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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原来这才是真实的商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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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思瑶看着手上的退件,一头黑线,转手给原告赵东福打了个电话。
“给你寄了判决怎么不收?”
“啊?下判决啦?这么快啊?我搬家啦,我现在住在朋友家呢,过几天准备回老家啦!我自己去法院取吧!下午的!”啪,赵东福风风火火把电话挂了。
下午赵东福来到楼上接待室取判决,现场拆开判决书看了“维持原判”四个字,轻轻叹了口气。
“我也不太懂法,其实这个结果也是意料之中。”说罢要走。吕思瑶赶紧跟着他上了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二人。吕思瑶快速轻声地单刀直入:“你公司之前老板的电话方便给我吗?”
赵东福诧异的看了她一眼,刚要问原因,吕思瑶抢先说:“吕氏装修以前是我家的公司。”
赵东福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他的脑子里应该是用三秒演完了一部家道中落富二代女主忍辱负重为家族报仇的鸿篇巨著,看吕思瑶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他忙不迭从手机里找出前老板的电话,让吕思瑶记下来。
电梯到一楼了,吕思瑶低声说了声谢谢,拍了拍赵东福的肩膀,率先离开了电梯——
然后从楼梯爬回了三层的办公室。
她坐在工位上,喝口水压压惊。她在电梯上心跳的快蹦出来,好像和地下党接头的线人一样。案子结了,和当事人聊聊天也没什么,她只是说自己和一个与本案毫不相关的案外人的关系,嗯没关系的,也不违反规定。她的心跳慢慢平复,看着手机上的电话号码,搜索了一下微信同号,蹦出了一个名叫“王建伟”的大海沙滩头像的人。
这应该就是王总了吧。吕思瑶没有改备注,直接一条默认好友申请发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吕思瑶拿起来,发现不是王总通过了好友邀请,而是司行健找自己。
“晚上一起吃个饭?对一下普法讲座的细节。”
吕思瑶看到普法讲座几个字,就想起来前两天黎娴跟自己行健长行健短的,心里一阵烦闷。“不是黎小姐负责吗?”她不想多想了,直接回回去。
对面正在输入闪了几次。吕思瑶看着和司行健的对话框,她实在不想碰普法讲座这件事,但是说实话,又有点想见他……
这时候,王总通过了好友申请。
吕思瑶心念一转,“我应该找到了个和天普公司最近打过交道的苦主,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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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里暖黄的灯光下,菜品热气氤氲,却驱不散王老板眉宇间的愁苦和愤懑。他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面相敦厚,此刻却像竹筒倒豆子,对着司行健这个看起来能“听懂”且或许有能力的年轻人,倾诉着憋了许久的窝囊事。
吕思瑶坐在司行健旁边,坐姿略显端正,安静地小口吃着菜,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她还记得上次被人莫名举报,今天这次可真的是有点灰色了,他谨记着自己的身份,多数时候只是倾听,偶尔在王老板提到“破产”、“债权人会议”这些法律程序时,才抬起眼,微微颔首,表示理解,但并不插嘴深究案情。
“……鼎盛那边,最开始派来谈的人,说话可好听了。”王老板抿了一口酒,摇头,“说看好我们富盛公司的队伍资质和老客户资源,想入股,一起做大。可我老王搞工程出身,公司就像自己班子,不想让别人掺和进来指手画脚。我就婉拒了,只说公司最近周转确实有点困难,如果能借笔钱过渡一下,利息好商量。”
司行健用公筷给王老板添了道菜,语气平和地引导:“后来他们同意了借款,但方式比较特别?”
“对!”王老板放下酒杯,音调高了些,“他们说直接借款不合规矩,提议搞个……哦对,他们叫‘融资性贸易’。现在想想,那就是个套!”
他详细解释起来:由富盛公司作为最初的卖方,虚拟一批根本不实际交付的“货物”卖给天普公司,天普公司再转卖给鼎盛,最后鼎盛又把这批“货”卖回给富盛公司。合同、发票、闭环,一应俱全。
“钱,就是从鼎盛那里,经过天普公司,最后到了我们账上。我们呢,就欠下了鼎盛一笔‘货款’。”王老板苦笑,“当时觉得,反正就是个走账的形式,钱到手能救急就行。签了一堆合同,我也没完全搞明白里面的弯弯绕。”
司行健点点头,“这种结构,一旦某个环节违约,链条上的风险就会集中爆发。”
“谁说不是呢!”王老板一拍大腿,“后来我们有一笔大单回款慢了,没能按期付清给鼎盛的那笔‘货款’。就晚了那么一点!鼎盛那边立刻翻脸,拿着合同,说我们违约,欠款巨大,判决下的那叫一个快,履行期限就给10天,这哪周转的开,完事儿直接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冻结了公司各个账户钱还差一点,结果他直接给法院提了让我们破产!”
