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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朱批烬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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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河殿的夜,总是从烛火燃起时开始。
数百盏蟠龙烛台次第亮起,将堆积如山的奏折镀上晃眼金边。那些朱漆封缄的文书在光影摇曳里泛着冷冽光泽,像是有人将三界所有的琐碎与烦忧都揉碎了,一股脑全塞进了这一方殿宇。
谢霁推开殿门时,扑面而来的首先是纸张特有的干涩气息,混合着墨香与若有若无的檀香,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间里,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他脚步顿了顿,才缓步走进殿内。
素白的衣摆扫过光洁的青砖,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在这过分寂静的殿宇里显得格外清晰。
垂眸落座。
指尖划过奏章粗糙的边缘,沙沙轻响在死寂里缓缓漫开,像春蚕啃食桑叶,执着又单调。这声音反倒衬得殿内愈发静谧,静谧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还能听见……心底某个角落,悄悄漫上来的,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是期待吗?
谢霁唇角微勾,自己都觉着好笑。
千年了,竟还会因为那个人每晚的造访而心生期待。
蟠龙烛台上的烛泪蜿蜒而下,一滴滴砸在青砖上,渐渐凝固成琥珀色的痂。那些凝固的蜡油像是岁月尘封的印记,镌刻着无数个这样有人相伴的夜晚——依旧寂静,却不再漫长,不再与世隔绝。
……
殿外传来脚步声。
沉稳规律,每一步都踏在固定的节奏上,是千年如一日的严谨。
谢霁没有抬头,笔尖依旧在奏折上流畅游走,批下一个朱红的“准”字。可若细看,便能发现他握笔的姿势松弛了几分,连眉宇间那抹疲惫,都悄然淡去。
殿门被推开。
夜风裹挟着清冷的梅香涌入,吹动满殿烛火一阵摇晃。光影晃动间,一道玄色身影立在门口,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在逆光中看不太真切,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里依旧亮得惊人,像淬了寒星的深潭。
萧屿则。
是这千年里,唯一敢随意踏入梦河殿,也是唯一谢霁愿意让他踏入梦河殿的人。
“还在忙?”
萧屿则的声音低沉,带着惯有的冷冽,却又在尾音处莫名软了半分。他缓步走进殿内,玄色锦袍的下摆随着动作微微晃动,上面用暗金丝线绣着的狴犴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威严凛然。
谢霁终于抬起眼。
烛火在他眼底跳跃,映出细碎的光,像是藏了两汪化不开的春水。
“不然呢?”他懒懒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抱怨,“临渊大人倒是清闲,这个时辰便处理完公务了?”
萧屿则走到案前,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奏折,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今日没什么要紧事。”他淡淡道,在案旁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那是他千年来的固定位置,“倒是你,又打算熬到几时?”
谢霁笔尖不停,唇角却弯了起来:“不久,反正三个时辰之内,怎么,临渊神君要亲自监督本君作息?”
“若是能劝得动你,倒也不是不可。”萧屿则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食盒,放在案上。
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谢霁瞥了一眼,眼中笑意更浓:“又是从哪家仙厨那里‘顺’来的?”
“路过瑶台时,正巧遇上食神新试的糕点。”萧屿则面不改色,“便带了些来。”
谢霁放下笔,拈起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糕。糕点入口即化,清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带着淡淡的荷花香气。
“食神的手艺,倒是越发精进了。”他满足地眯了眯眼,像只餍足的猫。
萧屿则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很快又隐去。他伸手,将食盒往谢霁那边推了推:“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两人之间忽然安静下来。
烛火噼啪,光影在彼此脸上跳跃。谢霁一边吃着糕点,一边重新拿起笔批阅奏折。萧屿则则静静坐在一旁,目光偶尔扫过那些文书,更多的时候,却是落在谢霁身上。
看着他微蹙的眉,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偶尔因为糕点碎屑沾到唇角而微微抿唇的小动作。
千年了,这样的场景重复了无数遍。
可每一次,都让萧屿则觉得……看不够。
“对了。”谢霁忽然开口,从奏折堆里抽出一份,“今日东海龙王的折子,说下月要办什么‘千鳞宴’,请天界派人观礼。这差事,你要不要去?”
