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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礼园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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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园坐落在近郊一处僻静的园林内,仿日式枯山水庭院风格。白砂铺地,勾勒出涟漪状的纹路,几块黝黑的石头点缀其间。低矮的枫树还未到红透的时节,叶子是沉郁的绿。包厢是独立的和室,以厚重的原木和宣纸移门隔开,廊道曲折,竹帘低垂,私密性极好,也因此成为不少不欲为人知的会面首选。
黎娴穿着一身素雅的改良中式旗袍,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低髻,鬓边几缕碎发柔和了脸部轮廓。她垂眸跪坐在一间空置的和室内茶艺师的座位,面前摆着未点燃的小炭炉和一套素色茶具。耳垂上那枚看似普通的珍珠耳钉,在偶尔的角度下会反射出一点不同于寻常珍珠的、过于清晰的微光。
她的目标,是斜对面那间挂着“松间”木牌的包厢。司宏远约见赵岐就在那里。根据她连日跟踪和情报分析,司宏远急于从当年参与串标的中间人赵岐手中,买回或销毁一份可能存在的、能证明他当年违规透露标底的关键记录——也许是邮件截屏,也许是签字确认的复印件,又或者是原始的录音。对司父而言,这是司宏远损害公司利益、可能引发更大风险的确凿证据;对黎娴此刻的任务来说,这是必须拿到手的筹码。
她提前端着热水壶短暂进入过松间,将一枚纽扣大小的、带有磁性吸附的微型录音设备,巧妙地藏进了包厢内那盆姿态遒劲的松柏盆景的陶土缝隙中。此刻,耳钉里传来的声音稳定而清晰:先是寒暄,茶水流注声,然后渐渐进入正题。
与此同时,在距离礼园两条街外的一辆深灰色不起眼的面包车里,余天舟盯着面前并排的三块屏幕。一块显示着礼园内部几个关键通道的监控,一块是跳动着代码和信号强度的控制界面,另一块则是声音波形图,伴随着与黎娴听到的、几乎同步的对话内容。他通过之前潜入礼园WiFi网络留下的后门,结合对附近手机基站的微弱信号劫持,实现了对目标包厢的远程音频捕获。微信里那个号码,给了他时间地点,让他提前埋伏,拿到司宏远想销毁的那份记录,然后想办法利用起来,直接曝光或者挖出更大的新闻。
包厢内的谈话起初还算平稳,司宏远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的圆滑。赵岐则显得谨慎而讨好。但很快,气氛发生了变化。
“……宏远兄,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最近也有人,对这东西感兴趣。”赵岐的声音压低了些,透着为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拿捏。
“谁?”司宏远的语气立刻冷了。
“这……不好说。对方开价,比您多这个数……”赵岐笔划了个巴掌。
“砰!”一声闷响,是手掌拍在矮几上的声音,伴随着瓷器轻撞的脆响。“赵老三,你跟我玩这套?当初要不是我……”
“宏远兄,宏远兄别动气!今时不同往日嘛,这东西留在手里,我也是担风险的……”赵岐的声音带着讨饶,但寸步不让。
争执在升级。黎娴屏息凝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壶柄。就在这时,包厢里突然传来一声更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像是茶杯或茶盅被狠狠摔在了地上!
“给脸不要脸!”司宏远压抑着怒火的低吼隐约传来。
黎娴心中一紧。变故可能打乱计划,甚至危及设备安全。她需要更靠近些,评估情况,同时确保录音的完整。她迅速端起早已准备好的茶盘,上面放着续水的壶和几只干净杯子,低眉顺目地拉开自己所在和室的门,步入廊道。
几乎在同一时刻,廊道另一头的转角,一个身影也略显匆忙地闪现出来。余天舟在车里监听到摔杯和争执后,立刻判断司宏远可能动手,赵岐或许会试图提前离开或做出其他意外举动。他需要靠近现场,盯紧赵岐。他选择了从礼园另一个不常使用的侧廊绕过来。
光线昏暗的廊道,两人心思各异,脚步皆急。
“咚!”
