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清源茶社 ...


  •   余天舟搬离了吕思瑶的公租房。看着这布置温馨的蜗居,余天舟临走前翻出家里的花瓶,买了一大束绣球花放在餐桌上。他给吕思瑶发消息,“我已经搬走了,你回来吧”。

      前几天,是余天舟和他的小领导章满每月一对一谈心的环节,他这次依旧中规中矩,看着章满对自己本就不可能完成的pip惺惺作态地指指点点。就这么个人,竟然能当自己领导,对自己的事业有一票否决权。余天舟看着章满有一搭无一搭地,按亮手机回一两条消息,再锁屏点评几句自己的工作,重复几次,余天舟记住了他的锁屏密码。

      昨天部门聚餐,余天舟趁章满上厕所没拿手机的功夫,成功把后门软件装到了他的手机里。

      夜里四点,万籁俱寂,余天舟坐在空无一物的床上,旁边立着打包好的行李箱,最后一次在公租房里打开电脑登录后门软件。

      他浏览着章满的通讯记录,寻找到了他那天打微信电话的记录。

      原来如此……他摸着下巴上刚冒出的青黑胡茬。章满找到了一个茶叶店,进行“许愿”,这个茶叶店老板上次电话跟他说要50万。章满许的愿就是让xx厂倒大霉。看来这个许愿还挺有效的嘛。余天舟想到,自己这边刚跟吕思瑶闹翻,如果能揭露司家的丑恶嘴脸,那吕思瑶应该可以醒悟,自己也可以再给她一次机会。

      余天舟记下来茶叶店的位置,决定自己去看看。

      他继续在后门软件里点开吕思瑶的手机,发现失败了。应该是卸载了或者换手机了吧。真是让人不省心的女人,迟早被司行健骗的哭着来找自己。

      他想了想,把木马放在一个链接里,把链接页面做成一个道歉贺卡的样子,编辑好文件名,弄到微信里,转发给了吕思瑶。只要吕思瑶点开,新的后门软件就能装到她的手机里。

      ————几天后————

      茶叶店开在一条略显陈旧萧条的仿古街上,招牌是街道统一的朴素的木质,用word字体里免费的隶书刻着“清源茶舍”四个字,字体是word里免费的隶书。店门是厚重的老式木门,推开时,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

      店内光线柔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静谧。空气中浮动着复杂的茶香,混杂着老木头和少许檀香的味道。装修是中式风格,但不算奢华,博古架上陈列着各式茶具和包装好的茶饼。一个穿着灰色对襟褂子的中年男人正在柜台后不紧不慢地用茶针撬着一块茶饼,听到门响,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余天舟,没什么表情,只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招呼。

      余天舟心脏跳得有些快,掌心微微出汗。他强迫自己镇定,目光扫过店内寥寥无几的客人——一个坐在窗边看书的老者,一个独自品茶的中年女人,然后找了个靠里的、不显眼的位子坐下。

      很快,一个年轻伙计过来,递上茶单。余天舟随意点了一壶常见的凤凰单枞。茶送上来,他慢慢啜饮,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柜台后的老板。那人身材精瘦,像一根被岁月风干的竹竿,套在宽松的褂子里。脸上皱纹深刻,尤其是眼窝和嘴角,皮肤像是长期不见阳光,脸上是不太健康的黄白色。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眼白有些浑浊泛黄,瞳孔颜色很淡,看人时目光似乎没有焦点,散漫地飘着,可偶尔一瞬,当余天舟假装不经意与他对视时,又能感觉到那浑浊底下倏地闪过一丝极锐利的光,,精明的、评估的、不带什么感情,旋即又隐没于那片怠惰的浑浊之后。他长得就不像个好人。不是凶神恶煞那种,而是像蛰伏暗处的怪物,突然弹出致命的触手将猎物卷入深渊。

      茶喝了小半壶,余天舟起身到柜台结账。价格正常,甚至比一些网红茶店还便宜些。

      “喝着不错,”余天舟拿出手机扫码,语气尽量随意,“想买点回去,有价目表吗?”

