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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浮尘叩阙 ...

  •   那抹月白色的腰带在谢霁腕上缠了两圈,尾端被萧屿则握在掌心。丝绸冰凉,可萧屿则掌心传来的温度却透过那层薄薄的织物,一点点渗进谢霁的皮肤里。
      谢霁盯着腕间那抹月白,又抬眼看向萧屿则。对方眼底那片沉静的、近乎虔诚的认真,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萧屿则,”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怕你跑了。”萧屿则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谢霁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他试着动了动手腕,那腰带便收紧了些——不疼,却足够让他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处境。
      “松开。”
      “不松。”萧屿则答得干脆,眼底却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谢霁咬了咬后槽牙。指尖在腕间的束缚上飞快捻转腾挪,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可那抹银丝缠就的月白腰带却似生了根,纹丝不动。银线织就的云纹紧紧贴着手腕,带着萧屿则身上独有的檀香气息,缠得他心头也莫名发紧。
      萧屿则侧首挑眉,眼尾漫不经心地挑起一个慵懒弧度。他的语调散漫得像是春日里揉碎的流云,轻飘飘落进谢霁耳畔,却带着几分戏谑的暖意:
      “听着呢。”
      谢霁被这轻飘飘的三个字噎得一窒。原本绷着的厉色瞬间垮了大半,方才的气势荡然无存。连尾音都不自觉带出几分委屈的颤意,软了声调:
      “解开……”
      “不解。”
      两个字,干净利落,掷地有声,半点转圜余地都没有。偏生那语气里,还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
      谢霁急了。脚边的青石板被他碾得微微发响,撒娇似的尾调拖得绵长,带着几分没处撒的娇憨:
      “萧屿则!”
      可换来的,却是那人岿然不动的沉默。他越是挣扎,那银绦似的腰带便收得越紧。分寸拿捏得极好——不会弄疼他,却让他半点挣脱不得。
      “萧屿则!松开!”
      那声音像是裹着一团没处撒的火,炽热又焦灼。偏偏撞在萧屿则这块千年玄冰上,连半点火星都溅不起来,只剩满心的焦灼与无奈。
      “松开!”
      尾音不自觉地往下坠,软糯得厉害,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撒娇意味。
      任谢霁怎么推搡、怎么挣扎,萧屿则都稳如泰山。身姿挺拔如寒松,指尖甚至还轻轻摩挲着腰带的银纹,似在玩味。
      谢霁气鼓鼓地低下头,小声嘟囔着泄愤。字句含糊不清,全是控诉萧屿则霸道的话。到最后,终究还是泄了气,垂下手,任由那抹带着对方体温的桎梏,牢牢圈住自己的手腕。
      温热的触感从腕间蔓延开来。
      竟让他生出几分……不愿挣脱的贪恋。
      暮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将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揉作一团,交叠缠绕,难分彼此。晚风卷着人间的烟火气掠过衣袂,带着几分暖意。
      直到天界巍峨的宫门在眼前缓缓铺开。
      金辉流转,庄严肃穆。飞檐翘角上的神兽在暮色中透着威严,每一处雕饰都彰显着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恢弘与神圣。
      谢霁停下了脚步。
      腕间的月白腰带在宫门的金光下泛着柔和的银芒。他盯着那抹缠绕的丝绸看了许久,才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与羞赧:
      “松开吧。”他说,“再捆着,明日仙僚们怕不是要编出全新的话本,传遍九重天了。”
      这话一出,连周遭的风都仿佛停了。
      空气里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萧屿则转身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时间被人拉长了丝线,每一个弧度都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他望向谢霁,眼底翻涌的情绪如同深海暗潮,汹涌又压抑。那里头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温柔与珍视,可最后,都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晚风里。
      “好。”
      他说。
      指尖轻动,月白色的腰带如流水般从谢霁腕间滑落。
