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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80度转弯的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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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秋天已经正式来了。
上午劳动纠纷案终于开庭审理了,审判长李法官和田强、刘星两位合议庭审判员带着吕思瑶写的判决初稿去开庭,有条不紊的核实了几个事实问题,结束后跟吕思瑶说差不多定定稿就行了,劳动关系确实存在,但是违法裁员还是难以认定,按规定该赔多少赔多少,吕思瑶写的草稿判决书可以,直接改判吧。
吕思瑶心情不错,毕竟新岗位第一个判决的写作就得到了法官的认可。她吃完午饭,出去溜达了一圈。天气凉爽宜人,中午的太阳耀眼却不灼热,树上的有些着急的叶子已经闪着金光打着旋儿落了下来。
与好天气截然不同的,估计是李法官的心情。
李法官中午从副院长办公室出来,就一幅蔫头搭脑的样子,连杯子里的茶都没换杯新的。他愁眉不展的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键盘,过一会儿还去找田、刘两位法官嘀咕了点什么。过了俩小时,听打印室那边李法官竟然和实习生吵了起来。
说吵也不对,准确来讲是单方面输出。
“哎你到底会不会用这个机器啊。”李法官皱着眉头看着实习生哆哆嗦嗦的取出打印机的卡纸,嘴里不停的叨咕,“来多久了还这么不利索,每天工作是不是不饱和啊。我们当年实习的时候,可不只是要工作,还得给带教法官刷杯子泡茶……”
实习生认识这是一位资深的法官,也不敢顶嘴,只能顶着机器滴滴的尖声报警和李法官的压力赶紧修。等到终于抽出最后一个部件中的卡纸,机器没有恢复反而滴滴滴报了新的错误。
实习生实在没办法,回到办公室搬救兵,把吕思瑶搬了过来。
李法官一看是吕思瑶来了,面色有点尴尬,“你们先修着,修好了告诉我。打出来的东西直接拿给我就行。”说完迅速地溜了。
吕思瑶也不明白这位老前辈怎么突然有闲情逸致自己来打印东西了,一般李法官的文件都是一键发送吕思瑶的。难道是给家里小孩打印卷子?吕思瑶纳闷儿,三下五除二教实习生修好打印机,机器恢复运转后吐出来的竟然是盖了章的判决书。吕思瑶随便扫了一眼,是那个劳动争议,李法官这是想练练手吗,没差遣她,自己走全流程了?
吕思瑶拿着打出来的判决书,一边随意翻着一边往李法官办公室走。
这一翻,她吓一跳,最后赫然写着“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原告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这可和她给的草稿完全相反啊!她赶紧往前翻,发现她辛辛苦苦写的说理部分基本全没了,变成了极其简略的“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理程序合法,处理结果并无不当。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及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这跟没审有什么区别?这个稿子能过评议和审稿?吕思瑶觉得自己甚至在做梦,就算是做梦也不会梦见这么离谱的二审判决书吧。
看着看着,她走到了李法官的办公室。把打印好的判决书给李法官,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鼓起勇气问道:“李老师,这个判决您上不是说我写的那稿没问题吗?怎么现在终稿差异这么大……是我哪儿想的不对吗?”
李法官拿过判决,沉吟良久,最后只是看着她叹了口气,拜拜手让她走了。
吕思瑶回到工位,百思不得其解。合议庭三位都看过自己的稿子觉得没问题,怎么一个中午的时间,三个人就180度掉头了?而且这刚开完庭不到6个小时,审稿的领导也都审批完了,判决书都做好了,我们法院效率什么时候这么高了?
有问题,绝对有问题。吕思瑶工作两三年,自觉手下从来没有案件枉法裁判或者故意偏袒,也没听说过院里谁的案子被“黑恶势力”影响。虽说也有当事人哭天抢地打上门来投诉的情况,但是真冤枉的是一个都没有,他们的思想还停留在几年前“谁闹谁有理”的思维里,殊不知现在风向早就变成了用事实说话。尽管网上总有言论说xx案不公平,但吕思瑶觉得,未知全貌不能评判,毕竟网友又看不到卷宗,她坚信在法官终身负责制下,每个人都会珍惜自己的羽毛,去做正确的事。
但今天,她动摇了。
她在工商网站输入富盛公司的名字,发现原告所言不虚,确实最近控股股东变更了。新股东赫然是个老熟“人”,天普公司!
