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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霁雪逢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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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你又输了,萧屿则。”
醉仙楼二楼窗边,谢霁将空了的琉璃盏往桌上一叩,声音在鼎沸人声里清晰得像冰裂。他半张鎏金面具下的唇角微勾,望着对面玄衣凛然的神君。
萧屿则垂眸,看向自己腕间——不知何时,一抹月白色的腰带悄然缠上,系成了一个繁复结扣。
那是他自己的腰带。
“这次赌什么?”萧屿则抬眼,面上无波,仿佛腕上系着的不是束缚,而是某种装饰。
谢霁倾身,竹叶青的气息混着身上清冷的白梅香,一同拂过萧屿则的侧脸:“赌你抓我回去之前——”他指尖轻点窗外长街,“我能让这满城的人,都知道临渊神君偷下人间,还有兴趣去……”
萧屿则执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楼下恰有卖唱女拨动琵琶,咿咿呀呀地唱:“有美人兮,见之不忘……”
谢霁笑得更欢,耳尖却泛起薄红。他知道这赌约荒唐透顶,也知道对面这人最重规矩、最忌出丑。可他就是想赌,赌这块千年寒冰似的木头,会不会为他破一次例。
就像千年前那个荒唐的下午,他把萧屿则养在后山仙池里的那尾千年灵鲤捞出来烤了,这人明明气得额角青筋直跳,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往火堆里又添了把柴。
“若我赢了呢?”萧屿则问。
“你赢?”谢霁挑眉,像是听见什么笑话,“萧神君,你我赌了七次,你可一次都没赢过。”
“所以这次,”萧屿则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杯盏时,琉璃底磕在木桌上,发出清脆一响,“赌注加倍。”
谢霁的笑意凝在唇角。
他看见萧屿则抬手,修长的指节触上那抹月白腰带。不是要解开,而是沿着丝绸的纹路缓缓摩挲,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
“若我赢,”萧屿则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跟我回天界,禁足百年。”
谢霁的心猛地一沉。
百年禁足,对仙人而言不算长,可他知道萧屿则的意思——不是关在梦河殿,是关在临渊殿。关在萧屿则眼皮子底下,关在他伸手就能触到的地方。
像千年前那三个月一样。
“若你输呢?”谢霁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萧屿则抬眼看他。窗外灯火流泻而入,在他眼底映出细碎的光,那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灼热得几乎要烫伤谢霁的视线。
“若我输,”萧屿则一字一句道,“我陪你留在人间,百年。”
谢霁的呼吸停滞了。
长街上的喧嚣、楼下的琵琶、晚风掠过檐角风铃的脆响……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褪去。他耳边只剩下萧屿则那句话,还有自己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心跳。
陪他留在人间。百年。
这个刻板、严苛、永远把天条挂在嘴边的临渊神君,说要为他留在凡尘百年。
“……好。”许久,谢霁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举起酒壶,将两只空盏重新斟满,琥珀色的酒液在灯火下漾开暖色的光晕,“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只琉璃盏在空中轻碰,发出清脆鸣响。
就在酒液即将入喉的刹那,谢霁袖中某物轻轻一震。
极其细微,细微到连坐在对面的萧屿则都没有察觉。但谢霁感觉到了——那是他三日前埋在城西落月潭边的“眼睛”,传来了只有他懂的讯号。
「时机已至,影卫就位。」
他面具下的眸光闪了闪,举盏的手稳如磐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
暮色如墨,缓缓从天际倾倒而下,将整条长街染作一幅流动的画卷。金红交织的余晖泼洒在青石板上,碎成万千跃动的光斑,随着晚风的节奏漾开细密的涟漪,仿佛整座市井都在霞光里轻轻呼吸。
小贩的吆喝声被风揉碎了,零零落落地飘散开去,又此起彼伏地撞上檐角悬挂的风铃。叮叮当当的脆响混着人间烟火气,汇成了这凡尘最鲜活的潮汐——热烈、嘈杂,却又有着说不出的踏实。
谢霁便立在这潮汐中央。
素白广袖垂落,拢着一柄竹骨油纸伞。半张鎏金面具覆在脸上,在渐暗的霞光里流转着冷冽的银芒,恰似孤星误坠凡尘。腰间长剑随着他极缓的步伐轻轻晃动,剑穗扫过青石板,悄然撞碎一地跃动的碎金。
他漫不经心地扫过周遭。
深潭般的瞳孔里浮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霜,那些或探究或惊艳的视线甫一触及,便如遇寒刃般骤然凝滞。行人匆匆避开时,衣袂簌簌作响,反倒衬得他周身那股清冷孤绝的气场愈发鲜明,与这鼎沸人间格格不入。
晚风卷过巷口,掀起他衣袂几寸。
袖口处,暗绣的云纹悄然显露——那是天界独有的云舒纹,针脚细密得近乎隐秘,在人间暮色里低调地藏着,却难掩其不凡风骨。这是他在人间行走时,唯一不曾掩饰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印记。
巷口候着的侍卫已经站得腿脚发麻,见他缓步走近,才猛地挺直腰板。甲胄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声音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敬畏,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上次交代的事?”
