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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安全屋 ...


  •   五年前,江南集团承建的旧城改造工程事故造成一名工人死亡后,集团赔了一百多万,又花大力气公关才把风波平息。

      虽然集团没有被追究法律责任,但是公司内部还是立项要彻查此事。司行健的父亲司承栋牵头,在业务、法务、财务部门都抽了人手,从出事的工程分包商、建材供货商开始一一查起。存档的文件都没有任何问题,招投标流程规范,合同单据齐全,施工安全责任也有书面证据落实到位,工人死亡似乎真的是意外事件。

      直到有一天,一封匿名邮件发到了司承栋的私人邮箱。里面是几张断裂的脚手架的图片,旁边手写的初步鉴定结论是,脚手架使用钢材标号远低于国家标准,质量不达标,易断裂。并且注明了当时警方调查案件的编号,正是工人坠落脚手架案件的编号。

      司承栋没有在公司内声张,而是把黎娴叫进了办公室同步信息。黎娴本科刚毕业,留用在了实习的律所,成为公司法律顾问不过几个月。作为司行健的同学和世交家的独生女,司承栋一直把她当半个儿媳看。

      黎娴去检察院调取了警方移送的案卷,里面脚手架的照片根本不是这一张,而是一个未断裂的正常脚手架,鉴定结论也是一切正常。

      事故的走向出现了分歧。司承栋可以选择相信警方和公司内部的调查结果,认定这就是一个意外事故。但他的内心总觉得那封匿名邮件不是空穴来风,毕竟如果是要构陷某个公司,大可以从书面文件入手,做一些更直白的证据。照片里的东西不清不楚,只是说脚手架的质量有问题,脚手架的来源还得细查才能认定。所以司承栋倾向于照片是真的。

      司承栋只把消息告诉了信得过的黎娴。如果照片是真的,那公安移送检察院的卷宗就被篡改了。不是简单的销毁这页,而是制作了伪证,这是犯罪行为。能将一张伪证送进公安卷宗,这势力怕不是一手遮天,不是江南集团惹得起的。

      这时候,适逢出海的风潮,司承栋要去海外分公司布局业务,调查就这样表面上以“意外”为结论暂时封存了。在司行健毕业进入公司后,司承栋把这个暗地里的调查任务交给了他。这个案子看似对集团没什么影响,但旧城改造是一块大蛋糕,江南集团作为一期工程的总包单位,上下游的利益关系太复杂了,这蛋糕一刀切下去是不是炸弹也犹未可知。

      司行健和黎娴的调查从匿名邮件中的脚手架入手。确认脚手架质量有问题,就要先确认其来源。当年分包事故工程的是一家在本地经营了十几年的中型建工公司A,资质齐全。事故后提交了他们近两年购买脚手架的合同和收货单据、合格证,看上去流程严丝合缝。

      眼看着线索到这儿又要断了,黎娴决定死马当活马医,以例行考评合作方资质为由,好赖话说尽,把天普公司那两年所有的记账凭证翻了出来。

      熬了两个通宵,还真让她找到了蛛丝马迹。

      天普公司的脚手架是按季度向固定的供货方采购,但在事故前半年,突然停止了采购,又在事故发生后的季度之初恢复采购。

      天普公司和一家下游建材公司福生钢材在前一年发生了民间借贷纠纷,福生钢材向这家公司借了200多万未能如期还款,天普公司就将福生钢材告到了市南区法院。案件经法院调解结案。福生公司最后归还天普公司100万的现金,以物抵债了50吨钢管,但是调解协议却不翼而飞。

      黎娴软磨兼施的从天普公司拿到了授权,让司行健去法院调取卷宗中留存的和解协议,顺便联系私家侦探深入调查福生公司。

      司行健的调卷申请迅速地被批准了,他快到法院的时候才给吕思瑶发了信息。

      “我来调卷,在档案室^_^”

      没回复,可能在开庭吧。司行健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把手机调成静音走进了档案室。