萧屿则接过奏折扫了一眼,眉头微蹙:“东海?不去。”
“为何?”谢霁挑眉,“龙宫的宴席,向来热闹得很。琼浆玉液,珍馐美味,还有鲛人歌舞——听说这次特意训练了一批新舞,美轮美奂。”
“聒噪。”萧屿则言简意赅。
谢霁失笑:“你呀,就是太闷。整日不是练兵就是处理刑案,也该出去散散心。”
萧屿则抬眼看他:“你若想去,我便陪你去。”
这话说得自然,仿佛天经地义。
谢霁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他垂下眼,掩饰住瞬间紊乱的气息,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了一道:“我……我哪有空。这些折子都批不完,还去什么龙宫宴。”
“那就推了。”萧屿则说得干脆。
“那怎么行?”谢霁摇头,“东海龙王的面子总要给。这样吧,让白芷那丫头去。她最爱热闹,也能代表天界。”
萧屿则不置可否,只是将奏折放回原处。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谢霁批着奏折,心思却有些飘忽。方才萧屿则那句“你若想去,我便陪你去”,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那样自然,那样理所当然。
仿佛他们本该如此——他去哪里,萧屿则便跟去哪里;他想做什么,萧屿则便陪他做什么。
可是……
谢霁的笔尖顿了顿。
可是千年了,萧屿则从未越过那条线。
他会在深夜带来糕点,会陪他批阅文书,会在他疲惫时默默替他整理案卷,会在寒冬时悄悄将殿内的暖炉拨得更旺些。
他会做一切细致入微的事,却从未说过一句逾越的话。
永远克制,永远分寸得当。
永远……停在挚友的位置。
谢霁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像是期待落空后的怅然,又像是明知如此却还是忍不住奢望的酸涩。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专注眼前的奏折。
时间在静谧中缓缓流淌。
案头的文书渐渐矮了下去,谢霁批阅的速度却慢了下来。连续两个时辰的伏案,让他的手腕开始隐隐发酸,指尖也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微微麻木。
又一封奏折批完,他搁下笔,想活动一下手腕。
却不料动作稍大了些,袖摆拂过案角,正正扫到了那方沉重的青玉砚台。
“砰”的一声闷响。
砚台翻倒,浓黑的墨汁泼洒出来,瞬间在案上洇开一片刺目的墨迹。几滴墨汁溅起,落在谢霁素白的袖口和手背上,点点墨痕,触目惊心。
谢霁愣了一下,正要起身收拾——
一只手已经握住了他的手腕。
温热的,带着薄茧的,属于萧屿则的手。
谢霁抬眼,对上萧屿则近在咫尺的目光。那人不知何时已起身来到他身侧,此刻正握着他的手腕,眉头微蹙,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手红了。”萧屿则沉声问。
谢霁顿了顿。
“没事……”他下意识想抽回手。
萧屿则却握得更紧。
“别动。”他低声道,另一只手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方素帕,沾了旁边茶盏里的清水,开始小心翼翼地为谢霁擦拭手背上的墨渍。
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谢霁整个人僵在那里,只能怔怔地看着萧屿则低头专注的模样。烛火在那人冷峻的侧脸上跳跃,将他长而密的睫毛投下小片阴影。那总是握剑执笔、翻云覆雨的手,此刻正用指腹捏着素帕的一角,一点点拭去他肌肤上的墨痕。
从手背,到指尖。
每一寸都擦拭得极其认真,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
殿内安静得可怕。
唯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还有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谢霁能清晰地感受到萧屿则指腹的温度,透过微湿的帕子传来,熨帖着他冰凉的肌肤。那温度一路蔓延,顺着血脉,直抵心尖,烫得他耳根发红。
“萧屿则。”谢霁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飘忽。
萧屿则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将彼此的脸映得半明半暗。空气里弥漫着墨香、檀香,还有萧屿则身上独有的、清冽如雪松的气息。
谢霁望进那双深潭似的眸子里,那里映着跳动的烛光,也映着他自己的倒影。
他喉结微微滚动,终于问出了那个藏在心底千年的问题:
“你每晚来梦河殿——”
“真是为了陪我批这些永远批不完的奏折?”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连烛火都仿佛停止了跳动。
萧屿则握着他手腕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翻涌起谢霁从未见过的情绪——震惊,慌乱,挣扎,还有一丝……被戳破心事的无措。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
每一息都缓慢得令人窒息。
谢霁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能感受到手腕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脉搏跳动——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萧屿则的。
他几乎要后悔问出这句话了。
若是萧屿则否认,或是像往常一样用一句“莫要胡闹”搪塞过去,他该如何自处?
千年相伴,会不会就因为这冒失的一问,而彻底改变?
就在谢霁快要承受不住这沉默时——
萧屿则忽然松开了他的手。
谢霁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果然……
还是不行吗?
可下一秒,萧屿则却没有转身离开,而是抬手,轻轻拂开了谢霁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
动作温柔得让谢霁浑身一颤。
“谢霁。”萧屿则的声音低哑,带着压抑了千年的暗涌,“你觉得呢?”
他没有回答,反而将问题抛了回来。
谢霁怔怔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萧屿则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像破开寒冬的第一缕春光,将他周身的冷冽气息都融化了几分。
“若我说不是,”他缓缓开口,目光紧紧锁住谢霁,“你会如何?”
谢霁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萧屿则却又逼近了半分。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温热的,带着清冽气息的呼吸,拂在谢霁脸上,让他脸颊发烫,连耳尖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若我说,”萧屿则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我每晚来梦河殿,不是为了陪你批奏折——”
“而是为了看你。”
“看你千年如一日,却让我怎么看都看不腻的模样。”
“你会信吗?”
谢霁彻底呆住了。
他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萧屿则,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
这……这是萧屿则会说的话?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克制,永远将情绪掩藏在冰冷外表下的临渊神君?
