片,脖子也红了,嘴唇上下耷拉着,动了两下,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世界的声音只剩下双尾说的话。
“你敢!你敢不做数?”双尾气急了,把傻大个的手一扔,开始立规矩,“我说了,我是老大!你得听我的。尤其是答应了我的事,哪怕死都得做,听到了没!”双尾神气极了,她一直这么神气,哪怕她的神气一戳就破。
驮德见过她死之前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灵魂散开之后什么也不剩的样子。
所以他更知道,双尾现在这样,才是她最本初的样子。一个不害怕死亡,什么也不怕,只是孤独而尖利的样子。
他的声带脱离他的意志,从中挤出了一句:“听到了。”
双尾听到这句话,还想说些什么,可是一转身,那傻大个就消失了。
风吹了起来,灰尘被带到未来。
驮德从桌案上醒来,苦恼地摸了摸自己的头,真难办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