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举报信
...
-
次日,市中院纪委的举报邮箱里突然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举报民二庭法官助理吕思瑶与管理服务对象有不正当关系,还附上了若干暧昧的微信截图、偷拍视角照片。
“瑶瑶,今晚来吗?”
“微信电话 2分09秒”
“希尔顿淮海路 1607 等你”
……
吕思瑶和一个看不真切面容的高大男士用餐,笑容灿烂;
吕思瑶和另一名面容模糊的男士在夜店蹦迪,桌上摆着一排shots;
看上去神智不清的吕思瑶被两名男士架着,在酒吧门口拉扯不清……
“这图片都是假的!”吕思瑶看着一张张不堪入目的图片,脑子里迅速思索着,是不是某个当事人整她,“领导您可以查我手机,根本没有这个图片上的联系人。”
“你的意思是,这些图片都是伪造陷害你的?”纪委书记程海波问道,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倾向。
“对。”吕思瑶努力在脑海中排查着嫌疑人,“我不知道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最近我也没有收到投诉或者回避申请……”
“这位图片里的,是谁?”程书记指着和吕思瑶用餐的男士照片。
吕思瑶看着照片上酷似司行健的脸,有些惊疑这张照片到底是实拍还是p的图。程书记把她的犹豫看在眼里,又追问道,“你在辨认,可你刚说这些照片都是假的,那你为甚么还要辨认?那就是说,确有其人咯?”
“这个人确实长得有的像我一个朋友,”吕思瑶决定坦白,“司行健,最近咱们和江南集团联合办的普法活动就是他牵头的。我确实和他吃过饭,但好像不是这家餐厅,所以我怀疑图片都是假的。”
“哦,确实吃过饭。”程书记重复道。
吕思瑶见书记只提取了这个重点,觉得百口莫辩,“其他的都是假的,比如这个酒吧,还有这些截图,您可以看我手机!”
“没去过酒吧?”程书记反问道。
吕思瑶一时卡了壳,严格来讲还真去过酒吧,只不过自己是被尾随的那个。可要真说出被尾随,好像就更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程书记把她的犹豫看在眼里,“好了你先回去吧,组织会判断的。”
吕思瑶走回工位的路上百思不得其解,自己到底得罪了什么人,至于这样做假图、假证据来投诉自己?
靴子过了几天落地了,领导班子研究决定把吕思瑶调离民二庭,转到民一庭去审理劳动争议和简易程序上诉案件,一个远离商事审判的地方。
吕思瑶倒也没什么意见,新岗位的工作压力比原来小了很多。她倒是不太在意同事们说自己被“流放边疆”,也不太在意自己是否办了大案要案,反而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地,去个远离纷争的地方也挺好的。她现在跟着李放法官,还有三年就要退休了。
今天是一个劳动纠纷的庭前会议,原被告都到场先行调解。原告叫赵东福,是个五十来岁的精壮男子,多年从事装修行当。最开始是电工出身,慢慢做成了包工头,挂靠在被告富盛公司名下。据他说,后来因为年龄大了不想那么累,就被富盛公司收编成了“正规军”,成了有五险一金的在编职工。
富盛公司却一口咬定赵东福从始至终都是挂靠在公司名下,公司代缴五险一金而已。这两年公司业务越来越少,经营困难,准备转型,不做室内装修了,这才准备裁掉电工赵东福。
赵东福说自己一审就交了微信发工资的流水和社保记录,还提供了自己和富盛公司人事经理关于挂靠转员工的关键谈话录音,但是一审法官并未采纳。
富盛公司说该人事经理已经离职,录音证据来源违法不应采纳。
李法官看着他们这就辩论起来,打断了他们,询问双方是否有调解意愿。赵东福忙不迭点头,说自己就是希望按照法律规定要个n+1的补偿金,富盛公司确硬邦邦地说,不调解,直接判吧。
吕思瑶惊讶的看了富盛公司的代理人一眼,这么硬气的代理人可不多见,这么自信自己能赢吗?
