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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抑郁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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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余天舟先去单位打了个卡,确定同事没有急事找他,才去医院看病。他还在pip期间,工作方面不能掉以轻心。
余天舟看病的医院不是人山人海的大医院,所以人倒不是很多。
余天舟坐在心内科候诊区的蓝色塑料椅上,手里捏着挂号单和昨晚匆忙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的几个关键词:心突突跳、手抖、耳鸣、干呕、失眠。他穿着普通的灰色连帽卫衣和牛仔裤,脸色在白色的日光灯下显得比平时更加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他低着头,视线落在光洁但带着磨损痕迹的地砖缝隙上,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听不真切,唯有自己胸腔里那颗时不时就要失控般猛撞几下、或者又忽然漏跳一拍的心脏,和耳中持续不断的、尖锐嗡鸣的背景音,无比清晰。
叫号广播的声音盖过了耳鸣,叫到他的号了。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这个广播如此大声,方便的就是自己这种听不真切的人啊。他自嘲地笑笑,赶紧起身,走进诊室。中年男医生戴着眼镜,表情平淡,例行公事地问诊。
“哪里不舒服?”
“心跳得特别快,有时候又感觉停一下,心慌,手有点抖,还耳鸣。”余天舟陈述,声音干涩。
医生让他躺到旁边的检查床上,接上心电图仪的导联。冰凉的电极片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轻微的刺激。机器发出规律的蜂鸣,打印纸缓缓吐出带着锯齿状线条的图纸。过程很快。
医生撕下图纸,扫了几眼,又示意余天舟坐回凳子,用听诊器在他胸前听了听。
“窦性心律不齐。”医生放下听诊器,在电脑上快速打病例,“问题不大。很多人都有。”
余天舟愣了一下。“心律不齐?严重吗?我那天晚上感觉心脏要跳出来了,还喘不上气,手抖得厉害……” 他想起昨晚惊醒时的濒死感,语气有些急。
医生抬起头,从眼镜片上方看了他一眼,眼神颇为不耐烦。“小伙子,你这个年纪,有点窦性心律不齐很正常。我躺那儿做心电图,我也不齐。”医生顿了顿,用笔尖点了点心电图报告单,“紧张、熬夜、喝多了咖啡浓茶,都可能引起。你说心跳快、手抖,回去注意休息,放松心情,少熬夜,少刺激性的东西。没什么器质性问题。”
“可是医生,我还耳鸣,一直响,还有时候会突然……”
“耳鸣原因很多,可能跟你最近休息不好、精神紧张也有关系。不放心可以去耳鼻喉科或者神经内科看看。”医生已经打断了他,语气带着结束问诊的意味,打了病例给他,在电脑上点了下一个病人,门外的叫号广播大声的叫着下一个人的名字,好像催着他离开。
余天舟拿着那张写着“窦性心律不齐,建议休息,随诊”的报告单,有些茫然地走出诊室。心脏的器质性问题被排除了,但那种难受的感觉并没有消失。他看了一眼时间,神经科的号快到了。
神经科的诊室里是位气质温和的女医生。她听得更仔细些,不仅听了余天舟描述的心悸、手抖、耳鸣,还主动询问了睡眠、食欲、情绪,以及有没有头痛、眩晕或者肢体麻木无力等情况。
余天舟一一回答:睡眠很差,入睡困难,易惊醒;食欲一般,但没到吃不下饭的地步;情绪……他顿了顿,说“不太好,烦”。至于头痛眩晕麻木,都没有。
“除了这些,有没有其他特别的感觉?比如,对以前感兴趣的事情提不起劲?或者,有没有过突然觉得周围不真实,或者自己像在梦游一样?”女医生引导着问。
余天舟想了想,摇头。提不起劲?他最近满脑子都是怎么对付司家、怎么挖料,应该不算吧?不真实感?好像也没有……
“哦,对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语气有些不确定,“前几天,在地铁口,看着那个下行的扶梯,突然就……不知道该怎么把脚迈上去。就愣在那里,好像身体不听使唤,脑子是空的。” 他说得有些混乱,自己都觉得这描述听起来有点怪。
女医生记录的手停了下来,抬眼看他,目光里多了些审慎。她没有立刻评价这个症状,而是继续温和地问:“这种情况以前有过吗?最近生活中,有没有发生什么让你觉得压力特别大,或者难以接受的事情?”