有一些混乱的思绪好像突然找到了首尾,连成了更长的线条。吕思瑶突然想起来前几天和妈妈的那通电话,妈妈回避的态度让她心里一直扎着根刺。可如果真的是自己父母做错了事,他们的态度和余天舟父母的态度就更耐人寻味了。这么多年来,吕思瑶跟着余天舟去探视过几次他的父母,他们从来不跟他们细说当年,也没有表现出对吕思瑶的敌意、对她父母的抱怨,只是嘱咐二人好好学习、好好工作。她有种强烈的直觉,这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得跟着司行健,把这件事一查到底。
“小吕啊。”李法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自己身后了,端着一杯茶,袅袅冒着热气,“过半个月,咱们那个普法课堂又要办一期了。我听说你在民二庭建工那期办的不错,这次主题是劳动争议的,你办劳动争议经验还浅,让刘星主讲,你跟主办方协调对接一下。”
吕思瑶赶紧心虚的把电脑上的工商查询页面关掉,应着李法官让她当个小碎催的任务。“这次联系人是?”
“江南集团的一个法务吧,你联系联系上次的人问问。”李法官啜着茶慢悠悠走了。
不愧是快退休的,真撒手党啊。吕思瑶认命地叹口气,抓起手机翻出上次小刘的微信,礼貌询问这次的讲座安排。
过了几分钟,小刘没理她,她倒是又收到一条来自“黎娴”的好友申请。
这名字有点耳熟。吕思瑶通过申请,发了个友好的问候表情包。对面很快回了一条很商业的信息,“您好吕女士,我是江南集团法律顾问黎娴。”
“上次讲座我们见过,我带您到会场的。”吕思瑶这才想起来,对面是那位气场超群的美女姐姐。
“我记得您是民二庭做商事案件的,怎么这次劳动法的讲座也是您对接?”黎娴好奇发问,吕思瑶却感觉心口中了一箭,想搪塞过去却一时间找不到理由,只能实话实话,讲了自己被匿名举报。
吕思瑶这边开始礼貌地和黎娴讨论着讲座的事情,黎娴这边却双开对话,给司行健发了个“嘿嘿”。
司行健:“?”
黎娴一张和吕思瑶对话的截图甩了过去。
三分钟后,黎娴办公室门被敲了。
司行健一点不客气的往办公室沙发上一坐,“怎么这次你掺和办讲座了?”
“你以为我想?”黎娴手上键盘敲不停,腾出嘴怼他,“还不是你那个小女友的单位事儿多,说什么有人举报她和你交往过密,但是普法系列讲座是个‘利国利民的大事儿,要不遗余力的办好’,”黎娴绘声绘色的学着官腔,“所以这次小刘这次直接找我了。”
司行健皱眉,“举报?我可还没开始跟她交往呢”
黎娴直接把自己手机扔给他,“你既然想干,你来干,自己回她。我事儿多着呢。”
司行健接着手机,看着两人礼貌的一问一答,突然生出了逗逗吕思瑶的心思。他模仿着黎娴那副干练又略带疏离的口吻开始回复。
黎娴(司行健):“[文件]吕女士,这里是议程草案修改稿。由于行健下午一点半有个线上会议,所以这次不安排他主持了,只有闭幕致辞。”
吕思瑶:“收到了。可以调整,我们会配合司总的时间。”
黎娴(司行健):“场地布置的色调,行健觉得上次的蓝色背景板略显冷硬,这次或许可以换成暖灰或米白,更契合秋天的氛围,也显得庄重柔和些。您看呢?”
