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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表白 江南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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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司爸爸从海外公司回国参加一年一度的股东大会,顺便休个假。这刚倒完时差,就来视察工作了。司行健不在家住,也是半年多以来第一次见到爸爸。
“行健,小娴,坐。”司爸爸招呼着,把抽了一半的雪茄架在烟灰缸上,袅袅的余烟如薄纱般弥漫在桌面上。
“司伯伯。”
“爸。”
“一年不见,小娴你以前更好看啦。”司爸爸欣慰的看着坐在桌子对面的一对璧人,司行健高大英俊,黎娴高挑优雅,两人仿佛职场偶像剧里走出来的男女主角。
“司伯伯过奖啦。”黎娴谦虚地微笑。
“你们俩最近,怎么样?”司爸爸眉毛微挑,端起茶喝了一口,措辞隐晦地询问其儿子和准儿媳的情感进展。
司行健微妙地沉默着,似乎有点犹豫怎么描述。黎娴看他不吭声,主动接过话茬,“嗯挺好的,您和伯母身体都还好吗?”
司爸爸看俩人果然一幅搪塞的态度,干脆不绕弯子了,“小娴别替他遮掩了,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说完拿起还未熄灭的雪茄吸了一口,雪茄暗淡的火星又旺盛的燃了一下,司爸爸不客气地瞥着司行健,“上次你小子打电话,咄咄逼人地问我瑞士的事儿,我就知道你肯定又和吕家那小姑娘搭上了。”说完慢悠悠的又吸一口,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蓝天,一道飞机划过的白色痕迹凝固在天上,久久不散,“不过吕家的小姑娘现在在法院系统,听说做的也不错。”
司行健看着父亲态度软化,面上不显,内心却大大松了一口气。
“她爸妈在上海又起了个公司,”司爸爸继续说,一看就在背后做足了调查,比吕思瑶自己都了解自家的事儿,“干的还可以,规模不大但是稳扎稳打,上海的营商环境确实也是比江城透明多了。”
司行健鲜少听吕思瑶提及家事,当然他们的日常话题除了调查,寥寥无几,支着耳朵希望司爸爸多说一点。但是司爸爸话题一转,“你们旧城改造案查的如何了?”
黎娴讲述了他们查到的,某个司总伙同天普公司想嫁祸吕氏装修的事儿。听到有个“司总”在其中掺和的时候,司爸爸瞬间死死地皱起眉头。
“录音你们现在有吗?”
“我手机里有。”
“放。”司爸爸言简意赅的命令道。
嘈杂的录音开始播放,司爸爸侧着耳朵仔细听着,到那个“司总”说话的时候,他就听了两句,然后摆摆手,“别放了。”司爸爸往后靠在老板椅上,猛的抽了一口雪茄,然后重重的把燃着的头戳进烟灰缸里。
“查。”司父的声音不大,却在不大的办公室里激起回声。他盯着烟灰缸里那截被碾熄的雪茄,“重点查你那个好叔叔,当年是怎么跟宏远,不,跟它背后真正拿项目的那个壳公司勾连上的。另一半工程是包给了鼎盛建工,为什么不是它?这里面的门道,不查清楚,录音里那几个字,永远只是捕风捉影。”
他抬起眼,目光在司行健和黎娴脸上扫过:“行健,我知道你心急。但越是这样,越要稳。证据链要闭环,经得起推敲。尤其涉及到自家人,”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极冷的弧度,“更要钉死了,让他,也让所有人无话可说。”
“明白。”司行健颔首。父亲的表态,让他心头压着的一块石头松动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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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中院。
吕思瑶这周把案件库里所有天普公司、吕氏装修的判决裁定都看完了,甚至顺着案件中其他原被告、第三人的信息,把他们涉案的判决裁定也都看了。虽然本职工作没那么忙,但她不想那么早回蜗居的酒店,干脆在案件库里泡到九十点才离开。
她看了这么多文书,加上最近和司行健调查案件得到的一些商业信息,大致还原出了自家公司出事儿的原貌。吕公司经营不错,与天普公司有资金拆借关系。鼎盛建工可能不知看上了吕氏装修哪点,想要收购吕氏装修的股份,但吕公司不肯。鼎盛便起了很多诉讼,通过大额保全等手段冻结吕公司流动资金,导致吕氏装修无法还天普公司的钱。至于鼎盛起的那些案件,冻结银行账户做的都非常快,但开庭审理和判决书却下的异常慢,且竟然没显示提供了相应担保。几个大额诉讼都在判决作出前撤案了。这样吕氏装修就遭受了无妄之灾,因为到期没能偿还天普公司的债务,天普公司作为债权人直接去申请吕氏装修破产重整了。破产的程序竟然也进行的非常迅速,重整后的吕氏装修换了股东、换了名字,仿佛一个全新的公司继续运营着。重整完成之后,吕氏装修几乎再没有涉诉的案件了。
吕思瑶被这一连串雷霆般的法律行动惊呆了,脑海中突然想起孙院长在普法讲座上的讲话。
吕氏装修,“平稳落地”了。
深秋了,法院办公室还没有暖气,吕思瑶觉得一阵手脚冰凉,鼠标上却有些潮湿,是她手心出的冷汗。
嗡——
手机振动,吕思瑶回神,是司行健来电。
“你还在法院吗?”司行健含笑的声音还是那么悦耳。
“嗯还在。”
“加班?”
