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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共犯?队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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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机构坐落于城市近郊一片略显老旧的工业园区内。白天尚且人流稀少,入夜后,更是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空旷地带发出的低鸣。几盏稀疏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勉强勾勒出仓库式建筑方正的轮廓。
自从上次法院查档发现吕氏装修抵债的是钢管,司行健就在着手调查如何能证明这批钢管与旧城改造案的问题脚手架钢管无关。按照会计准则,库存明细账里应该会记载库存商品的规格、型号、数量等信息,所以这批钢管的具体信息应该在天普公司和吕氏装修当年的库存明细账里都有记载。
天普公司现在是调查的焦点位,不宜打草惊蛇;但吕氏装修又在十年前就注销了,账目早已不知所踪,甚至现在法定的十年保存期限届满,面临被销毁的风险。
司行健和黎娴左右打听,终于确定了吕氏装修的账本现在由第三方档案机构保存,但由于是不太会有人来查看的久远资料,账本保存在郊区一个仓库中。确认了吕思瑶脚行动无碍了,司行健带着她今夜一起来翻找账本。
司行健的车无声滑入阴影处。吕思瑶坐在副驾,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边缘。窗外建筑的阴影压过来,让她心跳有些加速。
“紧张?”司行健熄了火,侧头看她。车内顶灯没开,只有仪表盘幽蓝的光映着他半张脸,线条清晰。
“嗯。”吕思瑶老实承认,“总觉得……像是在做坏事。”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司行健,我们非要这样吗?真的没有别的合法途径了?比如申请调查令,或者……”
“瑶瑶,”司行健打断她,语气平静但笃定,“时间不等人。你家公司注销满十年的最后期限就在下个月,按规矩,这些财务档案到期销毁。等我们走完所有合规程序,可能连灰都不剩了。至于关联性,”他无奈地扯了下嘴角,“我家、你本人,和那家早已不存在的公司,在明面上都没有任何直接利害关系,申请调查令的理由都不充分。”
他转向她,目光在昏暗里显得格外专注:“我明白你的顾虑,程序正义。但首先,我们得看到那份库存商品明细账,确认那批抵债的钢管到底是什么型号,找到被隐藏的真相。”
道理吕思瑶都懂。虽然身为法律从业者的本能仍在拉扯,但她想起父亲当年一夜灰白的鬓角,母亲强忍的泪水,还有余天舟父母入狱后,两家之间那道再也无法弥合的鸿沟,也不得不妥协。如果当年公司的崩塌背后真有隐情,如果那些钢管真的有问题,那这十年,他们所有人背负的,又算什么?
司行健继续说,“我们现在做的,不是法庭取证,不是警方侦查。找到真相之后,我们可以选择把线索交给该管的人,用合法的方式去推动。
“好。”她也觉出几分道理,她突然想起有位大学老师曾经说,学法律的不要唯法律论,能通过其他手段解决的,不要诉诸法律。他们现在更像是明察暗访的记者,调查只关乎真相。
接应他们的是个穿着工装夹克、神色有些紧张的年轻男人,姓李,是档案机构的夜间数据备份员,司行健通过几层关系找到的。李哥压低了声音:“跟我来,脚步轻点。监控我暂时调了角度,但只有十五分钟盲区。”
他们像影子一样跟着他,从一扇不起眼的侧门闪入建筑内部。空气瞬间变得不同,弥漫着旧纸张、灰尘和某种恒温系统维持的微凉干燥的气息。李哥把他们带到一扇厚重的铁门前,输入密码打开,只推开一条刚够人侧身进入的缝隙。
“里面很大,分区域,按注销年份和公司名字首字母归档。你们要找的,在L区,大概是倒数第三还是第四排架子。别开灯,整个仓库有总控,一开就露馅。用手电,看完自己出来,门我虚掩着,你们出来记得把门关好,系统会自动上锁”李哥语速飞快,把手电塞给他们,又补充,“千万抓紧,这个门一个小时还没锁上会自动报警,会有保安来查看。我先回家了,你们抓紧啊!”