庭前会在尴尬的气氛中结束,李法官端着自己的陶瓷茶杯走了,留吕思瑶盯着签庭前会议笔录。赵东福也是个嘴碎的,边签笔录一边不停地叨叨。
“这孙总真不是东西,王总走的时候明明跟我说了,虽然老板换人了,但是说好的不裁员的。我老赵在这个公司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孙总还说什么王总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王总说的话怎么能算数?王总也是,也不说公司出什么事儿了,直接就把公司卖给别人了,有什么事儿我们一起扛扛就过去了嘛,我老赵又不是钻钱眼儿里,你晚点给我发工资,少发点的都无大所谓的,直接把我开了是几个意思?我还真就跟你杠到底了。
“我最开始在吕氏装修干的时候,人家老板仗义,关公司的时候一个一个的跟我们谈赔偿,公司里有什么东西都让我们拿走了抵公司……”
吕思瑶被他叨叨的晕晕乎乎,突然听到自家公司的名字,来了精神,内心默默思考了一下自己这种情况构不构成回避的理由,得出不用回避的结果后,假装闲聊地开腔:“您在吕氏装修干过?听说那家做家装不错的。”
“是啊是啊,我跟你讲吕氏装修的设计师特别好,虽然跟我们做电工的没啥大关系吧,但是看那个图啊真好看。关张了也可惜了,我当时还问过吕老板,好好地怎么不做了,他也是就叹叹气。嗐这大老板的事儿,我们这些小喽喽也不懂。”
吕思瑶没继续问。现在还不是时候,把案子结了再说吧。
回到办公室,扑面而来一股茶香,李法官从他灰扑扑的茶叶罐里捏了一撮茶叶,重新泡了一杯茶。
“小吕啊,这个案子就定下周开庭吧,你先把判决写一些,需要查清事实的地方批注上空出来。”李法官笑眯眯的吩咐。
看来李法官的风格是带着判决开庭,得嘞。吕思瑶领命,翻开卷宗开始细细的看。其实现在这个岗位,案子少了一些、小了一些,但是自己终于有时间细细的看看卷宗和证据,打磨一下判决书的说理,她是很满意的。但是面上她还是淡淡的,有同事问起也是嗯嗯啊啊搪塞过去,毕竟这种真话说出来也没人信,反而会被说吃不到葡萄嫌葡萄酸。
这个赵东福一审的时候找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律所律师,交的证据材料乱七八糟,甚至连个证据目录都没有,吕思瑶只能对着一审的笔录连看带猜。没有劳动合同,但交了微信收款记录,每个月月底都会有一笔来自公司出纳的转账,备注着“工资”。还有一张光盘,里面是一段录音。吕思瑶叹口气,这草台律师,录音证据都不知道附个文稿吗,AI翻一下也行啊。看了眼新发的电脑,没光驱,她认命的往IT办公室走去。
从IT那儿拿了光驱回来,吕思瑶一边慢慢往回走一边出神。她之前没干过劳动争议方面,一般要审几个方面来着?她只记得要仔细区分劳动和劳务,要看打卡记录。本辖区的科技大厂很多,他们这里接的都是程序员被裁员的案子,听同事闲聊,争议焦点一般都是打卡记录请假记录,违规报销,还有股票期权年终奖给多少的问题,这种电工和装修公司的纠纷还真少见。尤其是本案还有个特殊情况,公司老板换人了,承诺了不裁员,如果真有这方面的证据,那裁员是不是本身就不成立,需要走辞退,那证明员工不称职门槛就更高了。
脑子有点乱,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她看都没看就接起来:“喂您好?”
对面安静了一瞬,好像没想到她接的那么快,还没准备好。
“瑶瑶?”
是司行健!吕思瑶猛的回神,“啊你……你好,”好什么好啊,死嘴在说什么!吕思瑶捶胸顿足。
自从上次在档案室不欢而散,两个人还没有微信联系过。其实吕思瑶把那张他父母给的银行卡还给司行健之后,觉得心口堵了十年的一块石头消失了。那张卡曾经是一场沙尘暴,将少年时纯粹的感情刮的四分五裂,那些碎片好像粗硬肮脏的沙砾卡在她心里,一碰就疼的流血。现在沙尘散去,初恋的回忆变成浮潜时遇到的小鱼,游过时不再是凌迟,而是泛起水波阵阵涟漪。那天吃饭时,司行健的解释她其实听进去了。虽然只是他一面之词,但是在法庭上看尽三教九流鬼话连篇的吕思瑶认定,他说的是事实,当年他真的觉得是她父母嫌弃他,才不敢出来告别。虽然他们之间的关系谈不上原谅,但吕思瑶心里已经把司行健从名为“另一个世界”的的小黑屋里放了出来。
“嗯,我不错。”司行健笑盈盈的认真回答着她的问候,“上次我在法院档案室的资料还没找齐,可以继续去吗?”
“当然,你直接来就行,档案室张老师一直在的。”
“可是,我最近白天有点忙,”司行健放低了音量,从听筒传来的空气振动让吕思瑶耳朵痒痒的,“能麻烦吕老师晚上陪我加个班吗?”