谢霁倚上朱漆廊柱,声线冷冽如淬过雪的刀刃,轻轻一划,便能割裂周遭的喧嚣。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伞柄上的竹节,触感微凉。
侍卫单膝点地,垂首应道:“清辞殿下,已办妥。”
谢霁喉间溢出一声轻哼,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掠过他微蜷的指尖,他望着侍卫远去的背影,面具下的喉结轻轻滚动。眼底有情绪翻涌,却又在转瞬间凝成寒霜。终究,他只是将伞柄攥得更紧了些,指节泛白,骨相分明。
转身时,一身清冷的白梅香被晚风卷着散开,撞上醉仙楼里蒸腾而出的烟火气。寒香与暖意交织、纠缠,竟在这暮色四合的时刻,酿出几分浮生若梦的缱绻,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醉仙楼的雕花木窗半开着,漏进半轮初升的月亮。清辉洒在谢霁肩头,将他素白的衣衫染上淡淡银光。
“竹叶青。”
他指节轻叩桌面,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不容错辨的气场。正拨弄算盘的小二手一抖,珠子噼里啪啦滚落一地,忙不迭应声去取酒。
醉仙楼里人声鼎沸。
跑堂的小二托着红木食盘在桌椅间灵活穿梭,高声报着菜名:“红烧肘子一份——东坡肉加急——客官您的西湖醋鱼来咯!”
热气从后厨蒸腾而出,混着油脂、香料、酒水和汗水的味道,织成一张密密的网。谢霁坐在这张网里,素白的广袖垂落,袖口处暗绣的云舒纹在灯火下偶尔流转出极淡的银芒。
半张鎏金面具覆在脸上,遮去了鼻梁以上的轮廓,只露出线条清冷的下颌和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腰间长剑随着他极缓的呼吸轻轻晃动,玄色剑穗扫过青石板地面,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他已经坐了半个时辰。
酒壶里的竹叶青还剩大半,他却一杯都没喝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琉璃盏的边缘,目光落在楼下熙攘的人间——
卖糖人的老翁正将熬成琥珀色的糖浆舀起,手腕轻抖,一条糖龙便在铁板上蜿蜒成型,引来孩童阵阵惊呼。街对面的胭脂铺前,几个豆蔻年华的少女凑在一起,指着柜台里新到的口脂叽叽喳喳,脸颊泛着羞涩的红晕。更远处,一对老夫妻相互搀扶着走过长街,老头手里提着一包刚出炉的桂花糕,热气透过油纸散发出来,甜香飘了半条街。
谢霁看着这一切,面具下的喉结轻轻滚动。
有那么一瞬,他几乎要起身下楼,去买一串糖人,一盒口脂,或者一包桂花糕。就像个真正的凡人那样。
但他没有动。
最先察觉到异常的,是醉仙楼里那几个跑堂的孩子。
他们不是店里的伙计,而是掌柜家的小孙辈,最大的不过八九岁,最小的才四五岁,扎着红头绳,像一群小麻雀在桌椅间钻来钻去,偶尔帮忙递个筷子送个碗,更多时候是在嬉笑打闹。
“你看那个戴面具的哥哥,”最矮的粉团子拽了拽姐姐的衣角,压低声音,“他坐了这么久,就喝了一杯酒。”
稍大些的女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歪了歪头:“他在等人吧?”
“等谁呀?”
“不知道……但他看起来好孤单哦。”
这话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孩子们互相对视一眼,忽然达成某种默契。粉团子率先动了,她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到谢霁桌边,踮起脚,努力将下巴搁在桌沿上。
“哥哥,”她眨着亮晶晶的眼睛,“你在等谁呀?”
