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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马公主、落难王子和小矮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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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行健与吕思瑶的初识,不是王子拯救公主的童话,而是这个故事的性转版本。
他们共同就读的那所私立国际学校,光鲜亮丽的外壳下,是赤裸裸的捧高踩低。
司行健在中考后的那个夏天,突然得了一场凶险的急性脊髓炎。命是保住了,但胸椎以下瘫痪,连同双手的精细功能也严重受损。医生的审判很委婉,也很残酷:坚持康复训练,争取未来生活基本自理。
对十六岁的司行健而言,这结果还不如直接病死。
但是生活还要继续,他在商海沉浮中练就铁腕的父母,不允许儿子在自怜中腐烂。于是,在病情稳定后,他被送回了学校。这个曾经属于他的、充满鲜花与掌声的舞台,如今成了残酷的刑场。
最初的校园暴力并非拳脚,而是目光。那些曾经仰望或嫉妒他的同学,如今投来的视线里混杂着好奇、怜悯、厌恶。
后来,有了窃窃私语。
“你听说了那个坐轮椅的吗?”
“哦1班那个!”
“搞笑的是你知道他叫什么吗,他叫‘司行健’,就这还行健?”
“哈哈哈确实行的一点儿都不健啊。”
再后来,恶意终于不满足于围观议论,化为拳脚找上门来。
那日,吕思瑶参加的模拟联合国活动拖堂到六点。她奔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准备上个厕所就回家。男厕所的对话声随着她走近,越发刺耳。
“啧,听说你现在不光腿是摆设,连屎尿都管不住了?”一个变声期公鸭嗓拖着恶意的长调,“那你来男厕所有什么意义?反正都得坐着,不如直接进女厕所算了,还近。”
“就是,需不需要哥几个帮你脱裤子啊?”另一个声音嬉笑着附和,“再发发善心,把你抱到马桶上?服务一条龙!”
“像个娘们儿一样,坐着尿尿,哈哈哈……”
哄笑声在瓷砖墙壁间撞出回音,而被羞辱的对象,始终沉默。
“说话啊!哑巴了?!”公鸭嗓显然被这沉默激怒,吕思瑶听见一声闷响,是脚踹在金属轮椅架上的声音,伴随着轮胎在潮湿地面打滑的刺耳噪音。
“滚。”终于,第三个声音响起了。很轻,带着压抑的颤抖。
“哟呵,让我滚?可惜啊,老子有腿,想站就站,想走就走。”公鸭嗓的音调陡然拔高,“该滚的是你——!”
咣当——
重物倾覆的巨响,夹杂着一声短促而隐忍的闷哼。吕思瑶不再犹豫,什么明哲保身,什么怕被报复,她一脚踹开虚掩的门——
“你们在干什么?!”她的声音因愤怒而劈开,手里高高举起手机,“我报警了!”
像是配合她的话,手机扬声器里适时传出一道清晰、冷静的女声:“你好,110请讲。”
两个高壮的男生猛地回头,脸上还残留着施暴时的狰狞,眼神却已慌乱。他们对视一眼,色厉内荏地撂下句“你们等着!”,便仓皇挤出门去,脚步声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不见,吕思瑶才放下手臂。手在微微颤抖,她在音乐播放软件的界面上戳了两下,那个循环播放的“110报警录音演示”女声终于停止,她这才看向地面。
轮椅侧翻在地,一个清瘦的男生正用不灵便的手臂,试图撑起自己。略长的黑发被地上的污水濡湿,狼狈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他始终低着头,避开她的视线,好像连被她看见这副模样,都是另一重不堪忍受的羞耻。
吕思瑶认得他,同级不同班,那个曾经在开学典礼上作为新生代表发言、光芒夺目的优秀学生,此刻却被折断了翅膀、扔进泥泞里。
“你……自己能起来吗?”她声音干涩,不知该如何处理这远超她日常经验的局面。
“刚才谢谢你了。”他的声音低得像叹息,依旧不肯抬头,“能……帮我把轮椅扶起来吗?”