      档案室的电脑似乎都是淘汰下来的陈年古董,一个页面加载半分钟才出来,司行健找到案件和解协议的时候,已经晚上5点半了。看档案室的大姨刷了杯子,收拾了包,弄出的动静越来越响,明显是催着司行健赶紧离开不要耽误自己下班。

      “你还在啊。”清脆的嗓音从档案室门口响起,“张老师您先下班吧,我看着他,到时候我锁门。”吕思瑶抱着刚开完庭的卷宗走进来。

      档案室的张姨看看一身法院制服挽个丸子头素面朝天的吕思瑶,又看看孔雀开屏一样西装革履皮鞋锃亮的司行健,忍不住嘴角上扬,拽上包麻溜儿下班了。

      “刚开完庭?”司行健起身,自然地接过吕思瑶怀里厚厚的两本案卷,“饿不饿,要不要点外卖。”

      吕思瑶倚着档案室的桌子,手扶着脖子上的一次性暖颈贴,活动着咔咔作响的脖颈。“还好,一会儿去楼下拿个加班餐三明治。”说着小脸一垮,“我今天的两个判决还差一个半没写呢。”

      司行健看着她毛茸茸的丸子头,心里被扎得痒痒的,手伸到半空中却突然看到吕思瑶揉脖子的手腕有一道黑紫的淤青。

      “怎么搞的,手腕怎么青了?”。

      “哦,前两天磕了一下。”吕思瑶目光飘忽,看到自己刚抱来的卷宗,伸手欲拿,“我先把卷送回去吧,顺便拿个电脑。”说罢头也不回的走了。

      司行健叹气。这么毛毛躁躁的,怎么让人相信她能照顾好自己,难道这些年她就是这么跌跌撞撞凑合过来的吗。自己当年复健训练也常摔倒,腿上全是淤青,几周都下不去。后来验血发现是因为缺铁,所以皮下出血严重。他拿起手机下单了补铁的口服液,收货人填上吕思瑶的名字。

      吕思瑶过了半个小时才回到档案室,拿着两个三明治和办公电脑,脖子上依旧贴着暖颈贴。

      “给你一个,刚微波炉热过。”吕思瑶娴熟的打开电脑,坐在司行健旁边开始写判决。

      天黑了,档案室暖黄的灯光带出了一片温暖宁静的氛围,键盘敲击的声音、三明治包装纸的哗啦的轻响,格外鲜活。司行健调档的进度仍然缓慢,古董电脑好像累了,加载的速度越来越慢。他等加载的时候不由得看着吕思瑶认真的侧脸出神。

      她未施粉黛,电脑屏幕的冷光打在她脸庞泛出苍白,双颊又有自然的红晕。眼下有些青黑,不知是睫毛的阴影还是睡眠不足的黑眼圈。她目不转睛的盯着屏幕,纤细的手指在键盘上断续的敲击,灵巧得好像素色的蝴蝶。脖子上的暖颈贴松松的裹着,粘扣已经开了一半。

      司行健轻轻的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温暖的大手抚上她的肩颈。吕思瑶瞬间耸起肩,回头要躲,被司行健温柔又坚定的摁下,缓缓的用力按揉起来。“别动,给你揉揉,不是脖子疼吗。”

      吕思瑶拗不过,干脆靠在椅背上,仰过头看着他。

      都说人脸倒置会显得更美,司行健看着吕思瑶翻过来的小脸,大大的眼睛盯着他看,有些不好意思的移开了眼睛。

      “你们这个档案室的电脑,真慢啊。”司行健换了个话题闲聊,手上仔细地顺着肩颈的肌肉按揉着。他久病成医,跟理疗医生特意讨教过按摩手法。

      吕思瑶舒服的眯起眼睛,好像被撸的筋骨酥软的猫,“嗯,淘汰下来就放这儿了,几个月都不关一次机。”

      司行健顺着风池穴往大椎骨方向按揉,温凉的大手拱进暖颈贴,“那加载完这页我先重启一……”

      粘扣被按摩的动作碰开,暖颈贴掉了,狰狞的青黑色指印趴在白净的脖颈上,黑白强烈的对比撞进司行健的眼睛,他的手顿时僵在那里。

      吕思瑶睁眼迷茫的看着停下来的司行健,突然想起了什么,倒吸一口气腾的站起来,捂住自己的脖子。

      司行健看她慌张的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联想起她手腕上的青紫,心疼、愤怒的火烧的他喉咙发烫,压着声音问:“这也是磕的?”