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黎娴手中的茶盘一晃,沉重的陶制茶壶脱手飞出!余天舟反应极快,完全是下意识的,伸手一捞,险险将壶身接住,但壶盖却失了控,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当啷”一声脆响,砸在光滑的木地板上,又滚了几圈,停在松间包厢的移门边。
这一连串声响在原本静谧的廊道里不啻于惊雷。包厢内瞬间死寂。连隐约的争执声都消失了。
黎娴和余天舟也僵在原地,隔着一臂的距离,目光对上。
余天舟同样在打量眼前的女人。茶艺师打扮,身姿挺拔,撞到时他感觉到对方手臂下意识的格挡姿势和沉稳的力道,像是练家子。她脸上毫无慌乱,但眉头紧皱,嘴唇不耐烦的抿成一条直线。他的目光掠过她端着空茶盘的手指——指甲修剪整齐,但食指和拇指的指甲缝里,残留着一点新鲜的、深褐色的茶渍。真正的茶艺师或许也会有,但不会在“工作”中途如此明显,除非她刚刚紧急处理过茶叶,又或者,这茶渍本身就是匆忙伪装的一部分。
电光石火间,两人心中同时响起警报:同行?对手?
“干嘛呢这是!” 包厢内,司宏远带着怒意和警惕的喝问传了出来,移门似乎被从里面拉开了一道缝隙。
余天舟的脑子转得飞快。撤退?解释?都可能引发更深的怀疑。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黎娴迅速环顾四周的眼神。
下一刻,他做出了一个让黎娴猝不及防的动作——手臂一伸,极其自然地揽住了黎娴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近半步,同时侧头,用一种刻意压低、带着点亲昵和尴尬,又足够让包厢里的人听清的音量笑道:“宝贝儿,看路啊。让你别心急……撞疼了没?”
他的语气、姿态,俨然一对在幽静场所私下约会、不慎弄出动静的寻常情侣。
黎娴的身体在他手臂环上来时僵硬了零点一秒,但立刻就松弛下来,甚至顺势往他肩头靠了靠,抬起没拿茶盘的那只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声音染上了一层娇嗔的恼意,压低了却依旧清晰:“都怪你!非要挑这么绕的地方,害我出丑!” 她的脸红得恰到好处,一半是演技,一半或许是真的因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和急智应对而气血上涌。
包厢门缝后那道审视的目光似乎停留了两秒,然后,移门被轻轻拉拢了回去。里面隐约传来司宏远压低声音对赵岐的呵斥,大概是把他们当成了真的不小心撞见的路人情侣,一场虚惊。
警报暂时解除。
余天舟没有立刻松手,反而就着揽住她的姿势,半推半扶地,带着她快步地朝廊道另一端走去。黎娴也配合着,依偎在他身侧,仿佛真的受了惊吓的小女友,直到拐过两个弯,彻底离开了那片区域,来到一处通向内部小庭院的安静廊檐下。
余天舟立刻松开了手,后退一步,拉开了安全距离。刚才那点故作亲昵的热度瞬间消散,廊下微风吹过,带起一丝凉意。
黎娴同时立刻站直了身体,脸上娇嗔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审视。她将茶盘随手放在旁边的木栏上,拍了拍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不是这里的茶客。”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润,但没有任何温度,“你是谁?”