铁门在身后轻轻合拢,没有锁死,留下一条缝隙。世界骤然沉入一片近乎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之中,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吕思瑶的心跳在耳膜上咚咚敲响。她拧亮手电,一束昏黄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前方密密麻麻、高耸至屋顶的深绿色铁质档案架,像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空气凉飕飕的,恒温系统发出低低的嗡鸣。
“分头找,L区。”司行健接过另一支手电,声音压得极低,“你从这边,我从那边,中间汇合。注意架子上的标识。”
光柱扫过架侧锈迹斑斑的铭牌:1998,A-C;1999,D-F……时间在这里以最规整又最无情的方式排列。他们蹑手蹑脚,像两个闯入时光禁地的盗贼。手电光晃过层层叠叠的纸箱、牛皮纸袋,上面用褪色的墨水写着早已消亡的公司名字。
寂静被放大。吕思瑶甚至能听见自己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突然,她不小心手肘碰到了一个斜靠在架子边的旧告示板,金属边角与铁架刮擦,发出“刺啦”一声轻响,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惊心。
“!”她吓得浑身一僵,手电光都晃了晃,猛地捂住嘴,看向司行健的方向。
司行健也停住了动作,侧耳倾听。几秒钟后,只有恒温系统的嗡鸣依旧。他松了口气,用手电朝她那边晃了晃,示意没事。
吕思瑶抚了抚胸口,继续寻找。越往里走,灰尘味越重。年份越来越近。终于,她看到了“2013-2014”的标识,心提了起来。手指顺着架子滑过,辨认着模糊的字迹:“联发…隆昌…丽景……” 然后,她的手停住了。
光柱照亮了一个略显陈旧但保存尚可的硬纸箱侧面的标签:“无锡吕氏建材有限公司(已注销)”。
“找到了!”她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司行健立刻快步走过来。两人蹲在箱子前。司行健用手电照着,吕思瑶小心翼翼地将不算太重的箱子从架子上搬下来,放在旁边稍微宽敞点的过道地面。
打开箱盖,里面是排列整齐的文件夹。吕思瑶深吸一口气,凭着记忆和父亲偶尔提及的碎片,快速翻找。总账、分类账、凭证……她的手指有些发颤。终于,在一个标注着“2014年度 存货及成本类”的文件夹里,她抽出了一本厚重的、封面写着“库存商品明细账”的册子。
两人几乎头碰头地凑在手电光下。司行健举着手电,吕思瑶快速地翻动纸张。纸张因年久和特定的存放环境,发出脆响,带着一股特有的旧纸气息。光线有限,他们必须挨得很近才能看清蝇头小楷和打印的数字。
“我们现在这样,”她忽然轻声说,带着点兴奋又有点胆怯,“好像共犯。”
司行健闻言,侧头看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在昏暗光线下有些模糊的笑意。“不,”他纠正,声音低沉,“是战友。”
吕思瑶心尖像是被羽毛搔了一下,没接话。
吕思瑶的发丝不经意拂过司行健的下颌,很轻,带着一丝她常用的、清淡的洗发水香气,混合着仓库里微凉的旧纸味道,形成一种奇特的、令人心神微漾的气息。司行健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滞。手电光晕里,她专注的侧脸近在咫尺,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鼻尖因为紧张和专注沁出细小的汗珠。她的耳朵,在昏黄的光线下,透出一种柔软的、玉一般的质感,耳廓边缘微微泛着粉。
他的心跳,在寂静和黑暗中,忽然变得清晰而有力,咚咚地撞击着胸腔。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冲动涌上来——想吻一吻那近在咫尺的、泛着温柔粉色的耳尖,或者她毛茸茸的鬓角。时光仿佛倒流,又仿佛凝固,只有这一方被手电光照亮的小小天地,和她身上传来的、令他心猿意马的温暖气息。