压力大?难以接受?余天舟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很多画面:吕思瑶拖着箱子决绝离开的背影、手机监控里她和司行健头碰头看资料的画面、礼园里那些冰冷的交易、黎娴拍在自己脸上的那份《不起诉决定书》、还有公司里那个期限快满却毫无进展的该死PIP……
他的呼吸不易察觉地急促了一些,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挂号单的边缘。但他没有细说,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最近……是有些事。”
女医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她放下笔,看着余天舟,语气比刚才更加委婉,带着一种专业的建议口吻:“余先生,根据你的描述——持续的心慌、手抖、耳鸣、失眠,以及你刚才提到的那个‘动作迟疑’的瞬间,这些症状,在排除了明显的心血管和神经系统器质性疾病后,有时候也可能和情绪、心理状态有比较大的关联。我们神经科主要看的是大脑和神经本身的硬件问题,你目前的情况……我建议,或许可以去精神心理科进一步评估一下,看看是不是存在焦虑、抑郁或者压力相关的情绪问题,导致了这些躯体化的症状。我们这边可以先给你开一些改善睡眠、缓解耳鸣的药物,但根源可能还需要心理层面的干预。”
精神心理科?余天舟愣住了。看脑子?他觉得自己思维清晰,逻辑正常,怎么就要去看精神科了?他下意识地想反驳,但女医生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那句“躯体化症状”,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来都来了。他捏着新的精神科挂号条,叹口气上了电梯,按了精神科的楼层。心内科说没大事,神经科建议看精神科。好像所有生理上的难受,都被推到了心理问题这上。他感到一阵烦躁,还有点不服。他倒要看看,精神科能看出什么花样。
精神科的候诊区比心内科安静许多,人们或低头刷手机,或茫然发呆,气氛微妙地不同。余天舟坐在角落,感觉自己像个异类。
终于轮到他。诊室布置得更温馨些,有沙发,有绿植。接诊的是一位四十多岁、戴着无框眼镜、神色平静的男医生。流程很规范,先是让他填了几份量表——PHQ-9(抑郁症筛查量表)、GAD-7(广泛性焦虑量表),还有一份症状自评量表(SCL-90)。
余天舟拿着笔,看着那些问题:“过去两周,是否常常感到情绪低落、沮丧或绝望?”“是否对以前感兴趣的活动失去兴趣?”“是否感到疲劳或没有精力?”“是否难以集中注意力,例如阅读报纸或看电视时?”…… 他皱着眉,按着最近的真实感受勾选。每勾一个选项,心里那点“我没病”的底气就弱一分。有些症状,比如情绪低落、失眠、疲劳、注意力难集中,他无法否认。但“感到自己是个失败者,或让家人失望”?他笔尖顿了顿。算吗?他觉得是司家、是那些坏人该死,不是他的问题。可最近工作上濒临被淘汰,感情上一败涂地,复仇之路似乎也走入了歧途……他最终还是勾了“有几天”。
量表交上去,医生快速浏览,然后开始问诊。
“余先生,量表显示你的抑郁和焦虑分值都偏高。能跟我谈谈,最近生活中发生了哪些事吗?任何让你感到压力、困扰,或者难以适应的事情都可以。”
余天舟一开始还很抵触,回答简略,只说是工作压力大,感情不顺。
医生并不急于追问细节,而是换了个角度:“听起来确实不容易。那在这些事情发生之前,你的情绪状态是怎样的?和现在对比,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吗?”
变化?余天舟回想。以前……好像也没多快乐。但至少目标明确,每天想着怎么多写几行代码,怎么升职加薪,下班回家能和吕思瑶一起吃顿饭,周末偶尔看看电影,虽然平淡,一眼望得到头,但好像自己以来认为未来就是这样,工作、结婚、生子,日复一日。不像现在,心里像堵着好多事,突然间又没了解决的办法,像绷紧到极致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睡不着,身体还总出各种莫名其妙的状况。
他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些,包括和女友分手,工作上的pip,以及……“最近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但发现可能方向错了,打击很大。”
医生耐心地听着,不时点头,引导他说出更多感受,比如“发现方向错了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那种心慌、手抖,通常是在什么情况下出现?”“你刚才提到有时看着东西会发愣,身体不听使唤,那种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还是什么都没想?”
余天舟渐渐发现,在医生这种平和、不带评判的引导下,他那些混乱的、压抑的、甚至自己都不愿细想的情绪和感受,竟然一点点被梳理出来,摊开在明处。他描述着看到扶梯时那片空白的茫然,描述着夜里心悸惊醒时的恐惧,描述着对一切未来和过去的迷茫。
越说,他越感到一种冰冷的真实。自己好像,真的病了。
“根据你的描述,以及量表评估结果,”医生最终开口,语气依旧平静专业,“你目前很可能处于一个中度抑郁发作期,伴有明显的焦虑症状和一定的躯体化表现。你提到的那些心慌、手抖、耳鸣、失眠、精力减退、兴趣丧失、注意力障碍,甚至那个‘动作冻结’的瞬间,都可以在抑郁和焦虑的框架下得到解释。当人承受超出心理承受范围的持续压力或重大打击时,大脑和身体会发出警报,以这些方式表现出来。”
余天舟沉默地听着。就好像司家和吕氏装修的倒台无关,抑郁症这件事,也不由得他抵触和不信。
“那我……怎么办?”他听到自己干涩地问。
“治疗通常包括药物治疗和心理治疗两方面。”医生开始详细解释治疗方案的可能性,开具了处方,并建议他考虑定期进行心理咨询,“药物可以帮助你快速稳定情绪,改善睡眠和躯体症状,让你有更多的能量去面对问题。心理治疗则可以帮助你处理那些导致你抑郁的压力源,学习更健康的应对方式,调整认知和行为模式。”
余天舟拿着处方和医生手写的心理咨询推荐联系方式,走出了诊室。他站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中央,有一瞬间的恍惚。
诊断书上“抑郁状态”那几个字,像烙印。他一度坚信自己是在为了给父母平反、让吕思瑶看清现实而战,哪怕手段偏激。可现在,医生告诉他,他可能只是病了,被一连串的失败和打击击垮了,那些燃烧的恨意和激烈的行为,或许只是疾病扭曲下的产物?
迷茫,却又有一种奇异的、略带解脱的空白感。他突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