余天舟推了推眼镜,同样打量着眼前迅速变脸的女人,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这话,似乎该我问你。专业的商业间谍?还是……私家侦探?” 他刻意用了两个略带贬义或边缘色彩的词。
“与你无关。”黎娴语气冷淡,“不管你是什么目的,刚才谢谢你解围。” 道谢也说得硬邦邦,更像是一种对形势的承认,而非感激。
“不客气,互帮互助。”余天舟耸耸肩,目光却依旧锁着她,“毕竟,如果刚才被里面那位请进去喝茶,我们谁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两人之间弥漫着无声的较量。都在评估对方的深浅、来意,以及可能的威胁或利用价值。
黎娴注意到他说话时,袖口微微上缩,露出的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颇有些厚重的电子表,表盘不是常规样式,隐约有细微的指示灯闪烁。结合他刚才出现的时机和反应速度……
“技术手段不错,”黎娴忽然说,目光落在他手腕上,“能这么快黑进这里的安防系统,还能听到包厢里的动静。” 她点了点自己的耳垂,“不过,实时监听,还是物理备份更可靠些。”
余天舟眼神微动,对方果然不简单。他看了一眼手表上显示的时间,又侧耳听了听似乎毫无异常的庭院深处,忽然话锋一转,“赵岐马上会从后院的备用通道离开。司宏远带来的两个人,现在守在前门和东边的侧门。如果你也是为了他们谈的那份记录来的,”他顿了顿,清晰地说,“我建议合作。先拿到东西,离开这里,再谈怎么分。”
黎娴内心吃了一惊。他不仅知道记录,连赵岐的逃跑路线和司宏远的布置都清楚?情报源似乎比她更直接。“我凭什么信你?”她问。
余天舟不再废话,直接解锁手机,快速操作了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黎娴。上面是一小段明显来自隐藏摄像头的实时画面,角度有些偏,但能清晰看到包厢内的部分情况:赵岐正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快速在手机屏幕上敲打着什么,神色紧张。
“他在联系外面,可能是他真正的后手,也可能是虚张声势。”余天舟语速很快,“但无论如何,东西很可能就在他身上,或者他指定了交接方式。司宏远不会让他轻易带走。如果我们不合作,要么东西被司宏远强行拿走销毁,要么被赵岐背后的第三方劫走。你我都白忙一场。”
他收起手机,看着黎娴,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而且,你伪装得很像,但指甲缝里的茶渍是新沾的,说明你刚才确实在摆弄茶叶——临时顶替了今天的某位茶艺师吧?如果事情闹大,礼园一查排班和监控,第一个被揪出来的就是你。你的客户,恐怕不希望看到这种局面。”
黎娴沉默了。他说得都对。时间紧迫,司宏远不是有耐心的人,赵岐更是滑头。单独行动,变数太大。眼前这个男人,虽然目的不明,但至少目前目标一致,且展现出足够的能力。
两秒钟的权衡。“我要录音的完整备份。原始载体可以归你处理。” 她需要证据向司父交代,而对方如果意在销毁原始载体,倒也不完全冲突。
余天舟握住了眼前这只手指修长、指甲缝还带着一丝茶渍的手。手心干燥,力度适中,一触即分。
“成交。”
合作暂时达成。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再多言,同时转身,朝着礼园后院那条隐蔽的通道方向,快步而去。
余天舟显然提前摸清了这里的构造。他带着黎娴避开主要监控探头,穿过一条堆放着杂物和盆栽的狭窄侧廊,来到一扇不起眼的、刷着绿漆的木门前。门虚掩着,外面隐约传来街道的嘈杂声。这是员工通道兼后门。
他示意黎娴稍等,自己则贴着门缝,用手机摄像头小心照着门外的情况。黎娴则侧身站在墙边阴影里,指尖拂过耳垂,监听着包厢的动静。包厢里似乎陷入了某种僵持的沉默,只有司宏远压抑着怒意的呼吸声,和赵岐偶尔干巴巴的咳嗽声。
突然,黎娴的耳机里传来新的声响——是赵岐起身,带着明显的慌乱和讨好语气:“宏远兄,您再考虑考虑,我去趟洗手间,马上回来,马上……”
“盯紧他!”司宏远的声音冷冷传来,显然是对他手下说的。
“目标动了,借口去洗手间,很可能想溜。”黎娴立刻低声通报,语速极快。
余天舟眼神一凛,猛地拉开木门。后院是个小天井,堆着些纸箱和空桶,对面就是通往另一条小巷的铁栅门。此刻,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神色仓皇的中年男人正从小楼另一侧的转角快步绕过来,手里紧紧抓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文件袋,一边走一边紧张地回头张望。
“就是他。”余天舟低语。
赵岐的目标显然是那扇铁栅门。但他刚跑到天井中央,通往主楼的后门也被猛地推开,两个穿着黑衬衫、身材壮实的男人冲了出来,显然是司宏远的人。“赵老板,我们老板请您回去再喝杯茶!”