他喉结微微滑动,不由自主地、极慢地低下头,靠近那缕幽香来源。
恰在此时,吕思瑶翻页的动作停了。她似乎没察觉到他的靠近,蹙着眉,指尖点着一行字,低声喃喃:“找到了……φ48×3.5,Q235B热镀锌钢管,批次号……”
司行健猛地刹住,动作僵在半空。
吕思瑶没听到他回应,有些疑惑地抬起头:“就是这个型号,你看……”她的额头差点撞到他的下巴。
两人目光在极近的距离对上。手电光从下方照上来,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眼睛却亮得惊人。吕思瑶愣住了,能清晰地看到他瞳孔里自己小小的倒影,以及某种来不及完全掩去的、浓烈而陌生的情绪。空气仿佛粘稠了一瞬。
她率先慌乱地移开视线,重新看向账本,耳根的粉红似乎加深了些,声音有些不稳:“你要不要拍一下这页回去对比一下。”
司行健也迅速收敛心神,将注意力强行拉回账目。他仔细看了看那行记录,又前后翻了翻,确认没有其他类似批次的抵债记录。“只有这一批,”他沉声说,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时间也对得上,就在你家公司出事前两个月,抵给了天普公司。”
司行健拿出手机拍下这一页账本,又找出当年匿名邮件里的照片,上面的测量信息写着“外径最大值48mm,壁厚最大值3.5mm,Q235”。数据都对得上。
吕思瑶很想闭上眼睛,真相的碎片,以一种冰冷确凿的方式,来到他们眼前。她心情复杂难言。找到了,可这证实,却让人心头更沉。她合上账本,轻轻叹了口气,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个尺寸是脚手架钢管的常用尺寸,也不一定就是这一批的钢管。”司行健说,不只是在安慰吕思瑶,他说的也是事实。
两人开始迅速而小心地将账本归位,合上纸箱。司行健站起身,将箱子托举回原来的位置。
就在吕思瑶也站起身,拍打手上灰尘时,仓库厚重的铁门方向,突然传来了脚步声!还有手电光晃动的光影!
两人瞬间僵住,屏住呼吸,迅速关掉手电,将自己完全隐入档案架的阴影中。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传来一个中年男人带着困意的嘟囔:“嗯?这门怎么没关严实?老李这家伙,越来越马虎了……”
是夜班保安!
接着,是“咔哒”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门被从外面锁死了!
保安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黑暗中,吕思瑶和司行健面面相觑,虽然看不清彼此表情,但都能感受到对方的震惊和一丝慌乱。
司行健立刻摸出手机,屏幕微光照亮他紧绷的脸。他找到李哥的电话拨过去,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
“喂?司先生?你们出来了?”李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喘。
“没有!门被保安锁了!”司行健语速很快,“你能回来一趟吗?或者有别的办法?”
“什么?!”李哥也吓了一跳,“锁了?我……我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都快到小区了!而且我刚才调整了角度的监控已经复位了,夜里巡视的人每个小时都会走一圈,刚才锁门的肯定是保安队长或者他手下,我去开门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那怎么办?”吕思瑶凑近手机,声音发急。
李哥在那头急得团团转:“我、我也没办法啊……你们千万别闹出动静,要是被保安系统发现有人非法闯入,我就完了!你们……忍一忍?等明早,最早一班工作人员七点半来,我想办法混在里头早点进来给你们开门……”
七点半?现在才晚上十点多!
“没有应急通道?通风口?或者其他出口?”司行健追问。
“没有!那就是个标准档案库,防火防盗要求高,就那一个门!窗户都是密封的防爆玻璃,打不开的!”李哥快哭出来了,“司先生,吕小姐,真对不住,我也没想到……你们千万别出声,找个角落待到明天早上,我一定尽早来!千万千万别被人发现啊!”