      老板没说话,从柜台下抽出一张塑封过的、印刷清晰的单子递给他。上面罗列着各种茶叶,从几百到几千一斤,明码标价,看着和任何一家正经茶叶店没什么区别。

      余天舟拿着单子,却没看,目光落在老板那双正在用绒布擦拭茶具的、青筋微凸的手上。他往前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眼睛直视着老板那双浑浊的眼:“可我不知道,对方喜欢喝什么。”

      老板擦拭茶具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立刻抬头,只是眼珠向上翻了翻,用那没什么焦点的目光瞥了余天舟一眼,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不耐烦:“你不知道,我哪知道。”

      余天舟没退缩,反而更近了一点,几乎能闻到老板身上混合着烟味和陈茶的气息。他盯着那浑浊瞳孔深处,一字一句,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固执的试探:“我想,你知道。”

      老板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他抬起头,这次,目光实实在在地落在了余天舟脸上,不再是飘忽的一瞥。那浑浊眼底的精光再次闪现,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像冰冷的探针,在余天舟紧绷的脸上逡巡。几秒钟后,老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低声嘟囔了一句:“神经病。”然后,他转身,慢悠悠地走回柜台后面,把背影留给余天舟。

      余天舟心下一沉,难道自己判断错了?章满在茶叶店不是来干这个?他捏着价目表的手指有些发僵,尴尬和失望涌上来。就在他打算转身离开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店内角落的一个小型室内景观。

      那是一个仿制的假山流水景,不大,用鹅卵石堆砌成小池,里面浅浅一层水,循环泵发出细微的嗡鸣。池底,散落着几枚硬币,有一元的,也有五角的,在水波折射下微微反光。

      “许愿”……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一元硬币,径直走到那个景观池边,手腕一抖,硬币“叮”一声轻响,落入池水。

      然后,他转向柜台,对着那个精瘦的背影,轻声试探:“我听说……这里许愿蛮灵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柜台后的背影停住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窗边的老者翻了一页书,声音沙沙的。独自品茶的女人端起杯子,瓷器轻碰。

      老板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视线如同黏稠的胶液,死死地黏在余天舟脸上,仿佛要在余天舟年轻却带着郁气的脸上,生生盯出个洞来。

      余天舟被他看得脊背发凉,僵硬地不敢移开视线。

      漫长的十几秒钟后,老板叹了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伪装。他没说话,只是弯下腰,在柜台下面摸索了片刻,然后拿出另一本东西。

      那也是一本塑封的册子,但比之前那本厚实得多,封面是暗沉的深褐色,没有任何字样。他将册子放在柜台上,用干瘦的手指点了点封面,然后朝着店铺深处、一扇挂着竹帘的侧门,偏了偏头。

      贵宾间很小,只容得下一张窄小的茶桌和两把椅子,窗户被厚重的窗帘遮着,光线昏暗,只开了一盏低瓦数的暖黄色壁灯。空气有些闷,茶香在这里变得浓浊。

      老板和余天舟相对而坐。老板将那份深褐色的册子推到他面前,自己则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廉价的香烟,抽出一根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盘旋上升,模糊了他那张精瘦的脸。

      “说说吧,”老板开口,声音比在外面时更低沉沙哑,带着长期被烟草熏燎的质感,“怎么摸到我这儿的。”他没有绕弯子,直接问。

      余天舟也省去了所有试探和铺垫,他知道在这种人面前,多余的表演毫无意义。“章满,”他吐出那个同事的名字,“我黑进了他手机。”

      老板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他点了点头,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示意余天舟:“看看单子。”

      余天舟翻开那本册子。里面的内容让他瞳孔微微一缩。不再是简单的茶叶列表。册子像一本简陋的菜单,分门别类:“茶叶”、“书法”、“画作”、“古玩”、“杂项”……每一类下面,列着一些名目。

      比如“茶叶”类下,写着:“雨前龙井”、“老班章古树”、“陈年大红袍”……后面跟着价格,但没有重量单位。最便宜的“雨前龙井”,标价是“贰拾叁万元整”。“书法”类下,则是各种字体名称:“行书条幅”、“楷书对联”、“狂草单字”……价格从三十万到上百万不等。“画作”类更模糊,只写着“山水”、“花鸟”、“人物”,价格同样惊人。

      这根本不是价目表,这是任务报价单。那些名目,都是某种行动的代号或难度隐喻。

      老板弹了弹烟灰,浑浊的眼睛透过烟雾看着他:“想给谁买东西啊?”

      余天舟合上册子,抬眼看着老板,清晰地说:“我不是来买东西的。我是来‘许愿’的。”

      老板挑了挑那几乎看不出形状的眉毛,上眼皮的皱纹堆叠起来:“那你说说看,什么愿。”

      “我想揭露江南集团。”余天舟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压抑已久的恨意。

      “江南集团?”老板重复了一遍,上眼皮挑得更高了些,露出更多浑浊的眼白,“然后呢?揭露他们什么?”