“马上走啦。”吕思瑶怕他来陪自己,连忙说。
“我送你回家吧,我在楼下,顺路。”
一番推脱未果,吕思瑶收拾东西赶紧下楼。
路上,吕思瑶跟司行健共享了她这些日子从案件库里调研出的猜测。
司行健听完冷笑一声:“十年了,还是那些手段。”
挤压,困局,然后吞噬。
十点多的城市已经恢复了宁静,路况良好,很快就到了吕思瑶楼下。到了楼下,吕思瑶才反应过来,这几天她是住在单位旁边的速八酒店的,余天舟不知道搬没搬走。
她犹豫了一下,如常道别、下车,走进了单元门,上了半层楼,猫在黑暗里划着手机。
过了十分钟,她打了个车,从家到她住的酒店。车快到了,她抬脚往单元门外走。
推门,雪白闪耀的特斯拉还停在那儿。吕思瑶赶紧退回去,他怎么还没走啊!吕思瑶犹豫着要不要取消打车的时候,单元门突然被拉开,司行健高大的人影矗立在门口,路灯照射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怎么还没上去?”司行健问,声控灯突然亮起。其实他看着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直没亮,觉得吕思瑶并没有上楼,于是等着没走。果然,被他捉住了。
吕思瑶被问的不知怎么回答,说实话吗?还是随便编一个理由?她犹豫了一会儿,司行健就这么耐心的等待着她的回答,直到楼道里的声控灯再次熄灭,他上前拉起她的手,把她带离了黑暗,两人站在初秋凉爽的夜风中,无言相对。
他还在等她的回答。
“我……”吕思瑶艰难地开口,有些低哑的嗓音透着疲惫和迷茫,“我让余天舟搬走,这几天我住在单位旁边的酒店了。”
司行健闻言,提了口气想说什么,又忍住了,苦笑道,“宁可自己花钱住酒店也不告诉我。就算是普通朋友,这种时候也是可以求助的吧。”
吕思瑶心想,怎么好麻烦你呢?她不敢看司行健,也没说话。
司行健深吸了一口气,换上轻松的语调,“不过,你们分开住了就好,起码安全。”
两人又一时无言。
“你们,还在一起吗?”司行健小声问。
吕思瑶内心挣扎,要不要说实话?说分手了,司行健一定会觉得她在暗示他机会吧?说没分手?可是……确实分手了。分手了,自己难道不喜欢司行健吗?为什么那么抗拒在一起呢?