      她过得就是这样的日子?蜗居在老破小区里,跟一个会家暴自己的冤家同床共枕,给人洗衣做饭还要接受对方的莫名其妙的邪火撒在自己身上。就算是一段还债的感情,也不用把命搭上吧!

      吕思瑶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又觉得说什么都没有用,干脆把手放下来。

      司行健俯身仔细查看着伤痕,几乎没有任何力度的拂过她的皮肤,生怕弄疼她。起身拿出手机,边往屋外走边打电话:“李叔,请马上帮我把淮海路那套公寓收拾出来……”

      吕思瑶轻轻的拽住司行健的衣角,司行健回身,看着她向自己轻轻摇了摇头。司行健不理她,继续吩咐道:“一位女士去住,衣服日用品都准备好。”

      “我不去。”吕思瑶轻声拒绝。

      “……大概八点我送她过去。”

      “我说我不去!”吕思瑶提高了音量。

      司行健挂了电话,定定地看着吕思瑶,没说话。吕思瑶只能又重复了一次,“我不去。”

      “理由。”

      “没什么理由。”吕思瑶看着地面,后退到桌子旁,离他远了一些,“这只是一次意外……”

      “意外?”司行健怒极反笑,“下次意外是不是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不会有下次的。”

      “吕思瑶,”司行健正色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些被家暴的人,哪个不是觉得‘不会有下次的’,‘他知道错了’,‘他跟我保证不会再犯了’。要真能控制住,压根儿就不会有这第一次!”司行健的沉重训斥在空荡的档案室里有嗡嗡的回声,攻击着她自欺欺人的借口。他越说越火大,一步步走近吕思瑶,压迫感十足。他从没想到吕思瑶一个学法律的,会跟电视里无助的家庭主妇一般,被家暴还心甘情愿和凶手住在一起。

      吕思瑶避开他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倚着桌边支撑着自己,指尖下意识地抠着三明治包装纸,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暖颈贴还软趴趴的丢在地上,像一面失效的盾牌。

      “我不是那些案例。”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稳的重申着,“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他双手撑在桌沿,俯身逼近,手指轻蹭着她脖颈上的淤痕,试图想把它们擦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吕思瑶,这不是吵架推搡!这是掐脖子!这是能要人命的行为!你告诉我,你知道?”他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愤怒的话语透着严厉和失望。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吕思瑶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下颌线绷得很紧,“我们有我们的相处方式,有我们需要解决的问题。这不是你该插手的。”

      荒谬!司行健嗤笑一声,心里只有满满的苦涩。“是,我不该插手。可十年前我就不该因为别人的几句话就放你走,现在我也不该看到你被人掐成这样还无动于衷!吕思瑶,我是不是应该眼睁睁看着你在他身边受罪,这算是我活该,还是你活该?”

      “我乐意!这是我的生活!”她陡然拔高声音,眼眶发红,泪珠晃晃悠悠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我不需要你来拯救!”吕思瑶的压抑了音量的嘶吼在档案室回响,把他内心的防线撞的粉碎。

      她需要他的时候,他站不起来,他不在;现在瑶瑶满身伤痕地说,不需要他了。那他这十年拼了命的站起来,走向她,算什么?

      他突然想起余天舟在医院嘲讽他,“一副救世主的样子,你考虑过她的感受吗?她会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被你耍了两次!”