赵岐吓得一个趔趄,文件袋差点脱手。他脸色惨白,眼看前后无路,竟然一咬牙,将文件袋朝着天井角落里一个半人高的、用来堆放泡沫箱的塑料大桶猛地扔了过去!然后举起双手,对着追来的人喊道:“东西不在我这儿!你们别乱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追来的两人一愣,下意识看向塑料桶。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混乱间隙,余天舟动了。他没有冲向塑料桶,反而如同鬼魅般贴着小楼的墙壁阴影疾走几步,在所有人都被赵岐和文件袋吸引注意力时,悄无声息地靠近了赵岐刚才扔东西时站立的区域附近——那里有一个排水沟的铁栅盖。
黎娴几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赵岐扔文件袋的动作可能是虚招,真正的隐藏点可能在别处。她则当机立断,从侧后方快步走向那个塑料桶,假装是听到动静出来查看的工作人员,带着疑惑的神情弯腰往桶里看去,恰好挡住了司宏远手下的部分视线。
余天舟蹲下身,手指快速在潮湿的地面和铁栅盖边缘摸索。果然,在铁栅盖边缘一道不起眼的裂缝里,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个用防水胶布紧紧缠裹着的、火柴盒大小的硬物。他迅速抠出,塞进袖口,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而那边,黎娴“检查”塑料桶后直起身,对那两个黑衬衫男人摇了摇头,一脸茫然:“里面就些空箱子啊。” 她的表演无懈可击。
黑衬衫们狐疑地看了一眼塑料桶,又看向举着手的赵岐,显然也被这出戏弄糊涂了。领头的那个凶神恶煞,上前一把揪住赵岐的衣领:“妈的,耍花样!跟我们回去!”
趁着他们注意力重新回到赵岐身上,余天舟和黎娴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各自不动声色地退离了天井区域。余天舟退回通道,黎娴则走向另一个方向,仿佛只是路过。
五分钟后,两人在隔了一条街的小公园凉亭里汇合。午后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点,周围只有几个老人下棋,一片宁静,与刚才礼园后院的紧张截然不同。
余天舟从袖中取出那个用防水胶布包裹的硬物,拆开,里面是一个U盘。他又拿出自己的手机,连接上一个特殊的加密读卡器,快速检查。“是原件,加密了,但破解不难。里面有扫描文件和几段音频,应该就是司宏远要的东西。”他看向黎娴,“你的录音?”
黎娴从旗袍下摆开叉的内侧里摸出一枚微型录音存储设备,也通过读卡器插在余天舟手机上,把录音传给他。“全程清晰,包括最后摔杯和赵岐想跑的对话。”
“很好。”余天舟将U盘在手里掂了掂,“按照约定,副本归你,原件我处理。”他操作手机,将U盘里的内容快速复制了一份到另一个空白加密U盘中,递给黎娴。复制的过程中,他目光扫过文件列表,确认了关键内容的存在。
黎娴接过副本U盘,检查了一下,放入随身的小包。“你怎么确保你手里的原件会被妥善处理?”她语气平静地问询着。
“这就不劳费心了。”他将原始U盘在手里捏了捏,那眼神仿佛看的不是存储设备,而是一块即将被碾碎的炭渣。“至于你手里的副本,怎么用,给谁用,也与我无关。只要别把我牵扯进去。”
交易完成,界限分明。
她点了点头:“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我从未见过。”
“正合我意。”余天舟将原始U盘揣进兜里,转身欲走,却又停住,侧头看了她一眼,“你身手不错,反应也快。不过,下次再演茶艺师,记得把手洗干净。” 他指的是她指甲缝的茶渍,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单纯的提醒。
黎娴面色不变怼回去:“你黑客技术也令人印象深刻。不过,依赖电子设备太多,小心阴沟翻船。”
两个连对方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完成了各自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