吕思瑶:“按司总的意思办就好。”
黎娴(司行健):“好的。茶歇的糕点,他偏爱清爽的慕斯或略带苦味的黑巧品类,我这边会直接跟酒店敲定。其他嘉宾的偏好,还需要辛苦您收集一下。”
吕思瑶:“明白。其他嘉宾的忌口喜好我会尽快整理给您。”
黎娴(司行健):“另外,司总周三和周五下午通常有跨国视频会议,比较忙。关于流程的最后确认,我们尽量避开这两个时间段沟通,效率会高一些。”
吕思瑶:“好的,了解了。谢谢黎律师提醒。”
对话在这里停顿了片刻。司行健看着屏幕上吕思瑶每一次迅速妥帖的回应。她机械接受着每一个基于自己偏好的细节调整,也接受了黎娴作为下属称呼自己“行健”,没有疑问,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一丝好奇,当然也就没有司行健想逗弄吕思瑶的初衷——看看他是否会吃黎娴的醋。她毫不在意为什么黎娴会对司行健的时间习惯、颜色偏好、口味细节了如指掌。她把他的试探,全都无声地挡了回来,反而扎了自己的心。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在大人面前卖弄小聪明的孩子,而对方只是宽容地、甚至有些厌倦地,看着他表演。估计这一番对话丝毫没有让吕思瑶有任何危机意识,反而让她觉得他是个连颜色口味都要挑剔事儿妈。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
司行健:“讲座的事,黎娴跟你对接了?”
吕思瑶:“是的,正在沟通,很顺利。”
司行健:“她做事是周到的,就是有时候太讲究细节,恨不得把嘉宾每分钟的状态都规划好。你别有压力,常规办好就行。”
吕思瑶:“黎律师考虑得很周全,帮我们省了不少心。细节决定成败,应该的。”
司行健没有再回复。他放下手机,望向窗外。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他办公桌上投下一片明亮却没什么温度的光斑。他意识到,自己或许用错了方式。有些距离,不是靠这种幼稚的试探就能拉近的;而有些壁垒,也远比他想象的要坚固。
与此同时——
吕思瑶将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嗒”。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份还没写完的判决草稿,密密麻麻的字迹突然变得有些模糊。手指放在键盘上,却半天没有敲出一个字。办公室里偶尔响起电话铃、同事低声讨论案卷的嗡嗡声、打印机吞吐纸张的机械响动,但这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传来,朦朦胧胧。
她想起黎娴刚才信息里那些絮絮叨叨的细节:他每天的时间安排,他觉得什么颜色显得庄重又柔和,他不喜欢太甜的糕点,偏爱黑巧,他周三和周五下午通常会忙些什么……这些具体而微的偏好,像一块块棱角分明的拼图,拼凑出的是另一个女人对他生活和工作习以为常的、熟稔的掌控。
这种熟稔暧昧的氛围,昭示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稳固而高效的协作关系,渗透在日程、审美、甚至口味的选择里。是她缺席的十年里,由别人填补的、实实在在的日常。
而她,刚刚在对话框里,得体地回应着:“按司总的意思办就好”、“明白了”、“谢谢提醒”。
胃里的午饭突然不乖起来,让她意识到胃里有东西在翻腾。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住那点不合时宜的涩意。
她为什么要在意呢?她的男友是余天舟。司行健,旧日阴影里走出的友人。最多,再加上一个调查行动的伙伴。仅此而已。
说不定等真相大白,自己就是他的“罪人之女”了,连朋友都没得做。
黎娴提醒得越是周到专业,就越是清晰地丈量出她和司行健如今世界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他的生活早已被另一套精密的系统适配,运转良好。
她重新握住鼠标,指尖有些凉。光标在文档段落间无意义地移动了几下,终于停住。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案件,拉回李法官那份诡异的判决,拉回富盛公司和天普公司之间令人不安的关联。这些才是她应该想的。
至于心里那点因为几句工作沟通就被轻易搅起的细微波澜,她把它归咎于午后的疲惫和最近太多的纷扰。她站起身,去茶水间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握着温热的杯壁,看着窗外被秋风染上金边的树叶,一点点地,将那些多余的、软弱的情绪,和着温水,静静吞咽下去。
回到座位时,她的表情已经恢复成一贯的平静。她点开工商查询页面,重新调出富盛公司的股权结构图,细细研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