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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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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言的践行未必比毁约轻松。驮德还是决定要毁约。
但毁约意味着又要回去,他不想,怕得脸红心跳,指尖颤抖。
再见双尾,比什么都令人害怕。可是,得去见她。无论是毁约还是履约,都得见她。
驮德趴在桌子上,日出又日落几次之后,他捂着自己热得烫手的脸,想了个世界上最窝囊的办法。
他伸出手,往上拽了一朵云,呼哧一口吃了。云在他的腹腔膨胀,挤压,皮肤绷开。
驮德的五官皱成一团,接着,为了省事,抓了两朵挨在一起的云,这下好了,云朵之间细密的电流也被他吞了下去。
他被云撑得飘了起来,身体发虚,漂亮的肌肉变成了乌黑的灰,被云朵不甘愿地接着,很快扔了出去。
下雨了。
双尾醒了过来,她睁大了眼,望向四周。她是一棵树,哪有什么醒来睡去的说法。
但她确切地知道自己做了一个梦。
此刻,她就在梦里。
这绝对是一个梦,这种不切实际的推论,恰恰来自于她基于实际的认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两只脚。那不是由于树的意识模仿出来的东西。
拇指扁圆,像颗蚕豆,其他的四个指头,圆鼓鼓,滴溜溜,像一排小豌豆。
双尾用力地蜷起指头,又用力地撑开指头。皮肤与皮肤,被主人撑开又并拢。
“啊——”
双尾尖叫了一声,又捂着自己脖颈深处的震动,“人——”
陌生的一切,又莫名其妙。
双尾闭上眼,眼泪立马落了出来。
该死的梦,快停下来。人类只能活到双尾这棵树岁数的零头。
“我不要死。”双尾抽噎着,整个身体颤抖着,像是一片被风卷在其中的落叶。
哭泣和惊惧,让双尾很快就睡了过去。在梦将她整个笼罩的时候,她忽然忘记了许多事,比如:树是怎么活的,树是怎么长的,甚至,她忘了自己也是一棵树。
孤零零的梦被窗外黑色的雨打湿,她的眉紧紧地蹙着,让梦将她俘虏了。
西村是个很小的地方,围绕着中间的一棵树和一口井建立起来。从这里扩出去了一些,用鹅卵石围了个不大不小的广场。
广场四周插着细细的杆子,不是树的,是某种像甘蔗的东西,一年一换,常常有人围着一根甘蔗坐着说话。
说的东西大多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这么一个小地方,连有人掉了颗牙齿,都会被传得所有人都知道。
双尾捂着自己发痛的头,闷闷不乐的。
她穿着一双透明的塑料拖鞋,上半身是绣着花的短袖,下半身则是不伦不类的半截运动裤。
“双尾!双尾!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老太太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的手腕,用一股巧劲把她拎了过来。
双尾不想说话,她还晕着呢,“不知道!”
老太太看着她捂着头有些难受,讪讪地松开了她,“你一年回来一次,大家都想你。”
听到这句话,一些碎片的记忆被塞进双尾的脑子里,像是一个完全不会写剧本的人用毛笔黑黢黢地乱涂了一篇。
她很用力地搓动双手,又猛地擦了擦脸,“不和你说了,我要走了。”
她气呼呼地走了,透明拖鞋一用力,险些把杆子踢翻,围坐一团的老头老太太吓了一跳。
鸟雀一般散开,又围起来,不知道是谁先说了一句“脾气丑”,连带着其他也发出同样的叫声。
树荫就在不远处,晒够了太阳,阵地便转移到树底下。井水向上带来冷冷的空气,双尾趴在井上,忽然很想把自己的手脚放进水里。
她这样想着,不顾四周叽叽喳喳的劝阻声,执意把手伸了出去。
一个不小心,那双透明塑料拖鞋飞了起来,她整个人栽了进去。
恍恍惚惚,她好像听见了一声叹息,随后,睁开眼,就是自己安然无恙地坐在井水边。
她茫然地看向四周,那群老头老太太蹲在树下说着话,似乎没有人注意到她做了什么。
她的那只透明拖鞋整个翻转扣在地上。她更茫然了,弯着一只脚,一跳一跳地过去穿起来。
脚伸进透明拖鞋里,可以看清在脚背上有明显的灰被打湿留下的黑色痕迹。
“谁干的!”双尾叉着腰,回过头。那群人没理她,只是问她:“这次回来几天?”
双尾双手抱着,咬着自己的腮帮子,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嘴角忽然松懈,得意洋洋地说:“几天!”
“什么时候走?”那群人里又冒出一个新的声音换了一个说法。
双尾转过身,两只辫子一甩一甩的,她的身体因为蹦跳而有些颤抖,看起来像是个偷笑的松鼠,“几天之后!”
“她一直都古怪!”那群人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日头就这么混到了深夜,双尾趴在床上,被热得睡不着。
空气里的水蒸气黏在她的身上,和汗水模糊了界线,分不清什么是什么。
她站了起来,抖了抖手,又抖了抖脚。不知为何,她总是不习惯这种走来走去的感觉。
她把脚塞进塑料拖鞋里,圾拉着拖鞋,耷拉着头,辫子散了一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为了让自己醒醒神。
穿过细细窄窄的廊道,在小窗那里,她仰起头看黑夜里的月亮。
月亮细细的,跟着她的脚步走。
“你学我。”双尾用手指指了指天上的弯月,黑影的地方似乎变得更大。
她揉了揉眼睛,很快拐进天井里,打了水,冲了凉。
冲了凉,人却不怎么困了。双尾看了看月亮的位置,感觉百无聊赖。
真是无聊,无聊透顶!
双尾看了看自己蜷缩在透明拖鞋里的脚,决定给自己找点乐子。
漫漫长夜,当然要做点什么。
双尾这样想着,又笑了起来。她一想到自己要做什么,就忍不住先叉着腰在细细的廊道里笑了好一阵。
笑声一阵一阵传出去。连月亮也好奇一般,黑影的位置越来越大。
双尾笑够了,迈开步子,拖鞋打到地板上,发出响亮的拍击声。
她拐进碑房,准备找个死人聊天。
她走进去,在一片阴森森的碑屋里,上下打量。那个的屋子不够华丽,这个的屋子又太多繁赘。
她左拐右拐,往最大的那个碑屋走了过去。
双尾装模做样地跪下,却连基本的礼节也不会,头也没有磕下去,手就径直往碑屋的门上摸。
一只粗糙黝黑,比她的手大上许多的手阻止了她。
双尾顺着握住自己手的方向看了过去,也许是这样阴暗幽静的环境,她能听见自己的心一下一下加快了速度。
“双尾。”那个石头一样的男人这样说道,他皱了皱眉,“这样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