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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梦中的情人   急 ...


  •   急诊室的床板很硬,硌得人骨头生疼。吕思瑶从窒息的梦魇中挣脱,却又沉入另一层睡眠——或许是药物作用,或许是连日的判决书写耗尽了心力,她睡得很沉,旧日的画面悄然入梦。

      和司行健初识的那夜,她将摔倒的少年扶回轮椅,蹲下身为他穿鞋。梦境很快偏离了现实的轨道。在她的梦里,她没有匆匆离开,而是仔细地将另一只鞋的鞋带也解开,重新系好,直到两边的蝴蝶结完美对称。接着,她轻轻卷起他的裤腿,露出肌肉萎缩的小腿上那道瘀青。

      “疼吗?”她抬头问。

      司行健没有回答。稍长的刘海垂下,遮住眼睛,但缝隙间漏出的目光灼热得像要烧起来。苍白的脸衬得嘴唇殷红湿润。吕思瑶站起来,双手扶着他的肩膀,面对面跨坐到他腿上,膝盖陷进轮椅的坐垫里。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呼吸。

      司行健仰起头,嘴唇微张,眼睛从碎发间眯起,眼神涣散,像在索求什么。

      吕思瑶没有吻上去。她伸出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他的下唇。司行健皱了皱眉,用牙齿不满地咬住作乱的手指。与此同时,他不太灵活的手从她的校服下摆探进去,指尖触到腰间的皮肤。

      吕思瑶笑着躲闪,低头捉住那只淘气的手。可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贴在耳边响起,带着嘲弄的寒意:

      “怎么了宝宝,他可以我就不行吗?”

      她猛地抬头——司行健的脸,不知何时变成了余天舟!

      吕思瑶骤然惊醒。

      她睁大眼睛,胸口剧烈起伏,面颊发烫。急诊室冷白刺目的灯光让她瞬间闭眼,抬手遮挡——这个动作牵扯到手背上的留置针,一阵锐痛袭来。

      她倒抽一口冷气,慢慢适应光线。视线所及是淡蓝色的隔帘、不锈钢输液架、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数字。

      医院。她想起来了。酒吧,那杯叫“青黄不接”的酒,酒保信誓旦旦说是青杏,她咬了一口……然后窒息感扼住喉咙,世界陷入黑暗。

      昏过去前,好像听到司行健的声音?是幻觉吧。

      她掀开被子透气,冰凉的空气拂过发烫的皮肤,却吹不散脑海里那个混乱的梦。怎么会突然梦到这些……

      隔帘“唰”地被拉开。

      余天舟站在那儿,看见她已经醒了,紧紧地盯着她,又看向监测的仪器,张嘴就是怪罪:“喝酒把自己喝进医院,你可真行。”

      “不好意思……”吕思瑶不敢看他,小声解释。喉咙嘶哑得厉害,但精神似乎还好,“那个酒上面的李子,酒保非说是杏,我就……”

      “杏和李子分不清?”余天舟打断她,话像细小的冰碴,“多大人了,还以为自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吕思瑶缩了缩脖子,试图用惯常的方式缓和:“对不起嘛……我没事了,你快回去上班吧。哎,现在几点了?”

      “哼,早上七点半。”余天舟摸了摸自己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你倒是美美睡了一整夜。”

      “七点半?!”吕思瑶瞬间弹起来,手在床上胡乱摸索,“我上午还有开庭!完了完了……你帮我叫下医生,我能出院吧?还是得去上班,这一天天的,睁眼就欠两份判决……”

      她慌慌张张的样子,像个突然发现作业没写的小学生。余天舟看着她炸毛的模样,嘴角差点没压住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别动。”他伸手按住她没输液的那只手腕,力道不重,但足以制止她的慌乱,“还输着液呢,请一天假。”

      虽然他觉得吕思瑶这副请假如同天塌的样子有点好笑,但心底某个角落不得不承认司行健说的对,如果她真的热爱法院的工作,这份积极是好事;可如果只是因为需要这份薪水,如果她的“不得不”远多于“想要”……

