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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挨揍 ...


  •   “哗——”

      90度的开水注入紫砂壶,黎娴打量着清源茶舍的中式内饰。混杂着陈茶、老木头和隐约檀香的气息让人平心静气,店内光线依旧柔和得有些黯淡。博古架,茶台,窗边零星的客人。如果不是知道这里有猫腻,还真以为是个清雅的品茶佳处。

      她今天的目的不是喝茶,而是“许愿”——来探一探这个被司宏远和余天舟先后提及的、似乎能“通天”的地方,到底藏着什么门道;当年又是谁,通过这里隐藏了钢管证据。

      柜台后面站着的是一个面相憨厚、正在擦拭茶具的中年妇人。

      黎娴小口啜饮着,眼珠却滴溜溜地转着观察四周。可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门道。只有个假山流水的景观池在角落,池底依然可见几枚硬币。她起身走到柜台,打算结账打听。

      “想买点茶叶送人,老板有什么推荐吗?”黎娴微笑,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店内。她的心跳悄然加速,这种间谍戏码让她兴奋起来。

      “我不是老板啦,”中间女子质朴一笑,拿出一本餐厅菜单一样的价目表递给黎娴。

      她假意浏览着这份正常的价目表,手指划过那些茶叶名称,状似随意地问:“老板娘,你们这儿有没有……比较特别的茶?或者说,能满足一些特别要求的茶?”她刻意加重了“特别要求”几个字,目光平静地看向妇人。

      妇人擦拭茶具的手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未变,眼神里却多了丝谨慎:“特别?我们这儿都是正经茶叶,明码标价。您说的特别是指……”

      黎娴正要按照预先商量的暗语继续试探,茶舍内侧、那扇挂着深蓝色布帘、通往后面区域的门帘,忽然被掀开了。

      两个人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黎娴并未在意,还在思考着下面怎么措辞撬开对方的嘴。

      “这么巧,黎小姐也来喝茶啊。”一声透着找茬的问候。

      黎娴扭头,从里间走出来的人,穿着灰色的连帽卫衣,牛仔裤,背着个黑色的双肩电脑包,鼻梁上架着那副熟悉的细边眼镜,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苍白——正是余天舟!

      她脑子轰一声,想起对方在礼园跟自己拉拉扯扯,转头就把江南集团推上风口浪尖,今天又来坏自己的好事,黎娴对于是否继续刺探任务只犹豫了一秒,直接一拳对着余天舟的鼻梁招呼上去!

      余天舟都出现在这里跟自己打招呼,她暴露了,任务失败了。

      那不报仇更待何时!

      余天舟显然没想到,对方身材纤细,小拳拳却能爆发出如此的速度和力度,结结实实吃一老拳,眼镜直接飞到了柜台后面。

      一拳打完,黎娴还觉不过瘾,趁余天舟被打的弯腰,直接薅着他的后领子膝击他的胃——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余天舟被揍的跪在地上干呕才停下。

      黎娴后退一步,细高跟在地板上优雅的咔哒一声,她单膝跪下,手上用力一把揪起余天舟的头发,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

      刚刚干呕过,他的眼睛水光潋滟,目光迷离地穿过被生理性泪水沾湿打绺的睫毛,茫然地在她脸上无法对焦。

      黎娴看着这失神的眼,窄挺的鼻梁,红润的唇,虽然刚喝了很多茶,却突然觉得口干。

      她狠狠一甩松开他的头发,站起来,加上高跟鞋她的身高直逼180,俯视着跪在地上的余天舟:“起来。”

      余天舟捂着胃喘息着慢慢站起来。她等地不耐烦,迅速扫码结完账,拽着他胳膊,两人就这样以一种略显怪异的拉扯姿势,快步走出了清源茶舍。午后的阳光刺眼,街道依旧安静。

      黎娴一直把他拽到街角一个僻静停车区,打开副驾的门把他甩进去摔上门,自己也进入驾驶位。她转头瞪着余天舟,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锐利的冷静。

      “你故意的?” 她劈头就问,声音压着怒意,“跟踪我?还是纯粹来搅局的?”

      余天舟揉了揉被她抓过的手腕,那里微微发红。他看着她气恼的样子,挨了一顿揍的窝火咻的一下消失不见,换上了一丝玩味:“黎小姐这话说的,见面就拳打脚踢,反而还质问上我了?茶舍开门做生意,你能来,我不能来?至于跟踪……”他嗤笑一声,“我没那么闲。倒是你,黎小姐,上次在礼园是茶艺师,这次来清源,又想扮演什么角色?买茶的大家闺秀?”

