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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从美梦惊醒的人会拥抱噩梦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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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的夏天,像一场阳光灿烂的噩梦。
司行健的病情在高科技的实验室里缓慢跋涉,新型疗法是希望也是酷刑。但至少,在治疗间隙,那段日子仿佛被泡在蜜糖与山风里——他们在琉森湖边的草地上野餐,坐小火车穿行于格林德瓦的梦幻山坡,在因特拉肯的清晨被清脆的牛铃声唤醒,皱着眉头分享一块块气味浓烈如生化武器的奶酪。吕思瑶几乎要相信,苦难真的会被阿尔卑斯山的雪水洗净。
直到那个平淡的下午,在苏黎世班霍夫大街旁的咖啡馆,她递出的信用卡被礼貌地退回。
“抱歉,这张卡无法使用。”
最初是困惑,以为是机器故障。直到她联系银行,听到客服用毫无波澜的语调告知:“关联主卡已冻结,所有附属卡同步失效。” 再拨父母的电话,漫长的忙音后是空洞的“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微信消息如石沉大海。
她捏着手机,在异国喧闹的街头,忽然觉得脚下的石板路在晃动。
当晚十一点,司行健的父母敲开了她房间的门。他们衣着依旧考究,神色却难以揣摩。
“瑶瑶,”司行健的母亲先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你冷静听我们说。你家……出事了。”
“你家公司涉嫌经济犯罪,你父母和公司总经理、财务主管,都被警方带走了。公司所有账户冻结,资产查封。”司行健的父亲补充,话语简洁得像手术刀,切割掉所有缓冲的余地,“我们帮你买了最早的回国的机票,早上八点。现在收拾行李,车在楼下等。”
每一个字都听懂了,连在一起却像外星语言。吕思瑶站着,手脚冰凉,大脑拼命运转却只能产出乱码。
“司行健呢?”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反应,但她想见他。
“他今天治疗反应大,吃了药,已经睡了。”司母避开她的目光,“他让我们……替他道别。”
替他道别。
四个字,轻飘飘的,哈。吕思瑶自嘲的笑了一下,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生气。什么意思?划清界限?现在不是他司行健脆弱无助的时候了?
“另外,”司父递过来一张薄薄的银色卡片,边缘在灯光下闪着冷光,“这里面有些钱,密码六个零。不多,但够你回国应急。”
吕思瑶盯着那张卡。它只有5克,又重得如同烧红的烙铁。她知道她该有骨气地推开,昂着头离开。可她更知道,国内等待她的,可能是一个被贴了封条的空壳家。
喉咙像是吞了刀子。她伸手接过,咬着嘴里的嫩肉,把眼泪逼回去,说了谢谢。
“谢谢叔叔阿姨这段时间的照顾,希望司行健早日康复,麻烦送我去机场吧。”
车窗外,苏黎世的夜景流光溢彩,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冰冷。她想起不久前,他们刚一起看完《爱在》三部曲。她和司行健曾为那个“在最美时戛然而止,还是一地鸡毛相守到老”的问题争论。他说事在人为,她笑他天真,认为只有凝固在巅峰的瞬间才配称为永恒。
现在想来,两个浸泡在无忧夏日里的傻瓜,讨论爱情如同讨论橱窗里的水晶艺术品,根本不知道生活真正砸下来时,连讨论的资格都是奢侈。
瑞士飞回国的飞机仿佛时光机,让17岁的吕思瑶快进到成年。出关大厅空旷冰冷,没有等待的身影。她用那张烫手的银卡取了皱巴巴的现金,打车回到那个曾经温暖、此刻却寂静得可怕的家。灰尘在阳光里跳舞,像电视台无信号的雪花屏,跟她内心一样混乱无章。
几天后,她去了余天舟姥姥家。那个曾经总弥漫着饭菜香和唠叨声的房子,此刻像惊涛骇浪中一叶将沉的扁舟。余姥姥戴着老花镜和助听器,神经质地一遍遍翻着电话簿,给所有她能想起的名字打电话,声音从哀求到绝望。曾经络绎不绝的亲朋好友,此刻音讯全无。
吕思瑶和余天舟像是两个被遗弃在孤岛上的幸存者,守着一位濒临崩溃的老人,日复一日地等待着不知是好是坏的宣判。
十五天后,宣判降临。
吕思瑶的父母突然被释放,来接她回家。紧绷到极致的弦猛地松开,余姥姥浑浊的眼睛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她像一头护崽受伤的母兽,嘶吼着冲进厨房,再出来时,手里那把平时切菜的刀闪着寒光,直冲着吕思瑶而来!
“凭什么——!凭什么让我儿子儿媳顶罪?!凭什么你们出来?!把我也抓进去!把我也抓进去啊!!!”
场面瞬间炸开。哭喊、争夺、肢体碰撞、瓷器碎裂……所有声音和画面扭曲成一团高速旋转的色块与噪音。在这片混乱的漩涡中心,吕思瑶被人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她抬头,看见余天舟死死拦在他姥姥面前,赤手抓住那把挥舞的刀!他的手臂在流血,眼睛却红得骇人,死死盯着被父母护在身后的吕思瑶。
然后,他扭过头,对着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凭什么让我爸妈顶罪!”余天舟嘶哑的怒吼在吕思瑶耳边炸开。声音像淬了毒的钉子,钉进她的耳膜,钉穿她的心脏。
那一刻,吕思瑶的第一个念头,清晰而冰冷地浮上来:我的家人,得救了。
下一秒,她惊讶,天呐自己第一个想法竟然是这样,卑鄙又侥幸。
她看着余天舟流血的手臂,看着老人崩溃的哭嚎,看着自己父母苍白疲惫、写满愧色的脸……少女时代所有关于自尊、勇敢、纯洁的幻象,在这十五天和此刻的混乱中,被现实碾得粉碎。
父母对破产的缘由讳莫如深,再交不起私立学校高昂的学费,只能沉默又迅速的将两个孩子转学到公立学校,把家里的房产、股票迅速的处理掉,又东借西借才填补好公司的窟窿。成年人忙于在废墟上寻找苟且的立足之地,无人察觉,两个孩子正在无声地滑向深渊。
暴雨将至的闷热傍晚,在吕思瑶那间堆满杂物、光线昏暗的临时小房间里。
砰!余天舟踹开门,用力把吕思瑶掼到墙上,将她的双手束缚在头顶,她的后脑撞得一阵阵发昏。
“吕思瑶,这是你爸妈欠我的,你欠我一个亲人,只能你来还!”语毕,发狠的吻上她的嘴唇,毫不留情的啃咬着,毫不顾忌她的抗拒。血腥味随着她的闷哼在口腔弥漫,他有一瞬间犹豫,她却突然放松下来,轻轻张开嘴,舌尖小心翼翼地探出,不是迎合,而是像安抚受伤野兽般,极轻、极缓地,舔了舔他同样被咬破的唇角。嘴唇贴着嘴唇,很久,久到尝到眼泪咸咸的味道,他慢慢松开她,蹲下来,把头死死埋进双臂中。
她没有走,跪在他面前,轻轻环抱住他颤抖的肩膀,将他的头揽到自己单薄的怀里。在他耳边说——
“好,我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