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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两个版本的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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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娴推开办公室门时,司行健正对着电脑屏幕出神。
她将厚厚一摞卷宗放在他桌上。“旧城改造案的卷宗调出来了。咱们这个项目是直接发给施工公司做的,没找分包商,施工的是天普公司。”
“嗯。”司行健应了一声,目光没离开屏幕。
黎娴绕到他身后,瞥见屏幕上那张新闻配图——讲座现场,台上的吕思瑶微微侧身,台下的他正仰头注视。照片拍得很妙,隔着几排座位,两人的视线仿佛在空气中擦出火花。
“司行健。”黎娴抱起手臂,高跟鞋尖轻轻点了点地面,“你是不是忘了回国的正事?”
司行健依依不舍的将视线从屏幕移开,抬头撇了一眼黎娴,正色道,“在公司,叫我司总。”他关掉新闻页面,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天普公司。“天普公司,股东是鼎盛建材……法人刁永贵。”他快速翻阅着关联企业信息,眉头渐渐收紧。工商信息拉了好几页,上下游公司数十家,最终受益人为孙文胜。点开刁永贵的页面倒是很干净,只控股鼎盛建材和天普公司。
“还有个信息。”黎娴俯身接过鼠标,调出法院开庭公告页面,“天普公司今天上午被追加为第三人的案子,在中院开庭。”她指尖下划,“合议庭成员下面,列着法官助理吕思瑶。”
最后一个名字映入眼帘的瞬间,司行健已经抓起手机起身。
“你去哪儿?”
“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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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车库。司行健坐进驾驶座,才点开微信对话框。他打字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写写删删。
“吕老师,晚上有空一起吃个饭吗?关于今天庭审那个案子,有些细节想请教。”
看了看这两行字,他删掉了后半句。太正式生硬了。他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竟一时想不出更妥帖的措辞。
对话框上方忽然跳出“对方正在输入…”。
他心下一紧,几乎本能地按了发送。
那行小字消失了。几秒后,又出现。反复几次,像她也在那头斟酌。
最终,回复跳出来:“今晚约了朋友,改日吧。”
司行健放下手机,发动车子。黑色轿车滑出地库,融进傍晚的车流。他没有回复,只是调转方向,朝法院开去。
五点十分,他把车停在侧门对面。街角花店的老板娘正整理新到的郁金香,他挑了几支浅鹅黄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
法院工作人员通道陆陆续续有人出来。他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那些穿着衬衫西裤的身影匆匆走过,手里或拎着公文包,或端着保温杯。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五点半,她出现了。
和平日里规整的制服不同,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长发束成马尾,随着脚步在肩后轻轻晃动。她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看手机,又抬头辨认方向,像只不确定该往哪边飞的小鸟。
司行健几乎要笑出来。十年了,她路痴的毛病一点没改。
他看着她犹犹豫豫地朝西走,穿过十字路口,拐进沿江的步道。他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跟上去,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很轻。
江风拂过,带着水汽的微凉。她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拍一张江上的晚霞,或是靠在栏杆上看一会儿来往的游船。夕阳给她的侧影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马尾发梢随着江风微微扬起。
有那么几个瞬间,他恍惚回到了十年前。在瑞士疗养院外的草地上,她推着他的轮椅,指着远处雪山轮廓说:“等你能站起来了,我们爬上去看看。”那时他仰头看她,阳光落在她睫毛上,跳跃成细碎的光点。她还会忽然弯下腰,鼻尖轻蹭他的发顶,声音带着笑:“不过现在这样也很好,从上往下看你显脸小。”
那个夏天,琉森湖边总有周末市集,瑶瑶推着他边逛边吃。甘甜的啤梨,黑紫的李子,浓郁的奶酪,盛放的雏菊……吕思瑶杂七杂八的买了一堆,大大小小的牛皮纸袋堆在司行健的腿上。
“瑶瑶,我好像你的购物车哎。”司行健扭头看着她抗议,嘴上抱怨,却稳稳地抱着一堆各色吃食杂货。
“你太瘦啦,这些都是给你吃的,胖点抱着舒服。”说罢弯腰用鼻尖轻蹭他柔软的发顶,抱着他的脖子撒起娇来,“你看我每样都买了四个,你一个我一个,昨天我们打桥牌输给了Hadding叔婶,这两个梨给他们,cafe的大厨昨天做了个cheese topping的沙拉好好吃,今天让他用这块cheese试试……”
现在他终于有能力和她并肩而行。只是这次,隔着一段小心翼翼的距离。
她拐进商圈,在一家低调的酒吧门口停下,核对招牌后推门而入。司行健等了两分钟,才跟进去。
室内光线昏暗,空气里浮着威士忌和木质调的香氛气味。他很快在角落的卡座里找到她——烛光在玻璃杯壁上跳跃,映着她安静的侧脸。她正低头看酒单,手指无意识地卷着马尾的发梢。
司行健在她身后的位置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道茂密的绿植,枝叶的缝隙里,能看见她放在桌边的手机,和一小截白皙的手臂。
他随意点了杯威士忌,然后便不再动,只是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
背景音是低回的爵士乐,冰块在杯壁碰撞的轻响,远处零星的笑语。而所有这些声音之中,他支棱着耳朵捕捉她的存在——她翻动酒单时纸张的窸窣,她轻啜白开水后放杯子的声音,她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的节奏。
这样丰富的寂静持续了大约十分钟。
然后,一个明亮的声音撞破了这片宁静。
“瑶瑶——!”
