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决裂
...
-
从冰冷寂静的档案仓库脱身,重新沐浴在略显苍白的阳光下,吕思瑶才感到一种迟来的、劫后余生般的虚脱。脚踝处的钝痛依然顽固地存在着,至少不再像前几天刚扭伤时那样尖锐刺骨,勉强可以小心地承重行走。
司行健的状态也称不上好,眼底带着倦色,下巴泛着青黑的胡茬,昂贵的衬衫也因在仓库里的摸爬滚打而显得有些皱褶。两人坐进车里,一时无话,只有空调发出轻微的送风声。
司行健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自己略显狼狈的形象,又看了看她同样带着疲色的脸,“先去吃点东西,然后送你回家。”
车子停在一家安静的粥铺门口。热粥下肚,才让两人恢复了些许生气和暖意。席间,司行健接了个电话,是黎娴打来的。
“有进展?”他问。
黎娴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和谨慎:“我通过以前的老关系,辗转联系上了一个人,王工,旧城改造的现场材料员之一,已经退休了。他答应见面聊聊,但非常警惕,只同意中午在新区一家很偏的连锁咖啡厅见,说那里熟人少。”
“时间,地点。”司行健言简意赅。
“中午一点,云上咖啡,春申路店。他说只聊二十分钟。”
“好,我们准时到。”
挂了电话,司行健看向吕思瑶:“天普公司当年的材料员,直接接触过进场钢管。你去吗?”
“当然。”吕思瑶毫不犹豫。她试图站起来,却因脚疼踉跄了一下。司行健立刻起身扶住她。
“你这样……”
“我这样也能听,能问。”吕思瑶抓着他的胳膊稳住身体,抬头看他,“司行健,这件事,我必须参与到底。”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决,司行健在那里面看到了十年前那个挡在他轮椅前、面对霸凌者毫不退缩的少女的影子。他沉默了几秒,终于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尽量少动,一切交给我和黎娴。”
中午一点,“云上咖啡”春申路店。这家店位于新区一处尚未完全热闹起来的商业街二楼,客人寥寥。
王工是个六十岁左右、皮肤黝黑、身材精瘦的老人,眼神里透着老工程人特有的谨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面前只放着一杯白水。
黎娴已经先到,司行健和吕思瑶落座后,黎娴做了简单介绍。王工打量着吕思瑶,尤其是她与年龄不符的凝重神情,又看了看气质不凡的司行健,眉头微蹙。
“王工,打扰您了。”吕思瑶率先开口,语气诚恳,“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些当年旧城改造项目,关于脚手架钢管的情况。特别是……宏远从吕氏建材抵债过来的那批。”
听到“吕氏建材”,王工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开口:“那都是好多年前的老黄历了。项目出事后,调查来调查去,最后不都定了性吗?”
“官方结论是材料不达标导致安全事故。”司行健接口,声音平稳,“但我们查到,当时宏远从吕氏抵债的钢管,规格型号是符合要求的。而且,据我们了解,那批新钢管进场后,似乎并没有全部用在那个出事的标段?”