      他自己工作三年,年薪早已是吕思瑶的五六倍。虽然从未明说,甚至当初赌气故意和她AA房租,但事实上,司行健能给的所谓“舒适生活”,他余天舟也可以。

      “我这个月结案量还没达标……”吕思瑶哭丧着脸。

      余天舟在床边坐下,仔细地将她输液的手放回被子里,又把被角掖好。动作间,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开口,语气是久违的平静,“我已经攒够了首付。”

      吕思瑶瞪大眼睛:“你厉害啊。我现在……大概能全款装修个厕所吧。”说完,她自己先叹了口气。

      “我的意思是——”余天舟皱起眉。他说这个,不是在炫耀,也不是在逼她。

      你其实不用这么累。我可以照顾你。

      这句在心底翻滚的话,到了嘴边却像被无形的墙堵住。他咳了一声,别开视线,声音又恢复那种惯有的、带着刺的腔调:“就你那点工资够干嘛的?把身体累垮了,最后还不是拖累我带你看病。不如在家呆着算了。”

      还有不到半年,父母就刑满释放了。到时候他们就结婚,最好和父母住得近一点。婚后她可以不用工作,或者找个清闲的差事,然后……早点要个孩子。

      吕思瑶沉默了。她垂下眼睛,盯着被单上细小的格子纹路,不再说话。

      余天舟看着她这副仄仄的模样,耳边突然响起司行健那句如同诅咒的话:“她困在不快乐的生活里。”

      两人相对无言。吕思瑶最终听话地请了假。余天舟打开笔记本电脑,坐在床边开始处理工作。等输液结束,医生检查确认喉咙水肿消退后,他们办了出院手续。余天舟直接去公司,吕思瑶则回家,挂上法院的□□,继续写那些似乎永远写不完的判决。

      ---------

      前段时间,余天舟工作的部门空降了一个leader,章满。大家私底下都说他是在前司被挤兑走的。下午余天舟接口水透透气,听见楼梯间的章满在打电话,语气颇有点气急败坏。

      “50万?他可真敢要啊!行吧行吧,我让他们搞我,让他们也吃点苦头吧哈哈哈哈。”章满最后笑得压抑而疯狂,余天舟想起大家私下的八卦,直接点开手机开始录音。

      “这50万有收据吗?我汇过去就等着吗?没点即时反馈?他们能保证结果吗,如果过段时间还是没动静我怎么办,这钱就打水漂了?”章满一顿输出,余天舟却听出点眉目。章满这是花了50万让别人给他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啊。不愧是leader,真有钱。余天舟听了一会儿,看他要挂电话就离开了。

      想着吕思瑶刚出院,余天舟特意比平时早了些回家,进门时刚过七点。温暖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餐桌上摆着油焖大虾、上汤娃娃菜、木须肉,都是他爱吃的。

      “哟,没少忙活。”余天舟放下公文包换鞋,看着满桌菜肴,胃里立刻有了反应。

      “是啊,好不容易歇一天,下午还特地去超市买了活虾。”吕思瑶从厨房走出来,解着围裙,“收拾那些虾的时候,它们的小腿在我手里拼命挠,吓死我了。”

      余天舟径直走过去,伸手捏了只虾丢进嘴里。“糖放多了。”他咂咂嘴,又问,“你还被虾挠了?”

      “洗手再吃!”吕思瑶拿起筷子轻敲他的手背,“你五岁吗?这都要教。”

      余天舟去洗了手坐下。吕思瑶还在厨房收尾。这时,餐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微信语音通话的界面跳出来,来电显示的名字让余天舟瞳孔骤缩:

      司行健。

      他竟然敢直接打电话?

      余天舟冷笑一声,朝厨房扬声道:“吕思瑶,电话!”

      “接一下!我手上都是水!”吕思瑶的声音混着水流声传来,“开免提!”

      余天舟按下接听键,故意没出声。

      “喂?”司行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透过手机喇叭,带着一丝电流的杂音,“瑶瑶吗?”

      瑶瑶。叫得真亲热。余天舟咬住了后槽牙。

      吕思瑶这才擦着手从厨房出来,一听见声音,脸色微变,快步走到桌边要去拿手机。余天舟却先一步按住她的手,眯起眼睛,用口型无声地说:继续。

      吕思瑶挣了一下没挣开,只好对着手机,声音有些发紧:“嗯,司先生,有事吗?”