司行健睁开眼睛,从绿植的缝隙里看见一个短发姑娘像阵风一样卷到吕思瑶身边,却在最后一刻刹住车:“算了算了,今天见客户沾了一身烟味,不祸害你了。”
“琪琪!”吕思瑶的声音带着笑意,是司行健许久未听见的轻快。
两个姑娘挨着坐下,绿植后的对话清晰地传过来。
“来,例行公事,”被叫作琪琪的姑娘声音俏皮,“今日三省吾身:跟余天舟分手了吗?分了吗?分了吗?”
“又来了……”吕思瑶笑着讨饶。
“他除了确实是长得不错吧,赚的也还可以吧,但忙得整天不见人还要跟你aa房租哎!”琪琪声音透着不耐烦,“你那单位公租房一个月才一千块的房租他还要跟你a,还美其名曰要攒老婆本,一个月500能攒啥?等他攒出个大钻戒你都要退休了吧。”
吕思瑶被逗得咯咯笑,琪琪继续挤兑余天舟,“你说说你们俩在一起这么多年,他什么时候对你有过好脸?就上次我们大学毕业5周年聚会,那谁夸你越来越有气质了,看他那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阴阳怪气的,‘她还完她老子的债,自然终于抬起头来了,气质能不好么’,哟瞧给他明白的,有人问他吗?他是真见不得你一点儿好,他这么嫉妒你跟你谈什么恋爱啊,我真不明白你们相爱相杀这是什么play。”
琪琪一口气倒豆子似的说完,司行健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什么还她老子的债?为什么要住公租房还要a房租?司行健突然意识到这故事仿佛完全不是自己知道的版本,于是仔细地听着她们后面的对话。
绿植那头,吕思瑶的声音低了下去:“好啦别生气了,他确实说话很难听,但是对我其实还是挺好的。而且就算不好,也是我家欠他的。”吕思瑶越说声音越小。
“你千万不要这么想啊!什么就你家欠他的,人各有命,那是他的命运,跟你家没关系,跟你更没关系。”琪琪赶紧安慰道,“他老那么说就是在PUA你,怕你不要他了。”
“我从小就跟他一起长大,他爸妈为我爸妈进去了,他这么多年见不到父母,我家欠他一个清白的好前途,于情于理,我都该陪着他。”
“陪到什么时候?你们都不小了,他提过结婚吗?你别被他耗着。”
“等他爸妈出来吧……算算时间,应该能赶上春节团圆。”
琪琪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瑶瑶,你值得更好的。你业务能力这么强,来我们所里做律师不好吗?法院钱少事多,每天睁眼就欠两份判决,图什么?”
“在法院为人民服务,就当给家里积点德吧。”
话音落下,短暂的沉默。酒保送来两杯特调,琪琪尝了一口,忽然笑起来:“瑶瑶你这这酒叫什么?青黄不接?还真是青杏做的?”
