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她走来》连天

28、茶舍的尾巴

　　茶舍果然在黎娴到访后，再也没开门营业。他们拿着这份都是密电码的excel文件，也不知道该怎么解读或使用。调查一时间陷入了僵局，几人踏踏实实上了几天班。

　　这天，吕思瑶去给李法官送合议记录，发现今天屋子里的茶香和以往不同，不是他钟爱的茉莉花茶，而是一股说不上的清爽香气。吕思瑶往他杯子里瞄了一眼，发现那茶叶是十公分左右、长长的几根尖尖的扁叶。

　　“李法官，您换茶啦？”吕思瑶好奇道。

　　“嗯！”李法官说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边摇头边用气声“啊——”地赞叹着，“孙院长前段日子给了我一盒，确实是好茶啊。你要尝尝吗？”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皮茶盒，打开后里面是纸包的茶叶。

　　吕思瑶抻着脖子看着，突然瞪大了眼睛。包茶叶的专用纸上，赫然印了“清源茶舍”几个字！

　　“这，这茶叶，是孙院长给您的？”吕思瑶结结巴巴地问。

　　“是啊。”李法官数出几根茶叶，放在张餐巾纸上递给吕思瑶，“孙院说家里人去福建旅游买多了，大家分一分。茶是好茶啊！”

　　吕思瑶揣着内心的震惊，捏着这几根茶叶，不敢使劲也不敢松手，走回到工位几十米的路手心都出汗了。

　　太平猴魁，她记得那个excel文件中有一栏就写着猴魁，前面好像对应的是“猴子”。

　　孙院长，孙，孙悟空？孙行者？猴子？

　　这，动物莫不是指代人？

　　这个猜想有点太大胆了。

　　但是……怎么感觉，越想越有道理啊！

　　她抓起手机，点开和司行健的微信对话，想了想问他：咱们这儿有姓马的领导吗？

　　她记得，excel表格里有个和马相关的。说不定就是领导姓马呢？

　　过了半小时左右，司行健回了消息：没听说有姓马的。

　　这样。吕思瑶放下手机，那可能自己猜错了吧。但是这盒猴魁茶来源于清源茶舍是错不了的，孙院长说什么家人旅游买多了，难道是福建还有一个清源茶舍？这种茶舍不能是连锁店吧。

　　“怎么了？”司行健又发来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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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没查到清源茶舍在福建有重名的或者分店？”吕思瑶嘬着桃子汁问。

　　“没有，除非是特别小的地方，我们查不到。”司行健系着围裙，手上的铸铁煎锅里一块漂亮的雪花牛排正呲呲冒着油。

　　“但是旅游的话也不会去太小的地方，还买了多到需要分给大家的茶叶。”吕思瑶思忖着。

　　“五分熟可以吗？”司行健回头看她，又从烤箱里拿出烤好的蔬菜和土豆，不甚熟练的开始摆盘。

　　“七分熟吧。”吕思瑶看着他卷起的白衬衫袖子，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带着隔热手套举着沉重的烤盘毫不费力，咽了下口水。“总之如果没有分店，那孙院长肯定和清源茶舍有点不正当关系，毕竟正常从茶叶店买的茶叶为什么要说是旅游买的呢？”

　　“也有可能是别人送的吧，不是亲戚，不好明说。”司行健拿起黑胡椒瓶，咔咔拧了两下，小臂上的肌肉随着运动一鼓一鼓。

　　“别人送的……，”吕思瑶从烤盘里插了一块烤南瓜，呜囔唔囔地嚼起来，好像小仓鼠，“我中午就觉得，你看孙院长姓孙，孙悟空、孙行者，会不会他就是excel表格里的猴子？我们学中国法制史的时候，就听说古代书画店是行贿渠道，想找门路的人进去买对应的天价画作，画作连通购画款一起送给贪污的官员。茶舍会不会也这样？行贿者买对应的茶叶，猴子对应的茶叶是猴魁，有人找孙院长行贿，茶舍就连钱带茶叶一起送给？”

　　“你这个思路很正，”司行健往铸铁锅里融了一块黄油，用勺子蒯着锅里冒泡的黄油一下一下淋在牛排上，“可是我们缺乏一点证据支撑。”

　　“确实。”吕思瑶咬着吸管，“茶舍那边怎么样了？”