      “你非要跟我这么生分吗?”司行健的声音里透出些许无奈,“我昨天约你吃饭,是真的有事要说。不是私事——或者说,不完全是私事。”

      “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吧。”吕思瑶盯着余天舟,一字一句地说。

      “电话里不太方便。”司行健显然没打算放弃,“一方面,我回国后突然出现,确实有些唐突,该跟你道个歉。另一方面,集团之前有个旧城改造项目出了问题,搁置了,现在家父让我负责调查,已经有些眉目了。想找本地司法系统的人了解些情况,不涉及保密,纯粹是程序上的咨询。”

      他语速平稳,理由充分,几乎无懈可击。

      余天舟听得心头火起,手指开始无意识地轻敲桌面,眼睛死死盯着吕思瑶。

      吕思瑶皱着眉推脱:“我把上次一起去讲座的张放法官电话给你吧?他在民庭多年,比我更了解情况。”

      “瑶瑶,”司行健的语气忽然软下来,带了一丝苦笑的意味,“我是怪物吗?能吃了你?”

      这句话成了最后一根稻草。

      余天舟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伸手,直接按断了通话。

      客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吕思瑶僵在餐桌边,一步未动。余天舟抬起头,目光像淬了毒的钉子,扎在她脸上。恶意的问句不受控制地从齿缝里挤出来:

      “刚才那个,就是当年甩了你的瘫子?”

      吕思瑶听到那个侮辱性的词,反射性地皱眉,但最终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甩了你,现在又回来勾搭你。你还加他微信了。”余天舟拿起筷子,用力戳着盘子里的虾,声音越来越冷,“吕思瑶,你说你是不是贱?”

      “你别胡说!”

      “我胡说?怪不得今天虾放这么多糖,你这是心花怒放了吧?跟老情人再续前缘,连做菜都带着甜蜜劲儿,跟我分享呢?”

      “余天舟!”吕思瑶终于提高声音,“我和他现在没有关系!微信是昨天因为工作刚加的,不信你可以看聊天记录!”

      “哟,我可不敢看,怕长针眼。”余天舟的嘴像淬了毒的机关枪,“他当年瘫着的时候,你就当个宝。现在人家好了,高富帅了,你怕是巴不得贴上去吧?”

      “够了!”吕思瑶猛地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我再说最后一遍:我和他现在没有关系!你自己吃吧,我累了。吃不完放冰箱。”

      说完,她转身走进卧室,“砰”地关上了门。

      余天舟抿紧嘴唇,盯着面前丰盛却已渐渐凉透的饭菜,毫无食欲。客厅安静得可怕,冰箱运行的嗡嗡声钻进耳朵,隔壁邻居训斥孩子考砸了的怒吼清晰可辨。他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只虾,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

      其实,他喜欢吃甜一点的油焖大虾。

      吕思瑶做的,太对他的口味了。

      他沉默地,一口一口,吃光了桌上所有的菜。然后收拾碗盘,仔细刷洗干净,擦干,放回橱柜。餐桌也收拾得一丝不苟。

      卧室的门始终关着。可能睡了吧,他想。

      余天舟在客厅打开电脑,继续处理未完成的工作。键盘敲击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直到凌晨两点多,眼睛实在干涩得睁不开,他才保存文档,合上电脑。

      他蹑手蹑脚地推开卧室的门。借着客厅夜灯透进来的微光,看见吕思瑶蜷缩在床的一侧,已经睡着了。

      被子又被踢开了。夏天开着空调睡觉,总是不盖好肚子,等着拉肚子腿疼吧。他无声地走过去,轻轻拉起被子,盖在她身上。目光掠过她的脸——似乎比之前又瘦了些。晚上还没吃饭。

      他的指尖悬在空中,许久,才极轻、极轻地拂过她眼下那片淡淡的阴影。

      然后,他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那叹息太轻,轻得连他自己都怀疑是否真的发出过声音。就像那些堵在喉咙里、始终没能说出口的软话,最终都消散在沉默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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