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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是她选择偿还的债 他会是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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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卧室地板上切出一线明亮的格子。吕思瑶轻手轻脚走进来,手里拧着一条温热的毛巾。她在床边坐下,用毛巾轻轻擦拭余天舟的脸。
“天舟,醒醒,早餐好了。”
余天舟含糊地咕哝一声,翻身背对她。“别管我……睡觉比吃饭重要。”
“胃会疼的。”吕思瑶伸手拉他胳膊,语气温和却坚持。
他被拽着坐起来,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突然扯了扯嘴角,笑容没什么温度。“这么殷勤?是觉得昨晚拒绝了我,今天得补偿一下?”
吕思瑶手上动作没停,把毛巾叠好。“随你怎么想。饭在锅里,记得吃。”
她起身走向衣柜。余天舟坐在床边,目光跟着她在房间里移动——看她套上制服衬衫,看她对着镜子把长发利落地挽起,看她往公文包里塞记事本和笔。
“昨天,”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没什么特别的事要跟我说?”
吕思瑶正别发卡,金属齿滑了一下,没卡住碎发。“特别的事?”她重新别好,语气平常,“没有啊。怎么了?”
余天舟盯着她的背影,没说话。几秒后,很轻地嗤笑了一声。
吕思瑶穿上皮鞋,拎起包。“碗放水池就行,我回来洗。走了。”
门轻轻关上。
余天舟坐在渐渐变亮的房间里,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他低头看盘子里的煎蛋,边缘已经凉透了。拿起叉子又放下。
所以是打定主意瞒着了。见到老情人,连提都不提一句。
他起身,把剩饭倒进垃圾桶,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瓷碗上,溅起细小的水珠。他洗得很慢,很用力,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一滴水沿着边缘缓缓滑落。
厨房窗户透进来的晨光明晃晃的,照得不锈钢水槽有些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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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锡中院,民二庭,开庭室。
吕思瑶匆匆忙忙去上班,今天上午有一个建工案子要开庭。吕思瑶抱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和充电线,开启自动巡航模式下了电梯走向开庭室,脑子里还转着欠着的三个判决今天能不能写完。
原被告都到了,吕思瑶坐到自己硬邦邦的法官下手座位上,掰开笔记本电脑,和书记员打了个招呼。
这案子原告是本地著名烂尾工程的业主,被告是该工程总承包商,原告诉被告未按期完工,恰逢政策变动土地政策收紧,本来能批下来的证批不下来了,导致楼盘烂尾。被告的答辩意见除了老套的原告未按时支付进度款,还有案子里的第三人下游建材公司天普公司供货瑕疵,影响了工程进度。
普普通通的案子,双方的公司老总没来,律师也是点到为止,庭审还算效率高。草草吃过午饭,吕思瑶写完昨天普法讲座的新闻稿,微信发给之前对接的江南集团小刘,打道:“刘老师,请查收昨天普法讲座闻稿,看有无需要修改。”
五分钟过去了,小刘并没有回复,吕思瑶的微信却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通过好友名片分享)江南集团司行健。
难道要直接对接工作吗?好友申请写这么官方啊,吕思瑶皱眉,有点庆幸又有点失落。他好像没有认出自己。虽然他们早已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但原来偷偷在心里念念不忘的,只有自己啊。
鼻头酸酸的,但总还是工作关系,吕思瑶迅速通过了好友申请,备注姓名时,她抿着嘴一个字都没有修改,就写对方发来的备注,江南集团司行健。
“吕小姐,你好^ ^”司行健迅速的发来了消息。
“司总好!”吕思瑶也迅速回复,还挑了一个可爱但老少皆宜的鞠躬表情包发过去。
“一会儿修改完,我直接发你哈。”
吕思瑶看着消息,觉得这样也挺好,不绕圈子。放下手机,点开一个写了一半的判决开始工作。
嗡。手机又震了,刚写了两页,这人改这么快?吕思瑶拿起手机,看到司行健真的反馈修改意见了。吕思瑶点开文档。修改之处只有一处——替换了一张配图。原文用的是一张现场听众提问的普通照片,现在换成了一张从会场侧面拍摄的图:她站在讲台上,手持话筒,脸颊微红,目光投向台下;而第一排座位上,司行健正微微仰头看着她,眼角眉梢带着清晰的笑意。
照片抓拍得很好,光线柔和,构图讲究。台上台下,隔着几米的距离,却在镜头里形成了一种奇妙的连接。
吕思瑶盯着屏幕。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她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傍晚,也是这样的注视。樱花飘落的速度好像变慢了,少年坐在轮椅里,眼睛亮得像蓄满了星光,轻声说:疼,吹吹。
她猛地扣下笔记本电脑。
闭眼,深呼吸。再睁开时,她拿起手机,打字:
“收到。按此稿发布即可。”
过了几分钟,司行健甩过来一个链接,竟然是江南集团官网已经发布了的新闻。吕思瑶点开,看着他们俩的照片,内心翻涌着疑问。
是巧合吗?还是试探?他表现得那么自然,仿佛真的只是觉得这张照片更好而已。又或者,他根本就没认出她,只是纯粹的想找一张自己在发问的照片,多一些曝光?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
别想了。无论如何,他们早已走在截然不同的路上。
那个曾经需要她蹲下身去系的少年鞋带、需要她小心亲吻创可贴的苍白男孩,如今是镜头里从容耀眼的司总。而曾经挡在他轮椅前的她,此刻坐在法院的格子间里,在一叠叠永远处理不完的卷宗里埋头苦干。
这些年,她走了很长的路,才把自己安放进这格子间,这身制服里。
高二那年家里出事,像一场毫无预兆的雪崩。断供、转学、父母远走上海谋生,她一个人在无锡住校。那年她吃了太多这辈子没想过的苦。计算每一餐饭钱,深夜在宿舍走廊借光背书,听亲戚用怜悯或避之不及的语气谈论她家。但也正是那些日子,让她想清楚了自己要什么——她不适合父母那样在生意场上的浮沉,她需要秩序,需要规则,需要能牢牢握在手里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法律给了她这些。考上本地政法院校,毕业后考入法院,每一步都踩得扎实。她知道自己性格里有些过于硬直的东西,在别处或许是缺点,但在这里,或许能成为某种支撑。
再就是,父母不光彩的历史,对生意场上讳莫如深的态度,让年少的她背上沉重的枷锁,法院繁重的工作和微薄的酬劳仿佛一种光荣的拘役,是她自己渴求的惩罚,也是救赎。
至于司行健……他父母当年给的那张卡,她后来再没用过。大学时打工攒钱,一点一点,把那笔钱原封不动地存了回去。
那张卡躺在抽屉深处,像一座小小的墓碑,埋葬了某个天真、勇敢、以为爱能抵挡一切的吕思瑶。她把钱还清,仿佛这样就能把当初接过卡时那份屈辱和依赖也一并抹去。虽然她知道,有些划痕是擦不掉的。
就像现在,余天舟还在家里。他们之间缠绕着太多东西——亏欠、习惯、共同经历的破碎和重建,还有这些年相互折磨又相互支撑的日日夜夜。他是她生活里的一部分,是过去投下的漫长阴影,也是未来必须面对的现实。
他会是她的丈夫。她的家人。
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债。
吕思瑶关掉新闻页面,重新打开那份写了一半的判决书。光标在屏幕上稳定地闪烁,等着她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