电话被匆匆挂断。
手电重新亮起,两束光柱在黑暗中无助地晃动。他们快步走到铁门边,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司行健检查门锁,是那种厚重的机械锁,从内部根本无法打开。
真的被锁死了。在这个恒温18度、寂静无声、与世隔绝的钢铁档案森林里。
最初的慌乱过去,一种荒谬又无奈的感觉浮上来。吕思瑶靠着冰冷的档案架滑坐在地上,抱住膝盖。脚踝还在隐隐作痛,经过刚才一番走动和紧张,似乎比昨天疼的厉害一些。
司行健在她身边坐下,背也靠着档案架。沉默蔓延开来,只有恒温系统不知疲倦的嗡鸣。
“对不起,”吕思瑶忽然说,声音闷闷的,“是我太拖沓,看账本花了太多时间。”
“不关你的事,”司行健摇头,手电光垂在地面,“是意外。”他顿了顿,“冷吗?”
仓库恒温18度,吕思瑶就穿了卫衣牛仔裤,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凉意一直往上窜。她下意识抱紧了胳膊,点了点头,又意识到黑暗中他可能看不见,轻轻“嗯”了一声。
窸窣声响起,司行健脱下了他的薄款休闲西装外套,递过来:“穿上。”
“不用,你……”
“穿上。”他的语气不容拒绝,带着点命令式的自然,仿佛十年前那个略显任性却又依赖她的少年偶尔会流露的语气。
吕思瑶迟疑了一下,接过来。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和一股清爽的淡淡气息,将她包裹住,确实驱散了不少寒意。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和黑暗中流逝得极其缓慢。两人开始还低声说几句话,分析账本发现的意义,推测当年可能发生了什么。但渐渐地,疲惫、脚痛、以及被困的无奈感袭来,话语越来越少。
吕思瑶的坐姿渐渐歪斜,脑袋不由自主地,一点一点,靠向了旁边那个坚实而温暖的肩膀。
司行健身体微微僵了一瞬,随即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他关掉了手电,只留吕思瑶那一支,光柱朝下,照亮一小片地面,节省电量。
黑暗中,感官变得格外敏锐。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重量和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能闻到她发间更清晰的香气,混合着自己外套的气息。她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悠长。
她睡着了。
司行健一动不动,生怕惊醒她。过了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侧过头,借着地面反射的微弱余光,凝视她靠在自己肩头的睡颜。
光线太暗,看不真切,只能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似乎睡得并不安稳,睫毛偶尔轻颤,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梦里也在为什么事情烦恼。嘴唇无意识地抿着,褪去了白日的紧绷和克制,显出一种难得的、略带稚气的柔软。
他的心,鼓胀着,酸涩着,又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战栗般的珍视。
十年。隔着误解、分离、各自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他从未想过,还能有这样一刻——她如此安静地睡在他身边,毫无防备地依靠着他。
冰冷的仓库,困窘的处境,悬而未决的真相,此刻似乎都退成了遥远的背景。只有她的呼吸,轻轻拂过他颈侧的皮肤,是这寂静世界里唯一的生动。
他看了很久,目光近乎贪婪地描摹她的轮廓。然后,极其轻柔地,将原本盖在她腿上的外套衣角往上拉了拉,更严密地裹住她的肩膀。
动作惊动了她。她含糊地咕哝了一声,脑袋在他肩头蹭了蹭,寻找更舒服的位置,呼吸再次平稳。
司行健的喉咙发紧。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支配了他。他屏住呼吸,极其缓慢地、克制地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一个如羽毛拂过、一触即分的吻。
冰凉、柔软的皮肤触感,却在他唇上点燃了一片燎原的火。所有压抑的、汹涌的情感,似乎都在这个小心翼翼的触碰中得到了一个微不足道却又惊心动魄的宣泄口。
他迅速抬起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做了什么天大的坏事。幸好,她依旧沉睡,毫无所觉。
司行健靠在门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凉而带着旧纸味的空气,试图平复那几乎要撞破肋骨的心跳。嘴角在黑暗中却无法抑制地弯起一个极深的弧度。
他将外套又仔细地掖了掖,确保她不会着凉,然后保持着这个姿势,像一尊沉默的守护雕像,在18度的恒温寂静里,等待黎明。
黑暗中,时间依旧缓慢。但他希望,这一刻,能再长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