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修罗场    ...


  •   急诊观察区的灯光冷冷的从天花板倾泻而下,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淡蓝色的隔帘,不锈钢的器械架,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数字,还有病床上那张苍白的脸。

      吕思瑶还在昏睡。呼吸面罩蒙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紧闭的眼睛和散落在枕上的黑发。监护仪的导线从被单下延伸出来,连接着她单薄的身体。每一次心跳在屏幕上化作一个微小的波峰,规律却脆弱。

      司行健站在床尾,已经这样站了二十分钟。

      他换了姿势,从倚着墙到双手插袋,再到此刻环抱双臂。视线始终没有离开病床。他在数她的呼吸——面罩上规律浮现又消失的白雾,像某种生命的证据。也在盯监护仪上的数字,收缩压112,舒张压74,心率68。正常范围内,但每一下跳动都让他神经紧绷。

      门外隐约传来护士站的交谈声、推车滚轮声、某个病房的呼叫铃。但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像在很远的地方。这个用隔帘围出的小小空间里,只有她轻微的呼吸声,和仪器规律的嘀嗒。

      司行健的指尖在西装裤缝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刚才在酒吧听到的对话碎片在脑中反复回响——房租要A,欠债,顶罪,监狱。每一个词都像一根刺,扎在他对过去的认知里。

      如果那些是真的,如果十年前的分手不是她父母嫌弃他的残疾,而是……

      隔帘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护士那种轻盈快速的步点,而是沉重的、带着明显焦躁的步子。脚步声在隔帘外停住,布料被猛地掀开——

      余天舟来了。

      他戴着黑框眼镜,清秀白皙的脸上因为跑步泛起红晕,穿着舒适的T恤短裤,头发有些汗湿。视线在病房内快速扫过,先落在病床上,确认吕思瑶的状态,然后才转向司行健。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没有任何语言,但空气瞬间变得稠密。像两股无形的力场碰撞,挤压着这个狭小的空间。

      余天舟先动了。他走到床边,伸手去探吕思瑶露在被外的手。动作很自然,带着一种长久以来形成的、属于“自己人”的熟稔。

      司行健看着那只手握住吕思瑶的手。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怎么回事?”余天舟开口,声音沙哑,眼睛依然看着吕思瑶,“琪琪电话里说得不清不楚,就说过敏进医院了。”

      “误食了李子,严重过敏反应。”司行健回答,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病历,“已经用了肾上腺素,现在稳定了,等醒。”

      余天舟这才转过头,真正看向司行健。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打量,在那身显然价值不菲的定制西装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回到脸上。

      “你是?”

      “司行健。吕思瑶的高中同学。”司行健顿了顿,“今天在酒吧偶遇。”

      “高中同学。”余天舟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哦,想起来了。坐轮椅的那个。”

      这句话是故意的。司行健能听出来。

      “看来她跟你提过我。”

      “提过。”余天舟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姿势随意,却带着一种宣示主权的意味,“说你出国治病,后来就没消息了。没想到还能再见。”

      “我也没想到。”司行健说。他的目光落在余天舟握着吕思瑶的那只手上。那只手很用力,指节泛白。“她经常过敏吗?”

      “李子和芒果,从小就过敏,当时她太小了可能自己都不记得。不过她很少吃这些,这次不知道怎么……”余天舟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他伸手理了理吕思瑶额前的碎发,动作很轻,却刺着了司行健的眼。

      太亲密了。

      “你一直陪着她?”余天舟忽然问,视线又转回来。

      “救护车是我叫的。”

      “那真是谢谢了。”余天舟说得没什么诚意,“不过现在我来陪她就行了。司先生可以回去了。”

      “不急。”司行健走到窗前,背对着病床,看向外面漆黑的夜空,“等她醒了再说。”

      沉默再次降临。这次的沉默带着锋芒。

      监护仪的嘀嗒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秒针,丈量着时间的流逝,也丈量着两人之间无声的角力。

      余天舟换了个坐姿,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他盯着司行健,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高中同学,”他慢慢地说,“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时间过得很快。”司行健没有回头。

      “是啊。十年能改变很多事。”余天舟的声音压低了些,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依然清晰,“人也会变。有些过去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没必要再翻出来。”

      司行健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白炽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让他的表情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很亮。

      “有些事,不是想翻就能翻过去的。”

      “那要看当事人想不想。”余天舟迎上他的目光,“瑶瑶现在过得很好。工作稳定,生活规律,有明确的未来规划。她不缺什么。”

      “是吗?”司行健的声音很轻,“那她为什么还要住公租房,连房租都要A?”