“对,偏酸,但回甘。”酒保解释。
两人又低声说笑起来,话题转向了工作上的趣事。司行健却再没听进去。
他靠在沙发里,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微微晃动。那些零碎的对话在他脑中反复回响——欠债、顶罪、监狱、公租房、AA制的房租……
十年前瑞士的那个夜晚,父母坐在他病床前,语气沉重:“瑶瑶的父母来找过我们。他们觉得你的病……拖累她了。所以停了她的卡,买了明天的机票,想让她回国。”
他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想反驳,想说瑶瑶不会这么想,可低头看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他们也是为女儿好。”母亲轻抚他的背,“等你好了,再回去找她,到时候谁也不会说什么。”
他信了。他必须相信,相信这不是抛弃,相信只要他重新站起来,一切都能回到正轨。
可如果停卡、买机票、那些“为她好”的说辞,都只是精心编排的剧本?如果他这十年的煎熬、挣扎、在复健室里一次次跌倒又爬起的所有坚持,又算什么!
这十年间,那一夜的不告而别成了他的梦魇。他梦到过自己匍匐在地上动弹不得,而瑶瑶高高在上的冷漠面孔俯视着他,也梦到过瑶瑶被当时欺负自己的小混混轻薄,自己却被牢牢束缚在轮椅上没法去救她。每每一身冷汗惊醒,他都被梦里无力控制局面的恐惧吞没,只能白日里愈发努力的复健,祈祷着药物能修复自己神经,也祈祷瑶瑶能等他重新站起来,回去成为和她并肩而立的伴侣。
司行健端起酒杯,将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浇不灭胸腔里翻涌的火焰。他需要答案,现在就需要。
他刚站起身——
“瑶瑶!!”琪琪的惊叫撕裂了酒吧慵懒的氛围。紧接着是剧烈的咳嗽声、玻璃碎裂的脆响、桌椅被撞开的摩擦声。
司行健转身的瞬间,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行动。他绕过绿植屏障,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血液几乎凝固——
吕思瑶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发紫。她张着嘴,却只能发出可怕的、拉风箱般的抽气声。地上滚落着一颗被咬了一口的青色李子,酒杯碎片和酒液溅了一地。
李子。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天在卢塞恩湖边,她也是这样突然倒地,双手扒着自己的衣领,好像搁浅的鱼一样艰难的喘息。而他坐在轮椅里,伸手想扶她,却连够到她手臂的力气都没有。轮椅翻倒,他摔在地上,只能嘶喊着求救,指甲抠进泥土里,眼睁睁看着她渐渐失去意识。
“打120!”他对吓呆的琪琪吼道,人已经冲到吕思瑶身边。他单膝跪地,一手稳稳托住她的后颈,一把把她从满是玻璃碴的地上抱起来放到沙发上,迅速掏出手机打120:“国贸xx酒吧,严重过敏,疑似李子,呼吸困难,需要肾上腺素……”
他的声音异常平稳,尽管自己的心跳重得像要撞碎肋骨。动作熟练而准确——侧卧位,清理口腔,监测呼吸。所有步骤像演练过千百遍。
因为他的确在脑海里演练过千百遍。在瑞士疗养院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在复健时咬着牙重新学习站立的每一天,他都在想,如果再有下一次,他绝不能再那样无力。
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医护人员冲进来时,司行健迅速交代了情况和已采取的措施。他跟着担架往外走,自始至终,他的手一直稳稳托着吕思瑶输液的那只手。
车上,琪琪终于喘着气问:“先生,您是……”
“司行健。她的高中同学。”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吕思瑶苍白的脸。
监护仪上的数字逐渐稳定。吕思瑶依然昏迷,眉头微蹙,像是在做一个不安的梦。
司行健握着她的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冰凉的手背。
他想起来,在瑞士她过敏被抢救过来后,他守在她床边一整夜。那时他坐在轮椅里,握着她的手。凌晨时分她迷迷糊糊醒来,看见他通红的眼睛,还虚弱地笑了笑,用气声说:“吓到你啦?对不起……”
他摇头,想说很多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更紧地握住她的手。
她凑近些,额头轻轻抵着他的手背,轻声说:“别怕,我没事。你看,我们现在有共同的秘密了——你知道我对李子过敏,我知道你哭起来睫毛会湿。”
那是他们之间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共同的秘密。
可现在,她躺在这里,因为同样的原因。
救护车驶入医院急诊通道,鸣叫不停的警铃停了,医护人员麻利地把昏迷的吕思瑶推进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