吕思瑶费力地将沉重的金属轮椅扳正,推到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司行健开始按照复健医师教过的方法,用手臂拖拽着毫无知觉的双腿,试图调整位置,攀住扶手将自己挪回座位上。吕思瑶看着他在厕所冰凉的地上力不从心的挣扎。裤管在摩擦中卷起,露出一截瘦削蜡白的小腿。白色校服裤子上沾满污渍和水痕,混着肮脏的鞋印。
他试了几次,脸因用力憋得通红,却总是差那么一点力气。
最后,是吕思瑶看不下去,上前揽住他的腋下,用力一提——
比想象中轻。
就在她将他安置回轮椅的时候,他左脚上一只显然不太合脚的运动鞋被踏板勾住,脱落下来。
穿着白色棉袜的脚,以一种异常的角度,软绵绵地垂搭在冰冷的地面上。
吕思瑶有些尴尬地看着他的脚,又有些担心他是不是骨折了。
司行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立刻慌乱地试图用手去捞那只脚,手指却不听使唤,支棱着无法使上力。最终,他放弃了,肩膀垮下去,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鼻音:“……麻烦你……帮我把鞋……”
吕思瑶没说话,蹲下身,低着头,轻轻握住了他冰凉松垂的脚踝,仔细地帮他把鞋穿了回去。
帮他整理好,吕思瑶逃似的跟他告别,毕竟好像他之前要上洗手间来着,她在场也是徒增尴尬。
从那天起,司行健的出场率突然变高了。
走廊拐角,天文选修课的教室,食堂排队的长龙,甚至放学后寂静的自行车棚……她开始频繁地偶遇他。起初只是目光相遇时仓促的微笑,后来是简短的“你好”、“再见”,再后来,他们开始没有前言后语的抱怨食堂鱼香肉丝辣得离谱,今晚几点有流星雨,放学后去喂后巷那只总蹭人裤脚的橘猫。
此后,冬雪消融,春风吹开了一树树樱花。那是一个夕阳很好的傍晚,风有些喧嚣,卷着粉白色的细碎花瓣,落了吕思瑶满头满肩。她哼着歌,转着自行车钥匙往车棚走,远远便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司行健正驱动轮椅,试图避让一个双手插兜、撒把炫技骑车的同学。轮子猛地刮过车棚生锈的铁柱,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轮椅剧烈一晃,险些侧翻。他勉强稳住,左手手背却被铁柱翘起的锋利边缘,划开一道不深却立刻见血的口子。
吕思瑶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
“别动!”她蹲下身,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关切,动作却放得极轻。迅速从书包侧袋摸出一个的卡通创可贴,她托起他左手。那手指修长,却因为神经受损而轻微僵直。
她的指尖微凉,落在他皮肤上,让他整条手臂都似过电般酥麻。
她对着昏暗的天光检查伤口,拧开保温杯,用纸巾蘸了温水,小心翼翼擦拭伤口周围。“还好,铁皮没锈,口子也不深,应该不用打破伤风。不过回家还是让叔叔阿姨再看看。”她撕开创可贴,妥帖地覆上去,指尖轻轻压实边缘。然后,她抬起头,露出一如既往的、带着点责备的明亮笑容:“下次别这么让啦,你这轮椅可贵多了,撞坏了多心疼。”
司行健没有像往常那样回以微笑或玩笑。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她发间那片未被拂去的樱花上,低声问:“吕思瑶,你为什么……总是带着创可贴?”
她正回头张望寻找自己的自行车,闻言随口答道:“习惯了呀,总有人需要的嘛。”
话音落下,她才觉出气氛的微妙。转回头,正对上他的眼睛。少年刘海下的瞳仁极黑,此刻映着远处路灯初燃的光,像两簇幽深的火。他抬手,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极其轻柔地从她发梢取下了那片花瓣。
“吕思瑶,”他重复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如同耳语,“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吗?”
危险。吕思瑶脑中拉响警报。她没回答,反而别开视线,“还疼吗?”