王工握杯子的手紧了紧,目光飘向窗外。“工地上材料调度,很正常。哪个项目不是东挪西补。”
“王工,”黎娴放柔了声音,更有亲和力,“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也不是要翻什么旧案。只是……有些事,心里总有个疙瘩。当年那批吕氏的钢管,您经手的时候,质量到底怎么样?您实话实说就行。”
王工又沉默了,这次时间更长。咖啡厅里轻柔的音乐仿佛被拉长了。终于,他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压得更低:“那批管子……我记得。48×3.5,235热镀锌,标准货。吕氏当时资金紧张,拿了不少抵债料,那批算里面很好的了,镀锌层均匀,管壁厚度也够,我们验收的时候没挑出毛病。”
吕思瑶的心猛地一提。“那后来出事的那几根……”
王工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圈,尤其是目光在吕思瑶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同情,又似是无奈。“姑娘,你姓吕,对吧?”他忽然问。
吕思瑶点头:“吕氏建材,是我父亲的公司。”
王工了然地“嗯”了一声,再次沉默,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在权衡。“有些话,我憋了很多年……当年调查的时候,气氛很紧张,上面打了招呼,让配合调查,尽快结案。我们底下人,能说什么?”他顿了顿,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出事的那几根架子管……根本不是新管子。是之前另一个完工项目拆下来的旧管,锈蚀很严重了,也不知道是谁、或者哪个环节,又把它混进了那个标段的高层脚手架里。反复使用,疲劳锈蚀,那天的荷载又大……”
空气仿佛凝固了。吕思瑶感到血液在耳中轰鸣。
“您确定?”司行健追问,声音紧绷。
“我干了三十年材料,管子新旧、锈蚀程度,一眼就看得出来。”王工苦笑,“但当时,所有证据链条,包括补的材料单、所谓的检测报告,都指向了那批新进的、也就是你们吕家的钢管。因为那批管子正好规格符合,又是抵债来的,来源……说起来好像就容易有问题。”他特意加重了“好像”两个字。
“是谁在操作这件事?天普公司的高层?还是……”黎娴问出了关键。
王工摇了摇头,露出忌讳莫深的表情:“这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我只知道,当时项目压力很大,赶工期,上面……”他含糊地用食指向上指了指,“有人想要尽快平息事端,找个合适的责任方。吕氏当时已经岌岌可危,看起来是顺理成章的选择。”他看了一眼吕思瑶,“姑娘,你父亲……可惜了。”
话已至此,再问下去也不会有更多收获。王工显然不愿、也不敢提及任何具体的人名或更高层的操纵细节。他看了看表,二十分钟已到。
“谢谢您,王工。”吕思瑶声音有些发哑,但还是郑重地道谢。
王工摆摆手,站起身,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个老式的、带着外置存储卡的录音笔,极其迅速地从里面取出指甲盖大小的存储卡,放在桌面上,用指尖推到吕思瑶面前。“这个……或许对你们有用。是我前几天,跟一个……一个以前的老同事聊天,他喝多了点,提到的一些旧事。我录下来了,本来只想自己留着。你们听听吧,怎么用,你们自己决定。我今天什么都没说,也没见过你们。”
说完,他不再停留,快步离开了咖啡厅。
三人面面相觑。黎娴迅速收起那张小小的存储卡。“我车上有笔记本电脑,可以读取。”
在黎娴的车里,他们用电脑打开了存储卡里的音频文件。录音质量一般,环境有些嘈杂,但对话内容清晰可辨。里面是王工和一个被称为“老陈”的人的对话。老陈当年是天普公司某个副总的司机,后来跟了那位副总去了别的公司。
对话中,老陈醉意朦胧地抱怨现在公司不景气,又说起当年跟着副总见识过的“大风浪”。他提到旧城改造项目出事前,那位副总和一位“司总”在车里的一次谈话。老陈当时在驾驶座,隔音玻璃没完全升上去,隐约听到他们在说“那批管子太旧了,得处理掉”、“但不能用新的成本太高”、“吕家那边不是正好有批货顶过来吗?手续做漂亮点,让他们担个名头,反正也快不行了,压一压就过去了”…… 还有更关键的几句:“……检测报告好说,找熟人出个‘不符合项’不难”、“重点是快,工程不能停,舆论要压下去,总得有人负责”。
录音不长,信息量却爆炸。它不仅印证了王工的说法——出事的是废旧重复使用的钢管,更直指了一个令人胆寒的阴谋:有人故意将事故责任转嫁给吕氏建材,而“司总”,很可能知晓甚至参与了这桩李代桃僵的筹划!
吕思瑶脸色煞白,手指冰凉。司行健的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紧握的拳头指节发白,眼底翻涌着惊怒与难以置信。他父亲让他彻查此事,所以这为“司总”一定是自己的某个在家族企业任职的叔叔伯伯。家族内部的倾轧与黑暗,以如此丑陋的方式揭露在他面前,而且牵连了他最想保护的人。
“这录音……”黎娴也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一旦泄露,足以掀起巨浪。但也非常危险。”
司行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黎娴,麻烦你把录音备份,原件妥善保管。另外,把对话的关键部分,整理成文字稿,发给我和思瑶一份,我们仔细研究。”
黎娴点头:“明白。你们……小心。”
回到司行健的车上,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吕思瑶靠着车窗,目光空洞地望着外面飞逝的街景。父亲的冤屈,公司的崩塌,余天舟父母的入狱,自己这十年背负的阴影……竟然可能源于如此卑劣的构陷!而构陷者之一,竟可能与司家有关!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黎娴发来的加密文件,里面是整理好的录音文字稿。
吕思瑶机械地点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句,每一个都像针一样扎进眼睛。看了三四分钟,手机越来越烫,电量突然从21%掉到了3%,已经弹窗显示需要马上充电。
吕思瑶询问司行健车上哪里有充电线,司行健接过她的手机,却发现这手机烫的异常。只是看文字稿,手机就烫成这样吗?这不太正常。长期接触电子设备和商业保密,让司行健对这类异常格外敏感,心中顿时升起疑窦。
“思瑶,”他开口,声音有些沉,“你的手机,我能查看一下内容吗?”