谢霁怔住了。
他垂眸看着这个突然闯入他视线的小东西——鼻尖上还沾着糕点碎屑,发间红头绳松了一边,软软地垂在耳侧。她的眼神干净得像山涧的泉水,就那么直直地望进他眼底,没有畏惧,没有探究,只有纯粹的好奇。
“我……”谢霁张了张嘴,却发现不知该如何回答。
“哥哥生得好像画里的神仙!”另一个稍大些的男孩也凑了过来,他胆子更大,竟伸手去拽谢霁的衣袖,“娘亲说,神仙都住在云上头,哥哥也是从云上下来的吗?”
谢霁的耳尖倏地发烫。
他下意识想抽回衣袖,可那孩子拽得很紧,小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甜腻的香气混着孩童身上特有的奶味,就这样蛮不讲理地撞进他清冷的领域。
“莫要胡闹。”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肃些,可话一出口,却比平日软了三分,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哥哥是哪里来的神仙呀?”粉团子不依不饶,索性扒着桌沿往上爬,“是管下雨的,还是管开花的?”
“我猜是管打架的!”另一个男孩指着谢霁腰间的长剑,“你看他有剑!”
孩子们叽叽喳喳围了上来,发间的红头绳扫过谢霁素白的衣角,带着甜甜的桂花糕香气,软糯得让人心尖发颤。酒楼里其他客人投来善意的目光,还有人低声笑道:“这小公子生得真是俊,难怪孩子们喜欢。”
谢霁的指尖微微发颤。
他平日里的气场,此刻竟被这群孩童的天真撞得溃不成军。鎏金面具下的脸颊开始发烫,他甚至能感觉到耳后漫开的绯色,如同晕开的胭脂,在这清冷的面具下晕染出几分难得的、近乎少年气的羞赧。
我……”他刚启唇,却被打断了。
“发生何事?”
一道声音破开周遭的喧闹,清晰落进谢霁耳中。
那声音沉稳、清冽,带着某种熟悉的凛冽剑气,混着一缕极淡的檀香,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穿透人声鼎沸,直直撞进他心里。
谢霁如遭雷击,手中酒盏险些脱手。
抬眼望去。
萧屿则正立在醉仙楼雕花木门前。
玄色锦袍上的金线暗纹在月色下流转生辉,竟像是把整片星河夜色都穿在了身上。身姿挺拔如寒松,周身气场内敛却强劲,目光扫过之处,周遭的喧闹都似被按下了静音键——不是迫于威压的寂静,而是自然而然的屏息。
清冷矜贵,自带威仪。
天界人人敬畏的临渊神君,剑下从未有过情面可言。
也是谢霁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的刹那,谢霁慌乱地转开脸。酒盏磕在杯碟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而他的心却如擂鼓般急促地跳动起来,一下,又一下,撞得他耳膜发疼。
萧屿则的目光掠过那几个仍拽着谢霁衣袖的孩童,眉峰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那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无奈,还有一丝谢霁读不懂的情绪。
“清辞大人,”萧屿则迈步走近,声音平静无波,“又在……混迹人间?”
那刻意停顿的“又”字,让谢霁耳尖的红晕蔓延到了脖颈。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斟满酒的琉璃盏。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下泛起细碎涟漪,他扯出一抹笑意——虽然他自己知道,那笑容一定比哭还难看。
“临渊神君,”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从容些,尽管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这杯,该敬一场意料之外的不期而遇?”
萧屿则在他对面坐下。
店小二早已识趣地送上一只新盏,又悄无声息地退到远处,连带着将那几个好奇张望的孩童也轻轻引开了。
萧屿则执起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他垂眸时,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影子,温柔得近乎不真实,与平日里那个杀伐果断的临渊神君判若两人。
“清辞大人,”他抬眸,眼底漫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温柔,快得让人抓不住,“又偷跑下界,就不怕天界戒律追责?”
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线条,可语气里藏着的,却是纵容。
谢霁倚着雕花木窗,指尖轻轻敲着窗棂。那声音带着几分酒意的慵懒,也带着几分刻意的漫不经心。
“你此番下来,”他斜睨萧屿则,“总不会也是为了这人间烟火吧?”
萧屿则饮尽杯中酒。
酒液滑过喉间时,他的喉结轻轻滚动。放下杯盏时,他望向谢霁,目光沉静而专注。
“寻你。”他说。
只有两个字,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谢霁的心猛地一跳。
那两个字落在他心上,似惊起一池春水,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他握着杯盏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却强撑着不肯露出异样。
“寻我?”他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何事劳临渊神君亲自下界?莫不是天界又有哪位仙君触了律条,要我这闲散人回去作证?”
“没有。”萧屿则摇头。
他为自己又斟了一杯,动作优雅从容。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他执盏的手指上——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执剑的手,此刻却握着人间最寻常的酒盏。
“三日前,瑶池宴饮,你缺席。”萧屿则缓缓道,“帝君问起,无人知你去向。”
谢霁挑眉:“所以?”