      黎娴深吸一口气,知道跟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毫无意义。她打开储物格,从里面抽出一个文件袋,直接拍在余天舟大腿上。

      “看看这个。看清楚再说话。揍你一顿都是便宜你的。”

      余天舟瞥了一眼那文件袋,又看向黎娴,见她神色严肃得不像开玩笑,这才拿起文件袋打开。里面是几份牛皮纸封皮、装订整齐的复印文件。最上面一份,是本地区级检察院的名称。罪名:安全生产事故罪。犯罪嫌疑人:吕氏建材有限公司、江南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天普公司。

      他的眼镜被黎娴打飞了,近视300度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扫过标题,不由得将卷宗拿近了一些。

      他飞快地翻到关键页,看向被不起诉人一栏,以及下方详细的不起诉理由阐述。白纸黑字,公章清晰,尤其是那份骑缝章,从首页到末页,完好无损,清晰地印证着这份文件的原始性和真实性。

      其中结案性质的《不起诉决定书》明确指出:经审查,关于吕氏建材有限公司涉嫌提供不合格建筑材料导致重大责任事故一案,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吕氏建材提供的该批次钢管存在质量问题,亦无法建立该批次钢管与事故现场的脚手架钢管之间的直接、唯一关联。不符合起诉条件,决定不起诉。

      不起诉决定书加盖印章的时间是2014年8月28日,恰恰在当年那场风波看似平息、吕氏却已破产、他父母入狱后不久。

      “这……不可能……”余天舟喃喃出声,声音干涩。他像是为了确认般,又快速翻看了后面几份补充的鉴定意见书摘录、证据链说明复印件,所有官方印鉴齐全,逻辑清晰。他死死盯着那份不起诉决定书,尤其是“证据不足”、“无法建立直接关联”那几行字,呼吸渐渐急促。

      他一直以来坚信的——司家构陷吕家,用劣质钢管事故彻底压垮吕家——在这份冰冷的官方文件面前,粉碎了。如果吕家在这起安全事故上根本未被定罪,那司家就没有、起码没有成功构陷,那他父母缘何入狱?

      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起初很轻微,随后迅速放大,变成一种尖锐的、持续不断的耳鸣,淹没了街道上偶尔传来的声音。他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视线里的字迹开始模糊、晃动。

      “你没事吧?”黎娴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余天舟没有回答,而是闭上眼睛摇了摇头,猛地把文件推回给黎娴,立马打开车门冲下车,踉跄着扑到旁边的行道树旁。

      “呕……” 一阵剧烈的干呕猝然袭来。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气味涌上喉头。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鬓角和后背,手指抠着粗糙的树干,控制不住地颤抖。

      黎娴追下车,蹙眉看着他剧烈的反应,伸出手拍着他的背,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颗独立包装的薄荷糖。她取出一颗,走过去,递到他眼前。

      余天舟勉强抬起汗湿苍白的脸,他想伸手去接这颗浅绿色的糖,但手指抖得厉害,试了两次,都没能顺利捏住那颗糖,更别说撕开糖纸了。

      黎娴抿了抿唇,直接剥开了糖纸,捏着那颗晶莹的糖球,递到他嘴边。

      余天舟顿了一秒,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然后微微张口,含住了那颗糖。冰凉的甜意瞬间在舌尖化开,带着薄荷清爽的气味,稍微冲淡了些喉间的恶心感。他闭上眼,用力吞咽了一下,试图压下那阵翻涌。

      过了好一会儿,那阵天旋地转的恶心感才稍稍平复。尖锐的耳鸣渐渐停歇,世界的声音慢慢回来了。他撑着膝盖,□□,慢慢擦去眼角的生理性泪水。

      黎娴一直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既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等他稍微缓过来一点,她才开口,声音平淡:“看到了?当年那起安全事故,检察院最终认定证据不足,对吕家没有起诉。你父母后来的案子,是另一套账目和经营上的问题,跟钢管质量、跟那起事故,没有关系。至少,他们不是你以为的那种替罪羊。”

      余天舟缓缓直起身,靠在粗糙的树干上,脸色灰败得像蒙了一层灰。他看着她,似乎又没在看她,眼神空洞,像是透过她看到了某些崩塌的信念。他拼命想找到这些文件的漏洞,找到黎娴神情上的任何慌张漏洞,但那骑缝章完整的卷宗,以及黎娴此刻过于平静笃定的态度,都让他无法再自欺欺人。

      “那为什么…为什么…” 他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我爸妈还是……”

      “当时吕家官司缠身,内外交困是事实,也许在别的事情上吕氏装修确实做错了事。但至少,你找媒体爆料司家钢管不合格嫁祸吕家这件事,就算司叔叔动过这个心思,但实际上没有产生任何影响。我们现在甚至可以告你造谣诽谤。”黎娴的话语越说越冰冷,“又或者,自诩聪明的余天舟被人当枪使了,有人在利用你的愚蠢找我们的麻烦。”

      余天舟闭上眼睛,尖锐的耳鸣声去而复返,混杂着黎娴的话语,像冰锥一样他混沌的脑海搅动。当枪使……是他主动找上的清源茶社背后的势力,但是清源茶社给他的那个神秘微信,神通广大,当真不知道真相吗?还是刻意放任他在误解中越陷越深,甚至诱导他找江南集团麻烦?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猛地抽搐了几下,带来一阵短暂的窒息感。他下意识地捂住左胸。