      空气凝固了。

      余天舟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去。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紧,指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你调查她?”

      “不需要调查。”司行健走回床尾,双手插进西装裤袋,姿态看似放松,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今晚在酒吧,她自己说的。和闺蜜聊天,聊得很开。”

      余天舟的呼吸变重了。他盯着司行健,眼神像淬了冰。

      “这是我们的事。”

      “如果她过得真的‘很好’,为什么在说到这些的时候,声音会越来越小?”司行健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瓷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为什么提到‘欠’这个字?为什么把一段关系描述成‘偿还’?”

      “你懂什么?”余天舟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你知道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你知道她家欠了什么?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

      “我知道她不该被困在一段以‘亏欠’为基础的关系里。”司行健打断他,声音依然平稳,却带着刀刃般的锋利,“我知道十年前她离开瑞士时,有人告诉我她父母嫌我是个拖累。但现在看来,真相可能不是那样。”

      余天舟怔住了。他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惊愕,然后是更深的阴郁。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需要弄清楚,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司行健的目光落在吕思瑶沉睡的脸上,声音低下来,“她不该背负这些。不该用自己的一辈子去还上一辈的债。”

      “那你觉得她该怎么样?”余天舟冷笑,“跟着你?一个十年前说走就走,连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的人?你知道她刚回国那几年怎么过的吗?你知道她爸妈的公司破产,她连学费都交不起的时候,你在哪儿吗?”

      司行健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没有回答,因为他确实不知道。那十年,他在瑞士的复健室里,在一次次摔倒又爬起的绝望中,在以为她被父母逼迫离开的误解里,度过了每一天。

      “我在治疗。”最终,他说出这四个字。声音很轻,却重得让他自己都感到窒息。

      “治疗。”余天舟重复这个词,语气里的讽刺几乎要溢出来,“是啊,你总能找到理由。身体不好,要治疗。现在治好了,回来了,发现前女友过得不如意,就想当救世主了?”

      他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米。两个身高相仿的男人对峙着,空气里弥漫着看不见的火药味。

      “司行健,我告诉你,”余天舟一字一顿地说,“这十年,是我陪她走过来的。她家里出事,她爸妈跑路,她一个人在学校啃馒头的时候,是我姥姥收留她。她考上大学的第一台电脑,是我打工凑钱买的。她进了法院,被人欺负,是我教她怎么应对。你凭什么?凭你十年前跟她谈过几个月恋爱?凭你现在有钱有势?”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司行健的脸色一点点变白,但他没有后退,目光反而更锐利。

      “所以你就用这些绑住她?”他的声音冷下来,“让她觉得欠你的,让她用自己的一辈子来还?余天舟,你这不是爱,是挟恩图报。”

      “你——”余天舟猛地揪住司行健的衣领。

      司行健没有躲。他只是低头看着那只手,然后缓缓抬起眼睛。

      “你想动手?”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可以。但你想清楚,在这里,在她床边。”

      余天舟的胸口剧烈起伏。他的手在颤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几秒钟后,他松开了手,退后一步,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你不懂,”他哑声说,重新坐回椅子上,“你根本不懂。”

      他没有说完。但司行健听懂了未尽之言。

      你不懂我们经历了什么。不懂那些被现实碾碎的骄傲,不懂在泥泞里互相拉扯的痛苦,不懂恨与爱交织成一张无法挣脱的网。

      司行健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领。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我是不懂。”他说,“但我知道,爱一个人不该让她活在愧疚里。不该让她觉得自己不配得到更好的。”

      “更好的?”余天舟抬起头,眼睛通红,“你就是那个‘更好的’?一个十年前抛弃她的人?”