吕思瑶还没从文字稿的冲击中完全回神,茫然地点点头。
司行健手指快速在屏幕边缘和背部感应区划过,又长按电源键调出一个简易的后台进程查看方式。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的手机,”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被人安装了隐藏的后门监控软件。它在持续调用前置摄像头、麦克风,并后台同步所有屏幕显示内容和操作记录到远程服务器。所以它才会这么烫。”
吕思瑶如遭雷击,瞬间夺回手机,冰凉的指尖按在滚烫的手机背板上。“什……什么?”
“你看,”司行健指着屏幕上她完全看不懂的一串代码和进程标识,“这个进程名伪装成系统服务,但它的资源占用和网络活动异常。调用状态显示,摄像头和麦克风正处于激活监听状态。”他当机立断,“关机!现在!”
吕思瑶手指颤抖着,长按电源键,滑动关机。屏幕黑了下去。
然而,就在关机前的一瞬间,远在办公室的余天舟,正通过那个隐藏app的远程界面,看着吕思瑶手机屏幕的实时投映。他看到了那份录音文字稿的开头部分,看到了“司家叔叔”、“老陈”、“李代桃僵”、“让吕家担名头”这些触目惊心的字眼。屏幕闪了闪,在“司家叔叔和……商量……多次使用……钢管腐朽……断裂……跟吕家钢管不是一批货……想找吕家……”这几行关键的文字过后,信号骤然中断,变成一片漆黑。
余天舟盯着变黑的监控窗口,呼吸粗重起来。他看到的片段,结合之前偷听到的司行健与吕思瑶的对话,以及吕思瑶最近的反常,在他脑海里迅速拼接出了真相:司家为了利益或别的目的,当年故意用劣质或错误手段搞垮了吕家!现在司行健回来,假意帮助调查,实则是想进一步控制或掩盖?而吕思瑶,竟然和这样的人搅在一起,看这么“机密”的东西!
嫉恨、愤怒、一种被背叛的刺痛,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在他胸中疯狂燃烧。他猛地一拳砸在办公桌上。
晚上,吕思瑶带着一身疲惫和寒意回到那个熟悉的、此刻却感觉无比窒息的住所。脚踝的痛感在行走后变得清晰,但更清晰的是心头那沉甸甸的、冰冷的事实和手机被监控带来的惊悚。
余天舟站在客厅窗口,没开主灯,只有阳台渗入的城市霓虹勾勒出他僵硬的轮廓。屋里烟味很重,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
“回来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异常,听不出情绪。
吕思瑶在玄关处停下,没有换鞋,也没有像往常一样询问他吃没吃饭。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阴影,目光沉静无波,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在白天消耗殆尽,或者在得知监控那一刻冻结成冰。
“余天舟,”她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耗尽所有力气的疲惫,“我手机里的监控软件,是你装的,对吗?”
不是疑问,而是平静的陈述。
余天舟身体绷紧了一瞬。他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如此快地发现,并且如此冷静地摊牌。他以为她会哭闹,会质问,会愤怒。这种平静,反而让他心底那点虚张声势的怒火无处着落。
他缓缓转过身,霓虹的光掠过他的镜片,反射出两点冷硬的亮斑。沉默在弥漫的烟味中蔓延,像一场无声的对峙。
良久,余天舟嗤笑一声,身体向后靠进沙发背,翘起腿,一副破罐破摔的样子:“是,我装的。怎么了?你心里没鬼,怕我看?”