吕思瑶听到这里,夹菜的筷子微微一顿。这手法凌厉而专业,瞄准的正是中小企业资金链最脆弱的时刻。她抬眼,正好对上司行健瞥过来的目光,他眼中一片凝重。
“我那公司里,几十号人跟了我十几年,很多都是老伙计,要是真清算解散,他们可怎么办?”王老板眼圈有些发红,“我没办法,只能坐下来跟鼎盛谈。他们这时候才露出真实意图,还是要收购,彻底买断。”
“他们答应了你什么条件?”司行健问到了关键。
“我别的没要求,只求他们接手后,不能把我那些老员工都裁了!起码5年内,得维持基本队伍。他们当时白纸黑字,在收购协议补充条款里写得明明白白,还假模假式地开了高层会议‘安抚人心’。”王老板咬牙切齿,“可等手续一办完,公司一过户,不到三个月,鼎盛派来的新管理就开始找各种理由,大规模裁员!绩效不达标、岗位调整……我那帮老兄弟,被逼走的逼走,被低价赔偿打发的打发……我现在都没脸见他们!”
饭桌上安静了片刻,只有火锅汤底咕嘟咕嘟翻滚的声音。
司行健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王总,您刚才多次提到天普公司。在整个过程中,天普公司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管道,或者工具?您了解天普公司和鼎盛之间具体是什么关系吗?”
王老板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一开始我也不清楚,只当A是个独立的贸易公司。后来,在我被迫签收购协议前,想方设法打听,才从对方一个说漏嘴的人那里听到一点风声——什么独立的天普公司,说白了,就是鼎盛养在外面的一个‘白手套’!好多不方便以鼎盛名义直接出面的事,都是这个天普公司在台前跑。它的那个法人代表,就是个幌子,真正说了算的,就是鼎盛背后的人!”
他这话说完,吕思瑶下意识地看向司行健。
司行健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仿佛这个答案验证了他之前的某些推测。他举起茶杯,向王老板示意:“王总,谢谢您今天坦诚相告。这些信息,很重要。”
王老板摆摆手,神情颓然:“有什么用呢?公司没了,人也散了。我就希望,别再有像我这样的傻瓜,掉进同样的坑里。” 他的目光掠过安静聆听的吕思瑶,大概也明白这位法院的年轻姑娘在场的原因,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饭局的后半段,气氛有些沉重。吕思瑶依旧话不多,但王老板揭露的真相,连同母亲电话里的回避、李法官诡异的判决,在她心中逐渐勾连起来,指向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名为“鼎盛”的阴影。而司行健,则陷入了更深的思索,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显然在消化和整合这些关键的碎片。
火锅店外的夜色已浓。司行健送吕思瑶回家,白色的Model X停在老破小区的临时车位里。半个小时了,引擎早已熄灭,车两人却谁也没下车。
车内,两人从王老板提到的融资性贸易链条,到天普公司与鼎盛的关系,再到十年前旧案可能存在的类似操作模式,讨论得热火朝天。
“所以,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借贷或并购,”吕思瑶梳理着思路,语速有些快,“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债务陷阱,用合法的贸易合同外壳,包裹非法的资金流转和恶意逼债的实质。鼎盛一开始的目标,可能就不是入股或合作,而是以最低成本、最快速度吞掉有潜力的公司,清除障碍,或者……就像王老板说的,富盛公司手上可能有些他们不想让外人知道的旧项目资料?”