      “我没有抛弃她。”司行健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裂缝中渗出来,“我以为……是她父母的要求。我以为等我好了,就能回来找她。”

      “你以为。”余天舟笑了,笑得很难看,“你们这种人,总是有太多‘以为’。以为世界该围着你们转,以为只要你们回头,别人就该在原地等。”

      “我没有要求她等我。”司行健说,“我只想知道真相。知道她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知道她为什么要把自己困在这样的生活里。”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吕思瑶。她的眉头微蹙,像是梦里也在为什么事困扰。他伸手,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几厘米处,最终没有落下。

      “如果她真的爱你,真的觉得和你在一起是幸福,我不会打扰。”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但如果她只是觉得‘应该’,觉得‘欠你的’……”

      “那又怎样?”余天舟盯着他,“你要把她抢走?用你的钱?你的地位?司行健,你太看得起自己了。瑶瑶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她不是。”司行健直起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所以我不会抢。我会等她看清楚,等她自己做选择。”

      “选择?”余天舟站起来,两人再次对峙,“你给她选择了吗?十年前你给过她选择吗?现在突然出现,一副救世主的样子,你考虑过她的感受吗?她会怎么想?她会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被你耍了两次!”

      他的呼吸滞了一瞬。是,他没有给她选择。十年前没有,现在……他以为自己在给她选择,但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强迫?

      “我不会逼她。”最终,他说,“我只会让她知道,她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她不必用自己的人生去偿还上一代的债。”

      “说得真高尚。”余天舟的声音里满是疲惫,“你知道吗,我最讨厌你们这种人。永远站在道德高地,永远觉得自己是对的。你们没在泥里打过滚,没为了一顿饭钱发过愁,没经历过眼睁睁看着家人进去却无能为力的绝望。所以你们可以轻飘飘地说:你不该这样,你该那样。”

      他走到床边,重新握住吕思瑶的手。这次动作很轻,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我和瑶瑶之间,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他看着她的睡颜,声音低下来,“我们有太多东西绑在一起了。好的,坏的,爱的,恨的……拆不开的。你以为你是在救她,说不定是在毁了她现在的生活。”

      司行健没有说话。他看着余天舟握住吕思瑶的那只手,看着男人脸上那种复杂到无法解读的表情——有占有,有痛苦,有执着,甚至有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恐惧,和爱。

      他忽然意识到,余天舟说得对。他们之间确实有太多拆不开的东西。十年的共同经历,家族的纠葛,那种在废墟上互相依偎又互相伤害的复杂情感,不是他一个“外人”能轻易理解的。

      但这不代表他就该放手。

      “我不会逼她。”司行健重复道,语气却更坚定了,“但我也不会看着她困在不快乐的生活里。余天舟,你可以恨我,可以骂我,但你不能否认,如果她真的幸福,她的闺蜜不会劝她分手,她提到你时不会用那种语气。”

      余天舟的身体僵住了。

      “我会查清楚十年前的事。”司行健继续说,“所有事。如果我真的欠她一个解释,我会给。如果……有人骗了她,骗了我,我也会弄清楚。”

      “你想干什么?”余天舟警惕地抬头。

      “做我十年前就该做的事。”司行健走向隔帘,在掀开前停住脚步,没有回头,“现在,我会离开。但这不是结束。”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这次,我不会再错过十年。”

      隔帘落下,他的脚步声远去。

      余天舟独自站在病床边,握着吕思瑶的手。监护仪的嘀嗒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低头看着她的脸,看着她沉睡中依然微蹙的眉头。

      忽然,他弯下腰,额头轻轻抵在她手背上。

      “瑶瑶,”他低声说,声音里有某种近乎哀求的东西,“别走。”

      病床上的人没有回应。只有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规律地跳动,跳动,在苍白的屏幕上画出无人能懂的轨迹。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医院走廊的灯光从隔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苍白的光带。

      在这片寂静里,两个男人无声的战争刚刚打响。而沉睡的女主角,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战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