司行健摇了摇头。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没有一点他惯常的阴郁和小心翼翼,只剩下少年人最真挚、最坦率的羞涩,甚至带着一点耍赖。
“嗯,”他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疼。吹吹。”
风仿佛变得粘稠,漫天飞舞的樱花瓣缓缓飘落,像电影里唯美的升格镜头。吕思瑶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她猛地站起身,几乎要同手同脚地逃开。可走出几步,仿佛被他目光无形的丝线拽住,她又突然转身,跑了回来。
她重新在他轮椅前蹲下,依旧红着脸,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勇敢。她牵起他贴着创可贴的左手,将一个轻如花瓣的吻,虔诚地印在那小小的卡通图案上。
“吹……吹好了。”她声音细如蚊蚋,耳根红得滴血。
司行健随着她落下的吻轻轻吸了一口气,仿佛怕惊碎了这场太过美好的幻梦。他左手无法灵巧屈伸的手指,努力到微微颤抖着,反客为主地托住了她的下颌。然后,他倾身,带着少年人全部的渴望、莽撞与不容置疑的坚定,吻上了她的唇。
吕思瑶没有躲。她只是慢慢闭上眼睛,纤长的睫毛如受惊的蝶翼般轻颤。生涩地、僵硬地承受着唇上陌生的柔软与温热,感受着他额前碎发被风吹起,拂过自己脸颊时那令人心尖发痒的触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稍稍退开,呼吸交缠。
“……还疼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
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触,气息灼热。“嗯……”他轻轻笑了,“好多了。”
“风好大,”她胡乱找着话题,试图平息胸腔里那头狂撞的小鹿,“小猫……会不会已经回家了?”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他目光缱绻地流连在她脸上,“我书包里,还有一根火腿肠。”
“那……走吧!”
少女推着少年的轮椅,缓缓融入樱花纷飞的暮色里。一高一矮两道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几乎要交织在一起。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自行车棚更深的阴影里,余天舟静静地站着,手中给吕思瑶带的、她最爱喝的那罐冰奶茶,早已被手焐成常温。
如果吕思瑶与司行健是性转版的白马公主与落难王子,那么余天舟,大概就是这个故事里,那个守在公主身边多年、最终却只能藏在阴影里的小矮人。不,或许连小矮人都算不上,更像一个提早窥见悲剧结局,却无力更改剧本的巫婆。
他和吕思瑶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他父亲是吕思瑶家公司的元老副总,母亲是财务主管。在父母们为生意焦头烂额的那些日子里,吕思瑶更像余家的第二个孩子。她在余家有专属的牙刷、毛巾,甚至一张常备的小床。大人们酒酣耳热时,常拍着两个孩子的头笑言“要是放在旧时候,早该订娃娃亲了”。
余天舟也一直这么以为。直到司行健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侵入他们的世界。
起初,余天舟只是觉得别扭。那个坐轮椅的司行健,就像春天里最早飘起的、讨人厌的柳絮,偶尔掠过视线,掸掉就算了。可不知从哪天起,这柳絮变得无孔不入,弥漫在吕思瑶目光所及的每一个角落。她会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望向那个缓慢移动的轮椅身影;会在聊天时心不在焉,答非所问;会开始在她的书包里,备上从来用不上的创可贴。
余天舟也曾困惑。他自问并非对残障者抱有恶意,可为何独独看司行健不顺眼?直到那个樱花飘落的黄昏,他亲眼目睹了车棚里发生的一切。
他看到吕思瑶如何小心翼翼地托起那只不灵活的手,如何虔诚地吻下。他看到路灯的光将飞舞的花瓣染成上金粉,又将轮椅上的少年和蹲着的少女,勾勒成一幅刺目的剪影。最后,他看到了那个吻——不是童话里王子唤醒公主的浅尝辄止,而是带着青春的炙热与占有欲的、实实在在的亲吻。
所有的困惑在那一刻有了答案。
原来,在他自己编写的青春剧本里,他和吕思瑶理所当然是男女主角。可在吕思瑶版本的故事里,他余天舟,自始至终,都只是无关紧要的玩伴和旁观者。
他低头,看着手中变成常温的奶茶,铝罐表面结的水珠,像极了某种迟来而无用的眼泪。然后,他沉默地转身,将奶茶扔进垃圾桶,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