“所以,”萧屿则抬眼,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我来寻你。”
四目相对。
谢霁忽然凑近。
鎏金面具的边缘几乎要扫过萧屿则的耳垂,气息里带着淡淡的竹叶青酒香,温热地拂过对方的脸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戏谑,几分试探:
“哦……专程寻人?临渊大人的牵挂,倒是比天界的条条框框有趣多了。
萧屿则没有躲。
他甚至微微侧首,让谢霁的气息更近地拂过耳际。那双眼依旧沉静,可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平静海面下的暗流。
“谢霁,”他唤他的名字,不是尊称,而是最寻常的呼唤。
谢霁的笑意僵在嘴角。
他缓缓退开,重新倚回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琉璃盏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让他有些发热的头脑冷静了几分。
“我不知道。”他转开视线,望向楼下熙攘的长街,“我什么都不知道。”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晚风携着夜色漫过窗棂,将楼上楼下的喧嚣隔成两个世界。醉仙楼里人声依旧鼎沸,可他们所在的这一隅,却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许久,萧屿则轻叹一声。
那叹息很轻,轻得几乎要被晚风吹散,可谢霁还是听见了。他的心像是被那声叹息轻轻掐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
“停,打住。”谢霁及时止损,“我们换个话题。”
“是么?”
“是,非常是。”
“那我们来算算账。”
“千年前……”萧屿则挑眉,开口,“你潜入我后山仙池,把我养了三百年的那尾灵鲤捞出来烤了。”
谢霁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记得那件事。那时他刚被凌帝从下界捡回天界不过百年,还是个不安分的少年,听说临渊神君后山池子里养了尾会发光的鱼,趁着萧屿则外出巡界,摸进去捞了出来,就在池边架火开烤。
“我记得。”谢霁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回来时,鱼刚烤到七分熟。”
“对。”萧屿则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你见了我也不跑,还递给我一串,说‘神君尝尝,撒了椒盐的’。”
谢霁的耳尖又开始发烫。
那时的他真是胆大包天,偷了堂堂临渊神君的心爱之物,被抓了个现行,不仅不认错,还邀人同吃。
谢霁饮了口酒,:然后你把剩下的半条鱼也烤了。”
月光下,萧屿则的侧脸线条依旧冷硬,可那双眼里却映着暖黄灯火,难得地柔和。
“你……你没生气?”
“生气。”萧屿则坦然道,“但看你吃得那么香,觉得那鱼被你吃了,也不算白养三百年。”
谢霁怔住了。
他记得那天最后,两人就坐在仙池边的青石上,分食了一条三百年道行的灵鲤。他满手油污,萧屿则一身端整,却也不介意他蹭脏了衣角。夕阳西下时,萧屿则起身说:“回去吧。”
他以为是要押他去领罚,可萧屿则只是把他带回了临渊殿,指着偏殿说:“住这儿,三个月,哪儿都不许去。”
“为什么是三个月?”谢霁问出了当年没敢问的话。
“因为三个月后,”萧屿则转着手中的琉璃盏,“那灵鲤的主人——南海龙君要来天界做客。他若知道自己的表亲被我养死了,还进了你的肚子,怕是要闹。”
谢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终于明白,当年那三个月的禁足,不是什么惩罚,而是萧屿则在护着他。把他藏在临渊殿,避过风头,等龙君走了,才放他出来。
“所以你关我三个月,是怕我被龙君抓去炖了?”
“嗯。”萧屿则点头,“不然呢?”
谢霁笑得更厉害了,肩膀都在抖。笑了好一会儿,他才停下来,眼底还带着笑出来的水光。
“萧屿则,”他看着他,“你还挺会护短。”
萧屿则没有反驳。
他只是举盏,与谢霁轻轻一碰。琉璃相击,发出清脆的鸣响,像是在为那段荒唐又温暖的往事干杯。
酒过三巡,琉璃盏里的酒液渐渐见了底。
谢霁的酒量其实并不算好,此刻脸颊已泛起薄红。未被面具遮盖的那半张脸染上绯色,与耳尖的红晕连成一片,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他支着额,望着萧屿则,眼神有些迷离。
“萧屿则,”他唤他,声音软了几分,带着醉意,“你说,天界有什么好?”
萧屿则执盏的手顿了顿。
“琼楼玉宇,万载长生,”他缓缓道,“不好么?”