“你……”谢霁的声音发颤,“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萧屿则的目光深沉如海,里面翻滚着谢霁从未见过的情感,“千年了,谢霁。我知道我在说什么,也知道我早该说了。”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谢霁的眼角。
谢霁的眼眶蓦地一热。
“傻子。”他哑声道。
谢霁忽然抬手,揪住了他的衣襟,将他拉得更近。
然后,在萧屿则震惊的目光中,谢霁仰头,吻上了他的唇。
很轻的一个吻。
一触即分。
却足以让两个人都僵在原地。
谢霁松开手,脸颊红得几乎要滴血。他别过脸,不敢看萧屿则的表情,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现在……现在你知道答案了。”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谢霁快要被这沉默逼疯时——
萧屿则忽然低笑出声。
那笑声从胸腔深处传来,低沉,愉悦,带着化不开的温柔与宠溺。
他伸手,将谢霁重新揽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谢霁。”他在他耳边轻唤,声音里满是笑意。
谢霁闷在他怀里,瓮声瓮气地应:“嗯?”
“这次,可是你先招惹我的。”萧屿则的声音里带着戏谑,“既招惹了,便不能反悔了。”
谢霁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眶还红着,却已经弯起了眉眼:“谁要反悔?”
烛火跳跃,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亲密无间。
殿外,月色正好。
满庭清辉,温柔洒落,将梦河殿笼罩在一片银白的光晕里。远处的临渊府灯火依旧,可从此以后,那里将不再是萧屿则唯一的归处。
千年相伴,终成眷属。
那些未曾言明的心意,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欲语还休的眼神——
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归宿。
“萧屿则。”谢霁忽然想起什么,从他怀里挣出来,眼睛亮晶晶的,“你刚才说,我想去哪里,你都陪我去?”
萧屿则点头:“嗯。”
“那……”谢霁眼珠一转,狡黠地笑,“明日陪我去人间逛逛?听说醉仙楼新来了个厨子,做的醉鹅是一绝。”
萧屿则无奈地看着他:“方才还说折子批不完。”
“折子永远批不完。”谢霁理直气壮,“但醉鹅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萧屿则失笑,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尖:“好,依你。”
“还有,”谢霁得寸进尺,“以后你每晚来梦河殿,不许空手来。”
“要带什么?”
“带什么都行。”谢霁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糕点,美酒,话本子——或者,就带你自己也行。”
萧屿则深深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好。”
两人正说着话,殿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萧屿则瞬间警觉,揽着谢霁的手臂微微收紧。谢霁却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放松:“是云锦。”
果然,片刻后,殿门外传来仙侍云锦轻柔的声音:“殿下在吗?奴婢有事禀报。”
谢霁从萧屿则怀里坐起身,理了理衣袍,才扬声道:“进来吧。”
殿门被轻轻推开,云锦端着洗漱用具走进来。她低着头,恭敬地将托盘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全程目不斜视,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坐在谢霁身侧的萧屿则——尽管临渊神君此刻还握着清辞神君的手。
“什么事?”谢霁问。
云锦这才抬起头,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回殿下,方才凌霄殿的仙侍来传话,说今夜在瑶池设宴,庆贺瑶台琼花百年一开之喜。凌帝虽不在,但瑶池仙主特意嘱咐,请两位神君务必赴宴。”
“瑶池宴?”谢霁微微蹙眉。
他最不喜这些场合。仙宴上众仙云集,表面上歌舞升平,实则暗流涌动,各方势力相互试探,言语间机锋暗藏,比批一整夜的奏折还累。
“是。”云锦恭敬道,“听说此次琼花开得极盛,瑶池仙主邀了三界不少仙友,很是热闹。仙侍还说……请两位神君务必同去。”
最后这句,她说得小心翼翼,目光在谢霁和萧屿则之间飞快地扫了一眼。
谢霁察觉到她的视线,耳根微微发热,却强作镇定:“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云锦福了福身,正要退出去,却又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殿下,送来的新袍已经备好。都是按您往日的喜好准备的。”
“知道了。”
云锦这才抿唇一笑,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将殿门重新掩好。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谢霁转头看向萧屿则,发现那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眼神里满是戏谑。
“你笑什么?”谢霁故作恼怒。
“没什么。”萧屿则伸手,将他又拉回身边,“只是觉得云锦这丫头,机灵。”
“她跟了我千年,自然机灵。”谢霁靠在他肩上,叹了口气,“只是这宴……真不想去。”
“为何?”萧屿则明知故问。
谢霁瞥了他一眼:“你明知故问。那些宴会什么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表面上推杯换盏,实则各怀心思,说句话都要斟酌三遍,累得很。”
“那便不去。”萧屿则说得轻描淡写。
谢霁却摇头:“瑶池仙主亲自来请,又是百年一见的琼花盛景,不去不妥。况且……”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既然云锦特意提醒要我们同去,怕是众仙都等着看呢”
“走吧。”谢霁反握住他的手,唇角扬起笑意,“别让瑶池仙主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