      “你……”黎娴注意到他的异样。

      “没事……”余天舟咬着牙挤出两个字,额上冷汗涔涔。他需要离开这里,需要一个人静一静,需要重新思考一切。

      他不敢再看黎娴,脚步有些虚浮地朝着街口走去,背影再不如礼园初遇时生动挺拔。

      黎娴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拐角。她轻轻叹了口气。点破真相的滋味,并不好受。但有些人,不撞南墙是不会回头的。只是不知道,这个余天舟撞了这堵墙后,能不能放过大家也放过他自己。

      她转身,最后看了一眼“清源茶舍”那朴素的招牌,眼神深邃。这里的秘密,看来比她预想的还要复杂。自己今天算是打草惊蛇了,以后要再调查,得让司行健来了。

      —————

      余天舟看过黎娴给的材料后,走到了地铁口,却突然看着入口向下不断滚动的扶梯,突然生出一股陌生的恐惧。

      他似乎失去了对自己的脚的控制,他僵硬的扶着滚动的扶手,既不敢握太紧也不敢松手,脚悬在半空迟迟找不到落下的契机。

      自己是不是,脑梗了?

      他有限的医学常识让他对突如其来的肢体不协调升起恐惧,在第三个路人回头看他后,他决定打车回家。

      一直到睡觉的时候,他都感觉自己的心脏存在感很强。心脏也没有跳的很剧烈,但是他总能感觉到心脏在跳,甚至趴着的时候还感觉到一阵憋闷,肚子里的某个动脉也一下一下跳的他难受。

      辗转反侧,12点了,他依旧睡不着。之前睡得可以的床垫似乎长了刺,怎么躺都不舒服。脑子里浑浑噩噩的全是信息,杂乱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家里没有安眠药,他只能找出去年圣诞和吕思瑶一起开的伏特加,吨吨干了半杯,借着酒劲睡了过去。

      半夜,余天舟被一阵剧烈的心悸惊醒。心脏狂跳得像是要冲破胸腔,冷汗瞬间湿透了睡衣。他坐起身,在黑暗中急促地喘息,手指颤抖着摸到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惨白的脸。他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心悸手抖耳鸣干呕”,跳出的关联词条和可能的病因让他心头更沉。沉默半晌,他挂了附近三甲医院一个第二天心内科的专家号。

      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但耳鸣却越发清晰尖锐,像是有无数细针在扎刺他的鼓膜。他烦躁地摇头,试图摆脱那声音,却无济于事。犹豫片刻,他又点亮屏幕,挂了一个五官科的号。

      就在他放下手机,重新躺下时,来电铃声突然响起,是个陌生的手机号。

      电话铃声驱散了一些耳鸣,他的指尖犹豫了一瞬,点击了接听。

      “喂?”他的声音沙哑疲惫。

      电话那头传来平静的女声,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关于礼园和当年的一些资金流向,我这边有新发现,发你邮箱了,加密的,你给解一下。”听到一半,余天舟才听出来对面是黎娴。她顿了顿,补充道,“睡不着的话,可以解开看看,我们共享一下。但是注意身体。”

      她的语气谈不上多么关心。深夜给他打电话压榨他解密一个文件,可以说是相当过分的差遣了。但在这孤立无援、信念崩塌的深夜,这一通电话,这几句平淡的话,却像一根细却坚韧的线,将他从溺水般的窒息感中稍微拉出来一点。

      “……知道了。”他闷声应道。

      挂了电话,他靠在床头,并没有立刻去查看邮箱。奇怪的是,和黎娴说完这几句话后,那剧烈的心悸似乎缓和了一些,虽然心跳仍然很快,耳鸣依旧,但那种灭顶般的恐慌感褪去了些许。他摸到床头柜上的烟盒,抖出一支点燃,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
      他打开电脑,惨白的荧光照在他脸上。
      黎娴发来的是个加密的excel文档。加密的方式并不复杂,他用了半小时左右就解开了,解开的文件却让人摸不到头脑。

      “猴子猴魁 23 【1PyMi4EYzGZKoxK7DozMGHoQ91EdrMMkBP bitcoi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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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他转手把解密的文件发回给黎娴。高强度动脑了一会儿,身体反而感觉好了一些。

      两分钟后,黎娴的电话又来了。

      “文件收到了,你技术还真不错嘛。”黎娴说话终于有了一些温度,“你身体好点没?”

      “还好。”余天舟突然理解了那些没日没夜给主播打赏的大哥们,在这寂静寒冷的深夜,电话对面能有个活人陪自己说说话,真好。“黎小姐也是消息灵通,一面之缘而已,连我电话都知道了。”

      “你都把我们公司挂网上了,我还不知道你几斤几两,简直对不起我的年薪。”黎娴话里内容带刺儿,语气却没什么火药味。

      余天舟的心跳随着聊天平缓了一些,整个人都软化放松了下来,话里也带上一点温柔。他闭上眼睛躺下,不由得说了一句俏皮话:

      “总之,黎小姐,欠我一个人情。”

      “如果以后需要我捞你,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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