      松开的瞬间,谢霁的指尖微微发颤。腕间残留着银绦勒出的浅淡红痕,又带着萧屿则掌心的温度。那感觉很奇怪——仿佛卸下的不只是一道束缚,还有满心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惑与依赖。
      他下意识摩挲着手腕,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转瞬,又被掩饰过去。
      “走吧。”
      萧屿则的声音里,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温柔。他率先抬步,踏上通往天界的云阶。
      谢霁颔首,快步跟上。
      与他并肩。
      脚下云纹流转,步步生莲。两侧值守的天兵天将见两人归来,纷纷垂首行礼。那动作整齐划一,铠甲相撞的声音清脆而肃穆。
      “参见清辞神君,临渊神君。”
      声音如潮水般涌来,恭敬又整齐。
      谢霁与萧屿则对视一眼。
      那一瞬间,谢霁眼底的笑意藏不住,悄悄漫上眉梢。眉眼弯弯,艳色夺目——尽管半张脸仍覆着鎏金面具,可那未被遮盖的半边脸上漾开的笑意,已足够让周遭的肃穆气氛松动几分。
      两人抬手回礼。
      动作同步得像是刻进了骨子里的默契。
      人群散去后,谢霁没有回自己的梦河殿。
      反倒径直往萧屿则的临渊府邸走去。
      他走在前头,素白广袖带起细碎的风。衣摆扫过云阶,留下淡淡的草木清香——那是他在人间沾染的气息,与天界惯有的冷香不同,带着鲜活的生命力。
      萧屿则跟在后面。
      目光黏在那抹熟悉的背影上,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连脚步都不自觉地放轻,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安宁。
      行至半途,谢霁突然回头。眼角眉梢都漾着促狭的笑,眼底闪着狡黠的光,看得萧屿则心头一暖,连周身的清冷气场都柔和了几分。
      “倒是清闲。”谢霁笑着调侃,语气轻快,“方才在人间那般紧,此刻倒不急了?”
      萧屿则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谢霁轻哼一声,别过脸,指尖却无意识地勾住了半面鎏金面具的银丝。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拆解某个极其精巧的谜题。银线在指尖流转,带着细碎的光。
      面具摘下的瞬间,恰好有夕阳最后的金辉落在他脸上。
      那光镀了一层朦胧的金边,将那张绝艳的容颜衬得愈发昳丽。眉如远山含黛,眼似星河璀璨。唇瓣色泽偏淡,却自带风情,微微上翘的弧度里藏着说不尽的鲜活与灵动。
      晚风拂过,吹动他鬓边碎发。
      光影交错间,竟美得让时光都甘愿驻足。
      萧屿则望着他,有那么一瞬忘记了呼吸。
      千年来,他见过谢霁许多模样——执剑时的凛然,醉酒时的慵懒,偷跑下界被抓包时的气急败坏,还有此刻这般,卸下所有防备与伪装,纯粹而真实的模样。
      每一种,都让他心动。
      “看什么?”谢霁挑眉,笑意更深,“没见过?”
      “见过。”萧屿则如实答,“但看不够。”
      这话说得太直白,反倒让谢霁愣了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是别过脸,耳尖的红晕却一路蔓延到了脖颈。
      “油嘴滑舌。”他小声嘟囔,却藏不住语气里的欢喜。
      两人并肩,继续往前走。
      临渊府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那是天界西侧的一座宫殿,不如其他神殿那般金碧辉煌,反而透着几分冷肃与简约。殿前没有过多的雕饰,只有两株古松屹立,枝叶苍劲,在晚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
      脚步,骤然停在了临渊门阶前。
      风起时,衣袂翻飞。谢霁的白衣与萧屿则的玄袍交织在一起,像极了水墨画里最写意的那一笔。
      两人对视。
      眼底翻涌的情绪像是深潭被投了石子,惊起层层涟漪。有欢喜,有温柔,有珍视,还有几分历经岁月沉淀的默契。可转瞬之间,又凝成了琥珀般的固执与温柔,藏在彼此眼底,只予对方看见。
      “到了。”萧屿则轻声说。
      谢霁点头,却没有动。
      他望着眼前这座熟悉的府邸,忽然想起许多往事——想起自己第一次溜进这里时被萧屿则逮住时的气急败坏,想起后来无数次翻墙而入、只为一起喝一壶酒的荒唐,想起那尾被烤了的灵鲤,想起偏殿里那些被萧屿则珍藏的、他随手丢弃的小玩意儿。
      那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让他心头泛起细密的暖意。
      萧屿则率先伸出手。
      掌心向上,纹路清晰。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指节处有薄茧,可此刻摊开在他面前,却异常温暖。
      谢霁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无需言说,便知心意。
