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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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驮德的生命有些乏味。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的,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睡。
他感觉到内心有东西在叫他,于是不得不拖着步伐往前走,最后停在了一个将要逝去或是刚刚逝去的生命面前。
他张开手,时间从中流过,只剩下消失的灰烬,刚刚所有存在过生命的迹象,就都消失了。
驮德并不为此感到惊奇,他不为自己能这样做而感到诧异,也不为面前灰烬的消失而感到悲哀。
他只是听从了自己的心,然后,他会继续听从自己的心,去往下一个地方,或是躲在某个地方,直到下一次出发。
时间对他而言没有意义,他的生命是一场没有起点和终点的宴会。
他不知从什么地方划线来标明,尤其是,这场宴会并非像流水宴一般,是线性的,流动的。
更像是一场圆盘宴。
一场又一场重复而又相似的经历,活着的意义是活着,死了的生命在他面前消失。
驮德有时会撞见活着的东西,它们不会记得太多,他是影子一般的东西,没有人会刻意关注他。
直到,他又一次拖拖拉拉地赶往一个地方。
那里有很多很多树,他曾经许多次路过,是什么时候,也许是过去,也许是未来,或者,是现在。
那棵树快死了。
她漂亮极了。驮德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树。她的意识飞出来,驮德就凑了上去。
他不知道说什么,在他眼中,这抹意识有着圆乎乎的脸,和一张很是厉害的嘴。
“我可以带你走。”驮德干巴巴地说。他从不这样说,遇到还没结束的生命,他会躲在一旁。
那抹意识嘴一瘪,流下眼泪。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看起来很是可怜。
驮德张开手,却发现自己加快了那抹意识的消逝,于是又无奈地捏紧了拳头。
他无法帮她擦掉眼泪,只好小声憋闷地说:“哭什么。”
“我快死了!这也不能哭吗!”那抹意识果然有着一张厉害的嘴,和驮德在那一瞬间感觉到的差不多。
她飘过来,脸一板,手一指,“是不是你干的!我都活了这么久,你一来,我就死了。”
驮德不知道要怎么自证清白,他的嘴很笨,又很惹人厌,“死了就死了,不死你也见不到我。”
“我才不想见到你,我活着是为了活下去的,又不是为了见到你。”她眼睛一瞪,手握成拳,一个用力,竟然砸到了驮德。
驮德第一次被别的东西碰到,他的眉毛皱成一团,眼睛却努力撑开面部的皮肤,看起来很是滑稽。
“你干嘛用那种眼神看我!都怪你!”她收回手,往另一个方向又砸了一拳。
驮德竟然觉得有些发晕,昏闷的感觉像是老钟发声,一圈一圈荡开。
这样的感觉是疼,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驮德的情绪也有了起伏,“都怪我?怪一个就行了嘛。”
他能够理解将死之人的愤怒,尤其是这样一个圆乎白团的漂亮身影,他对这样的意识,能够忍耐。
“你还敢和我犟嘴!我这样都是你害的!”那抹意识嘴一张,露出一排白色的牙齿,又一收,瘪嘴瞪眼,眼泪像是脱落的牙齿,邦邦砸在驮德手心。
驮德眼疾手快地伸出手,像是某种使命,眼泪落下来,竟然滴进了驮德的手心里。
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驮德的心里痒痒的。他想看手心的水波,又想看那抹意识,一双眼睛竟然不够他看。
“你吃了我的意识!我都快消散了!你这个混蛋!”那抹意识连忙用手擦去眼泪,又直直飘过来揪了揪驮德的耳朵。
驮德的耳朵也泛起微微的波澜,痒得发烫,他无力反驳,只得讷讷地重复一句:“哪里,哪里……”
那抹意识倒是精神了起来,她指了指驮德的耳朵,“这里!”
手指又落到驮德的额间,她应该只是想要戳戳这个傻大个,但她的指尖又消失了一点点,“喂!”
驮德不敢看她,又太想看她,“我给你赔罪。”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待会儿就要把我变成灰,什么也不剩了,现在还说这些漂亮话。”那抹意识退了几步,浮在驮德的上面。
“不是漂亮话。”驮德的这句话没经过任何思考,哪有话能比她更漂亮,他想了想,对她伸出手,“跟我走吧。”
那抹意识思考了一会儿,提了许许多多条件,包括但不限于“不准吃她的意识”、“必须让她漂漂亮亮的活着”、“她要做所有她想做的事”,诸如此类的,许多叽叽歪歪的话。
驮德只是点了点头,又往上伸了伸手,问她:“你叫什么?”
“我叫双尾。”她笑了起来,笑眯眯的样子,很是可爱,她的手贴上驮德的手。
一瞬间,双尾的意识消失了。
那棵树却变回了一个种子。
种子在半空中被风刮了起来,落在驮德的手心。
圆乎白胖,鲜活生动,她扎进了驮德的血肉里,却安静地一动不动。
从此,驮德的生命有了一个刻度,往后的时间,都被称为,遇见双尾之后的生命。
但他不知道的是,双尾却为这样的一天等了太久。
她从生下来就在这里。没什么东西在乎她,她见过太多不一样的事情,逐渐丧失了对所有事物的期待。
这样很不好,她知道。
她只对一件事满怀期待。她想活下去。她已经活了太久太久了。但她却还没有活够。
双尾站在原地,她的梦想、遗憾和所有思索过的东西早就扔下她离开了。
连吃她的东西都消失了,世上孤落落,只剩她一个了。
所以她想要活下去,因为所有她认识的见证的参与的事,都如粉末一般消失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到什么时候。
活下来的感觉好像死了一样,世上所有都将她忘了。
她一直活着,被万事万物都遗忘了。
直到死亡降临的时候,她再一次被一双不属于她的眼睛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