“不好。”谢霁摇头,摇得太用力,有些晕,便伏在了桌上。素白的衣袖铺展开,像一朵盛开在夜色里的昙花。“冷。太冷了。所有人都端着架子,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做着合乎规矩的事。千年万年,日日如此,无趣极了。”
萧屿则沉默地望着他。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谢霁伏着的背上,将那身素白衣衫映得近乎透明。他能看见对方微微起伏的肩背,能听见那比平日稍重的呼吸。
“人间虽短暂,”谢霁继续道,声音闷在衣袖里,有些模糊,“却有温度。会笑,会哭,会爱,会恨……会老,也会死。”
他抬起头,望向萧屿则。那双总是浮着薄霜的眼,此刻蒙上了一层水光,亮得惊人。
“萧屿则,你尝过人间百味么?你知道桂花糕甜到什么程度会腻么?你知道酒醉到第几分会想哭么?你知道……”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萧屿则伸手,轻轻拭去了他眼角不知何时滑落的一滴泪。
动作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可那指尖的温度却烫得谢霁浑身一颤,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我知道。”萧屿则说。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带着某种谢霁从未听过的情绪。
“百年前,我奉命下界除妖,曾在人间停留三月。”他缓缓道,指尖仍停在谢霁眼角,未曾移开,“我见过人间嫁娶,红妆十里,锣鼓喧天。也见过丧葬,白幡飘扬,哭声震野。我尝过街头老妪卖的糖人,甜得发腻,却也甜得真实。我也曾醉过,醉到在陌生的屋檐下睡了一夜,醒来时晨露沾衣,鸟鸣盈耳。”
谢霁怔怔地望着他。
“所以,”萧屿则收回手,指尖那滴泪在月光下闪着微光,“我知道。”
沉默再次降临。
这一次,却不让人觉得尴尬或难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在两人之间流淌。像是跋涉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可以并肩歇脚的驿站。
“那你还……”谢霁开口,声音有些哑,“还总抓我回去?”
萧屿则望向他,眼底有极淡的笑意。
“因为天界的律条,是我职责所在。”他说,“但……”
他顿了顿,斟字酌句。
“但若你真心喜欢人间,”他缓缓道,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认真,“我可以陪你。”
谢霁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望着萧屿则,想从对方眼里找出玩笑的痕迹,可那双眼里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虔诚的认真。
“你……”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萧屿则却已转开视线,望向窗外渐深的夜色。
“天色不早了,”他说,“该回了。”
“回哪儿?”谢霁下意识问。
萧屿则转回视线,望向他,眼底笑意加深:“你说呢?”
谢霁刚要说话,萧屿则却已起身。他伸手,轻轻握住谢霁的手腕——不是擒拿的力道,而是轻柔的、带着温度的握持。
“走吧。”他说。
谢霁被他牵着起身,脚下有些虚浮,是酒意上来了。他晃了晃,萧屿则及时扶住他的肩,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小心。”萧屿则低声说。
谢霁靠在他肩上,嗅到了那股熟悉的檀香,混着凛冽的剑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人间烟火的气息。
很奇妙。
这个总是端肃凛然的神君,此刻肩上却靠着一个醉醺醺的、偷跑下界的仙君。而他们正站在人间最寻常的酒楼里,窗外是万家灯火,窗内是残酒冷盏。
“萧屿则。”谢霁忽然唤他。
“嗯?”
“你说要陪我,”他抬起头,望向对方近在咫尺的眼,“是真是假?”
萧屿则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谢霁,目光深深,像是要望进他灵魂深处。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千年前,我将你捆回天界,用的是月白色的腰带。”
谢霁怔了怔,不懂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那腰带,”萧屿则继续道,指尖不知何时已缠上了一抹熟悉的月白,“我至今还留着。”
话音落下时,一抹冰凉的丝绸缠上了谢霁的手腕。
是那抹月白色的腰带。
触感像极了银河里翻涌的碎浪,冰凉,却又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暖意。谢霁低头看着腕上那抹月白,又抬头望向萧屿则,眼底有困惑,有惊讶,还有一丝隐隐的不敢置信。
“什么意思?”
萧屿则没有解释。
他只是牵着那抹腰带的另一端,轻轻一拉。力道不大,却让谢霁不由自主地跟上了他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醉仙楼,融入长街的夜色中。
晚风拂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谢霁腕上的月白腰带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道无声的誓言,也像一场未尽的赌约。
而醉仙楼二楼那扇半开的雕花木窗前,谢霁留下的那杯残酒里,映着渐渐远去的两个身影,还有天边那轮越来越亮的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