司行健赞许地点点头:“很有可能是多重目的。融资性贸易本身游走在灰色地带,为的就是制造看似合法的债权债务关系,一旦对方出现任何支付迟延,这在中小企业太常见了,立刻就能启动司法程序,将对方置于死地。效率极高,而且表面上看,每一步都合理合法。”
吕思瑶听着,一股寒意慢慢从脊椎爬上来,却又混杂着一种醍醐灌顶的激灵。她以前接触的案子,哪怕是复杂的建设工程纠纷,也多是合同争议、工程质量、付款延迟这些明面儿上的矛盾。她运用法律条文、分析证据链、撰写判决,自认逻辑清晰,处理得当。
可今晚听到的这一切——“白手套”公司、闭环的虚假贸易、精准利用资金链弱点、在收购协议中埋下阳奉阴违的伏笔……这完全超出了她熟悉的范畴,进入了另一个更加幽暗、更加讲究心计和手腕的领域。这是商战倾轧,是利用规则漏洞的猎杀,是她坐在窗明几净的法院办公室里,在卷宗字面上很难完全体会到的、带着硝烟和血腥的现实。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读书到考进法院,环境一直是被筛选和保护的。学校教她公平正义,法院教她程序实体,她像一个在清澈泳池里训练有素的泳者,熟悉每一道水线,却从没真正下过暗流汹涌、藏着礁石和猎食者的深海。
而司行健……她悄悄侧目,看向驾驶座上冷静地剖析情况的男人。他提起这些商业上的诡谲手段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那种了然于胸的姿态,并不傲慢,而是常年身处其中、见惯风雨后的洞悉。他能迅速理解王老板叙述中隐含的关键,能一眼看穿复杂操作背后的核心目的,能从容地应对今晚这样的饭局,从对方零散甚至情绪化的抱怨中,提取出最有效的信息碎片。
这种能力,不是书本上能学来的。这是一种在复杂险恶的环境中历练出来的经验和老练。她心里不由自主地升起一丝夹杂着距离感的敬佩。他不再是记忆中那个需要她保护的苍白少年,也不再仅仅是重逢后那个沉稳、恳切、试图弥补的旧日恋人。他成了一个她有些陌生的、拥有强大现实力量的司行健,游刃有余地处理着她难以驾驭的复杂局面。
司行健看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提醒道:“不早了,你明天还要上班。哦对了,明天下午别忘了普法讲座,提前出发哈,别像上次一样又迷路了。”
吕思瑶猛地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以掩饰刚才片刻的出神。“知道啦,这次一定提前看地图!”她拉开车门,凉凉的秋风吹散了车内温暖的气。
“路上小心。”她关门前说道。
“晚安。”司行健看着她,“今天这些信息很有用,谢谢。”
吕思瑶摇摇头,想说该说谢谢的是自己,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挥挥手,转身快步走进黑洞洞的小区。
司行健一直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又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发动车子离开。
他并不知道,就在斜对面另一片更深的树影下,一辆熄了火、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旧车里,余天舟已经像一尊冰冷的石雕,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余天舟的手指死死抠着方向盘,指尖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他看得清清楚楚——吕思瑶从司行健的副驾驶下来,脸上带着一种他很久未曾见过的生动表情,甚至在下车前,还侧头和车里的人又说了几句话。那半小时静止的车窗,在他被妒火灼烧的眼里,无异于一个巨大的、充满无限暧昧可能的黑箱。他脑补出了无数画面:交握的手,贴近的脸,甚至……亲吻。每一个想象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神经上。
胸腔里那股暴戾的冲动几乎要破体而出,耳膜似乎被陡然上升的血压吓得痉挛,响起密集的鼓点般的耳鸣。他想冲过去,砸开车窗,把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拖出来。可紧接着,另一幅画面给他泼了一盆冷水——吕思瑶苍白的脸,脖子上骇人的青紫,她在他手下逐渐微弱下去的挣扎……
后怕和自我厌恶瞬间浇熄了怒火,嫉妒却盘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不能。至少不能再那样明目张胆。他上次差点真的杀了她。这个认知让他浑身发冷,也让他更加痛恨那个让一切失控的源头,司行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司行健宽大的SUV,映着路灯璀璨的光,优雅的驶离;又在楼下,看着吕思瑶房间的灯亮起,再熄灭。他在黑暗的夜风中站了许久,直到风刮透了衣衫,手脚冰凉,才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回到家。
吕思瑶似乎已经睡了,卧室门紧闭。余天舟没有开灯,径直走到书房——他那张临时的折叠床前。他没有躺下,而是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他毫无血色的脸。
他熟练地调出后台,吕思瑶手机里的监控程序安静地运行着。他盯着那些位置信息、通话记录、短信和照片,没有发现吕思瑶和司行健更密切的接触,但这并不能平息他心中的焦躁。相反,这种正常更让他觉得不安,这个后门程序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不可能,他们都已经在车里……不可能联系这么少。还是说,他们俩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联络手段?余天舟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侵入更深层的系统。半个小时后,他成功植入了一个新的、隐蔽的进程。现在,只要他愿意,可以随时远程实时查看甚至控制吕思瑶手机。屏幕的镜像,她浏览的网页、打字的聊天框、甚至短暂停留的页面,一切都将无所遁形。
做完这一切,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板上。喉咙干涩发紧,一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焦虑感包裹上来。他抖着手,从抽屉深处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和一个廉价的打火机——这是最近才染上的习惯,烟雾能短暂地麻痹神经。
咔哒,火苗窜起,映亮他眼底一片赤红的血丝和深不见底的阴郁。他深吸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直冲肺管,引起一阵压抑的咳嗽。他强行忍住,任由烟雾在胸腔里盘旋,再缓缓从鼻腔吐出。
青白色的烟雾在电脑屏幕的冷光中袅袅升腾、扭曲、扩散,将他模糊在晦暗不清的光影里。他眯着眼,在烟雾的屏障后,死死盯着屏幕上镜像出的吕思瑶的日历app。原来明天下午她又要去那个普法讲座。司行健肯定也会在。
如果她自己忍不住总要扑上去,那自己就帮帮她戒掉这名为司行健的瘾吧。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他脑海中毒蛇一样的念头,在嘶嘶吐着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