　　“自从黎娴去那儿打完余天舟，再也没开门营业过。”司行健话语间有些幸灾乐祸，手上也没停，用夹子把牛排拎起来放在铁架上晾着，“还是打草惊蛇了。”

　　“那线索又断了啊。”吕思瑶叹气。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司行健从刀架上抽出一把锋利的牛排刀，唰唰几下将牛排切成了条。牛排外表焦香，中心泛着一线粉红，完美的七分熟。

　　“干红还是甜白？”他从旁边的酒柜里拿出两瓶酒，问吕思瑶。

　　“甜的！”吕思瑶放下桃汁去橱柜拿了两只高脚杯。

　　司行健倒了一样一杯，自己拿起干红，和吕思瑶轻轻碰杯，“cheers。”

　　吕思瑶喝了一口小甜水，问：“那下面怎么办？”

　　“下面啊，”司行健端起两个盘子，示意吕思瑶去拿餐具。看见吕思瑶拿了两副刀叉，他赶忙道：“给我拿筷子就行。”

　　“筷子吃牛排？”吕思瑶笑道。

　　“手不好用的人才用叉子。”司行健突然正色道。

　　吕思瑶偷偷吐了下舌头，换了两双筷子。

　　“我其实对于茶舍已经有一点发现了。”他坐在餐桌上，说着打开旁边的笔记本电脑，上了一个工商查询网站，输入了“青本正原商贸有限责任公司”，吕思瑶凑过来看。

　　“这是茶舍背后的公司，这个公司唯一的股东，也是法定代表人，是这个卞大力。”司行健点着卞大力的名字，个人页面干干净净，似乎他只开了这一家公司，“这个人我找人去调出来了工商底档，他户籍地是x省农村，74岁。”说着他点开电脑里一个pdf文件，里面是青本正原公司的股东登记页面，卞大力的身份证照片可以说长得很丑，眼睛明显有残疾，脸上的老年斑让皮肤看起来脏兮兮的，领口的衣料破旧。“这么一个老人，我不相信他能一个人支撑起茶舍这么个复杂的地方。”

　　“股份代持。”吕思瑶嚼着牛排含混不清的说。

　　“好吃吗？”司行健也夹了一块牛排，也咬了一口，“我也觉得是股份代持，但是我想去这个卞大力的户籍地址看看。”

　　“那我们一起去呗，看看有什么收获。”吕思瑶又加了一块牛排，“嗯好吃，这个牛很嫩啊。”

　　“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啊。”司行健身体前倾在餐桌上，歪头看着坐在旁边的吕思瑶，眼睛笑的弯弯的，“乡下条件可没那么好哦。”

　　“我国已经全面脱贫奔小康了，能差到哪儿去？”吕思瑶一脸“你别唬我”的轻松，直到真的到了县城里唯一的招待所，才傻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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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旅店老板打着手电，从一大盘钥匙里眯着眼睛翻出206这一把，熟练的插进钥匙孔转了两圈打开门。他回手拉了墙上一根绳子，啪的一声，电灯打开了。“最后一间房了，洗澡热水器自己开，但是开热水器的时候不能烧水开空调，会跳闸。”老板的一口塑料普通话，吕思瑶只听得半懂。

　　外面是南方特有的冷雨，在这本该干燥的冬夜哗哗的下。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屋顶的角落没一会儿就开始洇水。司行健把刚走到楼梯的老板叫回来，老板见怪不怪的走到墙边，一个猛的生拉硬拽就把贴墙的单人床拉出来一米多，他连推带搡的把床duang的一声和另一个单人床并在一起。

　　“哎——”司行健刚要阻拦，老板就摆摆手一副不耐烦的样子看着他们俩。

　　“你不给他并一起，这边还是会湿的嘛。”老板又讪笑着打趣，“年轻人嘛都一起出来玩啦，一间房，没差啦！”然后从卫生间找出个脸盆放在滴水天花板的正下方地板上，之后麻溜走了。

　　吕思瑶看着斑驳的天花板，陈旧得仿佛在哮喘的空调，穿着厚实的羽绒服依旧手脚冰凉，对地方经济发展不平衡有了深刻的认知。

　　司行健则走进卫生间研究着热水器要怎么用。他过了一会儿出来，跟吕思瑶说：“卫生间坐圈把手我都简单消毒了一下，这个电热水器不能和空调一起用的话，我们先开开让它烧着，我们出去吃饭吧。”