      推门时,雕花门板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沉睡了许久的巨兽终于苏醒,带着岁月的厚重感。
      夕阳顺着门缝淌进去,与屋内的灯光缠绵交织。光在梁柱的蟠龙纹上流转跳跃,金光闪闪,尽显华贵。可那华贵之下,却掩不住案几边缘积起的一层薄灰——透着几分冷清,几分孤寂。
      谢霁率先走进去。
      指尖轻轻划过桌面,尘埃簌簌落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留下浅浅的痕迹。他挑眉,轻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萧屿则,这屋子怕不是要成九重天的古迹了?”他转身,望向跟进来的萧屿则,“瞧这灰,怕是能种出几株仙草了。”
      萧屿则的眼神晃了晃。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境况——常年奔波于天界与魔界之间,斩妖除魔,□□三界。难得回来几次,也总是孤身一人,便没心思打理这些琐事。
      这屋子,确实冷清许久了。
      “魔界事务缠身,”他淡声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倒是疏忽了。”
      谢霁盯着他看了片刻。
      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不找下人打理?”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拿起案上的拂尘,轻轻扫着桌面的灰尘。动作熟练,全然不见往日清辞神君的矜贵,反倒像个寻常人家的主妇,在收拾久未归家的居所。
      “九重天的仙侍数不胜数,还缺几个打扫的?”他追问。
      萧屿则沉默了。
      许久,才吐出三个字:
      “不喜欢。”
      谢霁停下动作,回头看他。
      “不喜欢旁人碰我的东西。”萧屿则补充道,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执拗。
      这话说得含糊,可谢霁听懂了。
      他怔了怔,心底某处软了一下。握着拂尘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那也该找人替你分担一二。”他转过身,继续打扫,声音低了些,“整日这般忙碌,身子如何吃得消?”
      “分担?”
      萧屿则的笑意染上眉眼,带着几分揶揄。他缓步走到谢霁身边,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难不成,清辞大人要亲自主持?”他顿了顿,语气里藏不住的调侃,“若是你肯留下打扫,我也是同意的。”
      谢霁张了张嘴。
      到了嘴边的话又被他咽了回去。耳尖微微泛红,被戳中心事般,有些无措。他轻哼一声,别过头去,假装整理案上的书卷,语气生硬:
      “谁要留下。我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
      萧屿则看着他这般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眼底却满是宠溺。
      他转身,去一旁的茶炉煮茶。炭火噼啪作响,带着温暖的气息。沸水冲开茶叶的刹那,浓郁的茶香漫开来,氤氲了满室的寂静,驱散了往日的冷清。
      青瓷盏与银壶相触的清响,清脆悦耳,惊破了屋内的安宁。
      蒸腾的茶雾模糊了萧屿则眼底的星芒。他抬手将茶盏斟满,茶汤清澈,茶香四溢。将其中一盏推到谢霁面前,才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
      “魔界那摊子事,难缠得很。”
      谢霁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他抬眼,望向萧屿则。
      “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萧屿则继续道,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凝重,“稍有不慎,便会再起战事。这几日,光是调停边境的摩擦,就已耗去大半心力。”
      这话的尾音还未落下,谢霁已勾着唇角,截断了他的话头。
      语气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哦?是吗?”他挑眉,眼底闪着狡黠的光,“可我记得,三个时辰后,凌帝就要见述职折子了。临渊大人方才还说事务缠身,想来这折子,怕是连墨痕都还没洇透宣纸呢?”
      萧屿则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像是被戳破了心事的少年,眼底满是郁色。方才的温柔缱绻一扫而空,只剩满心的头疼——还有那么一丝,被当场拆穿的窘迫。
      谢霁见状,幸灾乐祸地笑出声。
      眉眼弯弯,格外好看。
      却在下一秒,被萧屿则的反问堵了个正着:
      “那你呢?”萧屿则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报复得逞的快意,“清辞大人整日偷跑下界,流连人间烟火,你的述职折子,可是早已备好,能随时呈给凌帝过目?”