因为,他和自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至此,吕思瑶终于避无可避,原来自己百般推诿,不是因为余天舟,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自卑。
曾经的自己是个拯救者,像个武士挡在轮椅上苍白瘦弱的司行健面前。现在的自己,工作稳定却收入微薄,就算十年、二十年后,也是一眼望得到头。她天资不算聪颖,社交上也没有手腕,家世甚至不够清白,考法院时担惊受怕过不了政审,她用什么来与现在的司行健相配呢?她当年执意还了他那张他父母给的银行卡,但是那张卡仿佛梦魇,依旧狠狠插在她心底,提醒着她,至少他父母,觉得她不配。
现在的司行健仿佛正午的太阳,耀眼,温暖,强大。她战战兢兢的维持在不远不近的距离,怕离得的太近,飞蛾扑火;离得太远,又无法在冷寂中存活。可这太阳,带着致命的吸引力,非要满身焰火地向自己撞来。
“没有,分了。”吕思瑶麻木地陈述着。
司行健睁大了眼睛,低落的情绪像潮水般退去,他紧盯着吕思瑶,却看到她侧着头,回避着自己的视线。
“就算没有他,我也不行吗?”他自嘲道。
街角那盏老旧的路灯恰好在此时接触不良地闪烁起来,忽明忽暗的光在他脸上跳动,他眼睛很亮,紧紧锁着她,那里面交替翻涌着失望和希冀。
吕思瑶的眼泪终于在眼眶里再也撑不住地滚落下来,“不是……”她在哭,声音却十分平静,“是我的问题。”我配不上你。
“我喜欢你,吕思瑶。”司行健看到侧脸那行亮晶晶的泪,双手捧住她的脸,用拇指轻轻揩掉泪水,“你这么说,简直是在给我判死刑。”他苦笑。
吕思瑶垂眸不语。此时无声胜有声,司行健嘴里一阵发苦,无声的拒绝比死刑还难受。
“我喜欢你,你不喜欢我,一定是我的问题。但吕老师驳回不写说理,我好伤心,要上诉的。”司行健努力调用轻松的语气。
路灯又是一阵剧烈的明灭,呲呲作响。说着伤心的人,眼睛被这活泼又顽劣的光点映得明明暗暗,像碎了的星子;而映在这破碎星光里的另一个人,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和委屈,泡出了一缸酸涩至极的泪,憋得胸腔生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两人僵持在这无声的泪眼与闪烁的灯光下时,旁边一楼一户人家的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地大开,一个穿着老头衫、嗑着瓜子的大爷探出半个身子,眯着眼瞅了瞅他俩,吐掉嘴里的瓜子壳,中气十足地说:
“哎,我说姑娘,你就答应他吧。你俩这出戏码来回倒腾半拉钟头了,这告白我趴窗户边儿都听累了,明天还早起遛鸟呢,想睡觉了!”
万籁俱寂。
连路灯都仿佛尴尬地停止了闪烁,稳定地散发出昏黄的光。
吕思瑶的脸腾地红透,连耳根都烧了起来,眼泪都吓回去了大半。司行健也是猝不及防,尴尬地咳了一声,方才那悲情汹涌的气氛被这接地气的一嗓子吼得烟消云散。
大爷说完,“砰”地关上了窗户,还隐约传来一句嘟囔:“现在的年轻人,谈个恋爱真矫情……”
司行健摸了摸鼻子,看小脸爆红又挂着眼泪的吕思瑶,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他拉开车门,低声道:“先上车。”
吕思瑶同手同脚差点绊倒在副驾驶位,安全带捅了几次才扣上。
车门关闭,将外界的尴尬和喧嚣隔绝。
情非得已,一往而深。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失了合适的开场白。
司行健忽然侧过身。吕思瑶下意识地一颤,却没有躲开。他伸出手,指尖很轻地拂过她湿漉漉的眼睫,拭去残留的泪痕。然后,他倾身过去,一个温热而干燥的吻,轻轻地、郑重地,落在她的额头。
没有更多的言语,没有更越界的举动。只是一个停顿了几秒的额头吻。他闭着眼,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带着夜风的微凉。这个吻,不像仓库里那个慌乱遮掩下的触碰,它平静,坦然,带着不容错认的珍重,和一点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吕思瑶僵着身体,心脏在胸腔里失序狂跳,额头上被触碰的那一小片皮肤好像导火索,引爆了脑子里一根防范的弦。所有拒绝的话,所有划清界限的理由,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司行健退了回去,坐正身体,依旧没有看她,只是低声问:“酒店地址?”
“在法院附近,回去就好。”吕思瑶声音细若蚊哼。
自卑的壁垒,莫名地被老大爷荒唐的插话打碎了一个角,再也盛不起满满的酸涩。吕思瑶偷偷摸摸额头上被吻的地方,她突然,想试试。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可现在,已经十年过去了,她也不再是当年那个无助的未成年人。她现在有收入,有家人,就算是再像上次一样被分手、被拆散、被侮辱,她也有资本体面的离开。她的理智衡量了两人的差距,预测她一定失败;她的直觉却告诉她,她这次可以相信他,也可以相信自己。
很快到了酒店,吕思瑶解开安全带却没着急下车,她直起身子,叫了一声司行健,撑着座位凑过去,蜻蜓点水一般吻上司行健的唇。和十年前一样,柔软,温凉。她甚至意犹未尽地吮了一下,嘴唇分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轻轻的“啵”,然后腼腆一笑,迅速逃离了车。
剩司行健一个人在车里,双手甚至没有离开方向盘,后知后觉的耳朵烧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