      “大概十年前,他们参与的一个政府工程出了安全事故,他们找了另一家无辜的公司背黑锅,导致那家公司破产,相关的人也受了牵连。”余天舟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客观,但紧绷的下颌线出卖了他的情绪。

      “哦。”老板吐出一个烟圈,慢悠悠地问,“那你想怎么揭露?让他们承担法律后果?”说到这里,他自己都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嘿”地干笑一声。

      “不用那么复杂,”余天舟立刻说,他也没天真到以为靠这个地下渠道能翻案,“找媒体,有影响力的媒体,曝光他们当年的龌龊事就行。舆论压力,有时候比法律更有效。”这是他早就想好的路径,让司家,让司行健,尝尝身败名裂、被千夫所指的滋味。

      老板沉默地吸着烟,似乎在思量。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更加模糊不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你这个愿望……工作量比较大。江南集团,树大根深。查旧账,挖料,还得绕过很多眼睛,找到敢接、能接的媒体……风险高。”

      “我知道。”余天舟抢道,“我可以自己先挖一部分料,我知道一些方向。但我需要……一些专业的帮助,比如,查一些现在可能不太好查的人、一些资金往来,还有,确保消息能发出去,并且引起足够关注。”他这几天并非全无准备,从吕思瑶那里零星听到的,加上自己的推测和私下搜索,他有了一些模糊的目标。

      老板又打量了他几秒,似乎在评估他的决心和可能的价值。最后,他把烟头按灭在桌上一个简陋的陶瓷烟灰缸里,发出“嗞”的一声轻响。

      “行。”他拍板,手指在册子“茶叶”类那一页点了点,“你,就‘买’这个吧——‘陈年大红袍’,二十万。”他报出的价格,正是册子上“陈年大红袍”后面标注的数字。

      余天舟看着那个数字,心头猛地一抽。二十万,是他一年工资除去生活费的结余了。但他想到吕思瑶和司行健并肩的样子,想到手机监控里那些片段,想到可能被掩盖的、牵连他父母的真相,一股邪火和破釜沉舟的勇气冲了上来。他咬了咬牙,打开钱包,抽出里面所有的信用卡,有三四张:“刷卡。”

      交易过程很平常,就像在任何一个商店购物。余天舟将几张pos机的小票仔细的收好。老板从椅子下面摸出一个东西,余天舟看着像一个笔记本。不是现代的那种,而是很老式的、塑料皮封面已经泛黄开裂的硬壳电话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磨损得厉害。

      老板舔了舔右手食指,翻开电话簿。纸页因为潮湿和岁月变得脆硬,翻动时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在安静的贵宾间里格外清晰。他低着头,浑浊的眼睛慢慢扫过那些用蓝色或黑色墨水写的、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有些字迹已经模糊。

      翻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指在其中一页停住。然后,他抬起头,对余天舟说:“手机拿出来,打开微信。”

      余天舟照做。

      老板报出了一串字母和数字的组合,看起来像是一个随机生成的微信号。“加这个人。备注就写……‘老茶客介绍,买大红袍的’。”他顿了顿,补充道,“加了之后,把你想查的方向,你知道的信息,整理好发给他。具体怎么操作,他会告诉你。记住,”他盯着余天舟,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在这里许的愿,出了这个门,跟谁都不能提。包括那个介绍你来的章满。你买的就是茶。明白吗?”

      余天舟重重地点头:“明白。”

      他添加了那个微信号,头像是一片空白,名字是一个简单的句点。申请发送过去,暂时没有回应。

      “回去等消息吧。”老板挥挥手,重新恢复了那副倦怠的、拒人千里的模样,“茶叶……过两天来取,或者给你寄。地址留一下。”

      余天舟留了自己公司附近一个快递代收点的地址,然后迅速离开了“清源茶舍”。

      推开木门,重新踏入午后有些喧嚣的仿古街,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朴素的招牌,心脏还在后知后觉地狂跳,手心一片湿冷。二十万换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微信号和一句承诺。他知道自己踏进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泥潭,前方可能是复仇的快意,也可能是万劫不复。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或者说,在他心里,从吕思瑶拖着箱子头也不回地离开那晚,就已经没有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