      “……”
      空气突然安静得可怕。
      连茶香都仿佛凝固了。
      两人对视一眼。
      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如出一辙的生无可恋——还有几分,藏不住的心虚。
      述职折子一事,两人竟都忘得一干二净。只顾着在人间相会,贪恋那片刻的温存与自由,全然忘了天界的规矩与差事。
      许久,谢霁才轻咳一声,打破了这尴尬的寂静。
      “要不……”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荒唐,“逃?”
      他凑到萧屿则身边,眼底闪着狡黠的光,像是在说什么惊天动地的密谋。语气里满是侥幸,还有那么一丝,孩子气的天真:
      “反正凌帝日理万机,未必记得我们这小小神君的述职时辰。不若……我们再下界一趟?待明日他问起,便说魔界突发异动,你我奉命前去查探……”
      窗外暮色渐沉,霞光褪尽,只剩漫天星子初露锋芒。屋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萧屿则望着谢霁那副“我很聪明快夸我”的表情,忽然很想叹气。
      他伸手,敲了敲谢霁的额头。
      力道轻柔,却足够让对方清醒。
      “想被凌帝召到凌霄殿,当着众仙的面,骂得体无完肤,再罚去面壁思过百年,”萧屿则一字一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大可以试试。”
      他顿了顿,补上致命一击:
      “你忘了上次偷跑下界,被凌帝逮到,罚你抄了百遍天界戒律?”
      谢霁闻言,瞬间蔫了下去。
      他想起上次被罚抄戒律的痛苦经历——整整三个月,关在清辞殿里,对着那厚厚一卷天条,抄得手腕发酸,眼冒金星。到最后,连梦里都是“不得私离神职”“不得擅扰凡尘”的字句。
      那滋味,实在不好受。
      “不如直接杀了我!”谢霁仰天长叹,声音里都带着几分哭腔,满脸绝望,“抄戒律太折磨人了,比跟魔界凶兽厮杀还累!”
      萧屿则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他揉了揉眉心,语气无奈,却又带着难以掩饰的纵容:
      “与其在这里哀嚎,不如动手去写。”他转身,将笔墨纸砚搬到案上,“来吧,今日便陪你一起。总好过明日被凌帝一并责罚,到时连个伴儿都没有。”
      谢霁撇了撇嘴。
      满脸写着“没意思”三个字,却还是乖乖走到案前坐下,拿起了毛笔。
      满脸不情愿。
      他转身时,衣摆扫落了案上的几页文书。萧屿则弯腰拾起,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字迹上——那是他前几日批阅的魔界边境奏报,字里行间皆是杀伐与权衡。
      他抬头,望向那道略显仓皇的背影。
      忽然想起几百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昏黄的黄昏。
      那时他刚执掌刑律不久,威名初立,天界众仙见了他,无不敬畏三分。唯独一人,戴半面鎏金面具,着一身素白广袖,硬生生闯进他的结界。
      结界被破的瞬间,他执剑而出,剑气凛然。
      却见那人立在结界中央,不躲不避,只抬眸望他。眼神清冷,可深处却藏着几分怯意——像是闯了祸的孩子,明知不该,却偏要逞强。
      “借半盏茶的光阴,”那人说,声音很好听,如玉石相击。
      他本该将人拿下。
      可鬼使神差地,他收了剑。
      “理由。”他说。
      “不想回去。”那人答得干脆,却又补了一句,“梦河殿太冷,待不住。”
      那时他便觉得,这清辞神君,倒是与旁人不同。明明位列仙班,却总想着往人间跑;明明该端肃清冷,却偏生带着几分鲜活的、近乎任性的烟火气。
      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想要看看,那鎏金面具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容颜与心性。
      而今,几百年过去了。
      茶香依旧,满室氤氲。
      案前两人并肩执笔,笔尖在宣纸上落下墨痕。谢霁写得快,字迹却有些潦草;萧屿则写得慢,每一笔都端正严谨。两人风格迥异,可此刻坐在一处,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屋内灯火温暖,早已染了挥之不去的人间烟火气。
      还有彼此相依的温柔。
      萧屿则收回思绪,提笔蘸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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