      “我不能再失去了你了!”司行健觉得自己的心脏像失速的飞机,陡然加速向着深渊坠落,“你必须安全,你必须在我身边!”

      “你和他有什么区别!”吕思瑶的泪水终于坠落,“为什么你们一个个的都要来逼我!”

      “至少我不会伤害你!”

      “我是欠你的吗,你说怎样我就得怎样?”

      他撑着桌沿,指甲狠狠的扣着木头,甲床一阵刺痛。档案室里只剩下老旧电脑主机沉闷的运转声,和他们之间激烈对抗后留下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吕思瑶看着他愤怒退去后的绝望表情,低声斟酌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不想再依赖任何人,尤其是你。”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司行健心上。

      尤其是你。

      司行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激烈情绪被强行压下,只剩下近乎苍凉的冷静。

      “好。”他点了点头,动作有些僵硬,“我明白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片孤零零的暖颈贴,掸掸灰,轻轻的系回她的脖子上。然后便不再看她,走回自己的座位,开始沉默地保存文档,关闭页面,整理散落的打印材料。他重新穿好刚才因为激动而敞开的西装外套,系扣子时颤抖的手指却暴露了他远不如看上去那么平静。

      “走吧。”他走到门边却没有回头看她,声音平静无波,甚至恢复了往常那种得体的温和,“我送你。”

      回哪里?吕思瑶有些犹豫,“我自己可以……”

      “我说,我送你。”司行健打断她,语气中只剩疏离的坚持,顿了一下补充道,“回你家。”

      他没有再看她,直接拉开了档案室沉重的门。

      吕思瑶关上电脑,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跟在他身后,锁了门。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无人的法院走廊,脚步声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回响,清晰而孤独。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司行健站在靠前的位置,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僵硬的疲惫。吕思瑶盯着干净熨挺的西装领子,眼睛忽然又泛起一股酸涩。她吸吸鼻子眨了眨眼睛,把一股莫名其妙的泪意压下去。

      车子驶出法院,汇入夜晚的车流。城市的霓虹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开得很稳,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她一眼,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沉默像疯长的藤蔓,爬满了狭小的空间,勒得人浑身紧绷。

      吕思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紧紧攥着安全带。她想说点什么,解释,或者道歉。可没有误会需要解释,也没有错误需要道歉。说什么,都是越描越黑。

      她能感觉到他压抑的怒火和不解,像薄薄一层岩层下奔涌的岩浆,冰冷安全的假象下是无穷无尽的危险。这种沉默的对抗,比争吵更让人难受。

      车子开进了那个熟悉的老旧小区,停在了她家楼下。和昨晚一样的位置。

      司行健熄了火。他依然看着前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吕思瑶解开安全带,“谢谢。”她低声说,伸手去推车门。

      “吕思瑶。”他突然叫住她。

      她回头看他。

      司行健侧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脖颈,仿佛透过暖颈贴看到了那些可怖的淤痕上。他拿起手机,点开吕思瑶的微信。

      “我把淮海路公寓的地址和大门密码发你。”他无奈地妥协道,“放在你那里。需要的时候随时去。”

      吕思瑶的手机嗡一声。

      “谢谢。”她没再看他一眼,几乎是落荒而逃。

      跑进小区楼门,她反手甩上门,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司行健的归来把自己一潭死水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这十年支撑她的是她以为他的嫌贫爱富,是余天舟的抵死纠缠;现在瓦解她的,是他的强势,他的退让。他像个无所不能的天神,无人召唤却突然降临在疾苦的大地。神话故事里,这种天神最终都是魔鬼的画皮。她无从判断这是噩梦终于醒来,还是新一轮苦难的开场。

      吕思瑶靠着铁门慢慢蹲下,声控灯突然熄灭,她在一片漆黑死寂中埋头啜泣。

      —————

      等到停在楼下的model x开走,余天舟才从阴影中走到路灯下。

      哼,看来,让她自己断是断不掉了。余天舟侧头看着model x开远。既然如此,那他就帮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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