　　吕思瑶点点头，赶紧找到遥控器让苟延残喘的空调休息了。

　　两人找了个还算干净的饭馆，要了两碗热乎乎的米线。

　　“卞大力住的村子离这里还有20公里，明天我们得找一辆车送我们去。”

　　吕思瑶挑着米线，点点头。

　　“后悔了？”司行健看她蔫蔫的，心里盘算着，早知道应该开辆房车来。xx县是省级贫困县，去年年底才刚刚摘了贫困县的帽子，下面的乡镇招待所的环境确实超过了他的想象。带她来这种地方，

　　吕思瑶安静地坐着，筷子无意识地绕着米线里的葱花，眼神有些空，仿佛透过油腻的桌面和窗外湿冷的夜色，看到了别处。

　　“瑶瑶？”

　　“啊？”吕思瑶像是被从某种思绪中惊醒，抬起眼看他。米线蒸腾的热气在她面前氤氲开，让她的眉眼显得有些模糊。

　　“在想什么？”

　　“我只是……有点不明白。”她声音不高，几乎被店里其他食客的喧哗和电视里吵闹的地方台广告盖过。老板娘端来一小碟免费赠送的、看起来腌了许久的泡菜。吕思瑶道了谢，却没动筷子。她的目光落在桌角一处磨损脱漆的痕迹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很轻地开口，与其说是对司行健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路过来，看到的村子，镇子，人……都不容易。可有些人，就像藏在礼园、茶舍背后的人，他们动动手指，就能轻易摆布很多事情，让像卞大力这样的人莫名其妙卷进来，也可能……让像当年我父母那样的人，莫名其妙就跌下去。”她低着头，好像从面碗白蒙蒙的蒸汽中汲取着那一点有限的暖意。

　　司行健停下筷子，看着她朦胧蒸汽也无法掩盖疲惫的脸，心口酸的发胀。他想起十年前那个挡在他身前、明明害怕到颤抖却眼神明亮倔强的少女，和眼前这个被现实背刺过、满身伤痕却依旧选择跟着他一起查证真相的她，身影重叠来。十年的光阴，夺走了她不谙世事的天真，却让正直、勇敢和悲天悯人长成了最坚硬的盔甲。

　　“想那么多，”他拿过她的勺子舀起一勺热汤，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先吃点热的。明天见到卞大力，也许就有答案了。” 他的动作自然，语气也试图轻松一些，“就算没答案，我们也算……体验生活了不是？这种特色招待所，可不是哪儿都能住上的。”

　　他想逗她笑一下，哪怕只是嘴角弯一弯。

　　“是啊，”她低头小小地啜了一口汤，热气再次模糊了她的表情，声音闷闷的，却似乎轻快了一丁点，“‘特色’过头了。”

　　司行健透过氤氲的蒸汽，看到她一缕长发调皮的从围巾中跑出来，发梢在汤上划过，心里一热，突发奇想地问她，“等这一切都结束，你最想做什么？”

　　吕思瑶想了一会儿，“似乎也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但可能会想让爸妈把生意慢慢转到家这边吧，想离他们近一点。”

　　司行健听她朴实的愿望，突然有种冲动，很想把自己的一切都给她。他的好姑娘，他好想跟她风花雪月，柴米油盐。“这么朴素吗？不想环游世界，或者至少，入额当法官？”

　　吕思瑶听到“入额”两个字，扑哧笑了，“你还挺懂嘛！当然，都是想的。但是也没有那么想吧。你呢？你想做什么？”

　　司行健略一思考，“想学滑雪。”

　　“在瑞士呆了那么多年，没滑吗？”

　　“我刚康复才不到一年，而且滑雪是最容易脊椎受伤的运动了。”

　　“要不然，”吕思瑶眼睛笑的弯弯的，好像盈着一汪春水，“我去练练肌肉，我抱着你滑，就跟东北小哥哥抱着南方小土豆滑雪一样，你肯定刷到过那种视频吧！”

　　“那你可得多吃点，”司行健给她夹了一块叉烧肉，“我等着你公主抱我滑雪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