预料之中的答案,但亲耳听到,吕思瑶还是感觉到心脏某处彻底碎裂、冷却下去的声音。她甚至没有觉得特别愤怒,只有无边无际的悲哀和冰凉。
“为什么?”
“为什么?”余天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已久的怨毒,“因为我得知道,我女朋友天天跟她的旧情人、跟那个害得我们家破人亡的司家大少爷,到底在搞什么鬼!看看你是怎么跟他把我家为你家遭的灾都忘得一干二净!”
“我没有。”吕思瑶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石头投入死水,“我在查当年事情的真相。真相可能和你想象的完全不同。”
“真相?”余天舟猛地站起身,几步逼近她,“我看到的就是真相!司家没一个好东西!你现在跟他搅在一起,查什么?查怎么把黑的说成白的,怎么让你们吕家、让他们司家都干干净净,所有脏水都泼别人身上?比如我家?!”
吕思瑶看着他因嫉恨而微微扭曲的脸,看着这个曾经让她感到愧疚、依赖,如今却只剩下窒息和恐惧的男人,感到一阵强烈的陌生和厌倦。吕思瑶知道,他的逻辑完全陷入了自我构建的受害者叙事里,偏执而扭曲。此刻任何解释,任何录音文字稿,在他听来都是狡辩。
她不再试图辩解。
“余天舟,”她再次开口,声音疲惫而清晰,像法官宣读最后的判决,“这房子是我单位的公租房。我给你三天时间,搬出去。”
余天舟的咆哮戛然而止。他像是没听清,怔怔地看着她。
吕思瑶不再看他,忍着脚踝传来的不适,径直走向卧室。她的步伐不算稳,但每一步都没有迟疑。
余天舟反应过来,冲到她卧室门口,堵住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强装的凶狠:“你什么意思?你要去哪儿?去找司行健?哈!果然,有了靠山就是不一样了,迫不及待要踢开我这个累赘了是吧?要奔早奔啊!何必在这里假惺惺演什么苦情戏,还跳窗,还受伤,给谁看?!”
不堪入耳的讥讽砸在背上。吕思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她只是觉得累,太累了。连争吵的力气都没有。她打开衣柜,拿出一个双肩包,捡了几件衣服,又把通勤包里的证件和常用物品塞进去。
拉链划过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看着她沉默而决绝的动作,余天舟那股强撑的气焰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恐慌、不甘和被抛弃怒火的冰凉。他意识到,这次不一样。这不是争吵,不是冷战,而是她单方面、冷静地宣判结束。
吕思瑶背上包,扶着墙,转过身,面对他。脸色苍白,但眼神是一种透支后的平静。
余天舟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轻轻推了推眼镜,嘴角似乎想勾一下,却没成功。“什么意思?”他问,语调出奇地平稳,“这算是……分手通知?”
吕思瑶没回答。她一瘸一拐,从他面前经过,在茶几上拿起自己的手机,走向门口。
擦肩而过时,他猛地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不小。
“吕思瑶,”他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去哪儿?”不等她答,又立刻接上,语速快而尖锐,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恶毒,“他给你备的公寓?还是直接去他那儿?既然这么迫不及待,何必这段时间欲拒还迎?”
吕思瑶闭了闭眼。胳膊上的手攥得她生疼,但比不过心里那种被反复灼烧后的麻木。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我们之间,”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从你在我手机里安装监控的那一刻起,就结束了。”睁开眼,没看他,只对着虚空。
“你去哪儿?!”余天舟在她身后追问,声音颤抖。
她打开门,楼道里感应灯的光线从门缝透入,映亮她半边苍白的侧脸。她没有回头,只对着面前厚重的门板,吐出两个平淡无波的字:“酒店。”
余天舟两条腿仿佛被钉在了原地,红着眼眶嘶吼:“吕思瑶,我告诉你,你离开我,我明天就去法院门口,把你们家那点破事全抖出来!我们谁也别想好过!”
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那令人窒息的烟味、扭曲的对峙、以及那段建立在愧疚砂砾之上、早已布满裂痕和伤害的关系,彻底隔绝在外。最后一道缝隙里,是余天舟僵立在原地的身影,和一片令人窒息的、弥漫着烟味的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