“可以啊。”吕思瑶答应的没什么犹豫。说起加班,虽然吕思瑶的新岗位并不忙,但是她现在几乎天天加班,不是为了工作,而是不想回家面对余天舟。自从余天舟上次险些把自己掐死,吕思瑶就有点害怕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了。之前余天舟也偶尔冲动,但吕思瑶服个软哄一哄都能平安过去,时候余天舟也会暗戳戳的补偿吕思瑶,好像别扭小孩在认错。但是这次,吕思瑶生怕他再爆炸,在家如履薄冰地跟他说话,他却一直一幅冷冰冰仿佛她欠他的的样子。明明是他掐了她,他既不道歉也不像以前一样暗地里弥补,买个药膏之后就爱答不理。家里暗流涌动,她觉得在办公室还自在一些,于是只能假装加班忙碌。
吕思瑶到档案室的时候,张老师了然一笑,迅速下班,把场地留给她。吕思瑶带着自己的电脑,继续看着劳动争议案件道材料。一审的时候,赵东福当庭提交了一份会议纪要,由富盛公司老板王总和来洽谈合并事宜的新资方孙经理签字,里面提及了孙经理同意王总要求的股权变更后不对现有公司业务人员做出调整。富盛公司代理人当庭发表质证意见,称赵东福无法提供该会议记录的原件,故无法核实该证据真伪,对证据的真实性不发表意见,且该证据来源也无法核实,与本案也没有关联性。一审判决中,则完全没有述及该证据材料。吕思瑶有点不确定,一般这种会议纪要都是什么效力。
司行健进屋的时候,就看到暖洋洋的夕阳打在她毛茸茸的丸子头上,给她认真钻研的侧颜镶了金边。吕思瑶察觉他来了,也没再冒傻气的说“你好”,直接张嘴就问了一个刚才困扰自己的问题:“你们收购公司的时候,会有不裁员的承诺吗?”
“一般不会。”司行健一边把手上的外卖放下一边解释,“如果是科技类初创企业,反而会让他们签不离职的承诺,毕竟买的就是他们这些核心成员的脑子。”
“哦……如果有的话一般怎么体现?”
“股权转让协议或者补充协议里都会有这类条款。”他拆开外卖的包装,把一次性筷子掰开,两根相互摩擦着去掉毛刺递给她。
“唔好香,是什么。”吕思瑶接过筷子,注意力被外卖吸引。
“苏记的海鲜粥和生煎包,”司行健继续拆着包装,“味道不蹿,不会把档案室弄的都是饭味儿。”
两人一边吃一边各忙各的,吕思瑶看了两个判决书之后,看见司行健还在艰难的一页一页等着古董电脑加载资料,不忍心道:“你要查什么,要不我帮你搜一下吧。”
“好啊,要查一下天普公司所有涉诉案件的卷宗,包括执行案件。”
吕思瑶输入天普公司的名字,发现案子确实不少,怪不得司行健搞了这么久还没搞完。吕思瑶帮司行健点着,翻了三页之后突然看到了吕氏装修的名字!
“快看!”吕思瑶叫司行健一起来看。案件发生在11年前,是以调解结案的,案情大概是吕氏装修向天普公司借款200万元用于日常经营周转,到期没能还上钱,于是被天普公司起诉到了市东区法院。后来,经法院调解,双方签署和解协议,吕氏装修还款150万现金和50吨钢管。
“钢管,”司行健眉头紧皱,“旧城改在案工人跌落就是因为脚手架的钢管断裂,而天普公司在出事前半年正好暂停采购钢管半年,原来是因为这样。”
吕思瑶跟着司行健的思路,一个念头浮现出来,令她手脚冰凉,磕磕巴巴地说:“那是不是,出事的就是这批我家公司抵债的钢管……”
司行健没有马上回答,拿起手机给什么人发了条长长的信息,打完字才干巴巴的安慰道:“不一定是,我先让人查一下。”
“怎么就这么巧……”吕思瑶有些吃不下饭了。
“其实就算是,也没关系。”司行健想了想,分析道,“这件事情跟你没关系,你家的公司也早就注销了。退一万步讲,就算是真的这批钢管有问题,这事情都过去十年了,早过了追溯期了。我来查这个事儿也只是给公司内部一个交代,调查结果也不会公开。这个事情,不会影响你,也不会影响我们……”的关系。我会让这件事,什么都不会影响。司行健默默在心底对自己下了结论。
吕思瑶一听他息事宁人的态度,急了,“我说的不是这个!法律责任是一回事,但如果真的是我父母做错了事……”
“瑶瑶,你要对你父母有点信心。”司行健拍拍吕思瑶的肩膀,“虽然我不认识他们,但他们能把你养的这么优秀,我相信他们一定是公道正派的人。”女儿在十几岁的时候就见义勇为,单薄的小身板对抗小混混救下了他,她的父母一定不会作出伤天害理的事。“你就是当局者迷,不要着急,会水落石出的。”
当局者迷吗?在自己的印象中,父母确实是很好的人。但自从十年前父母锒铛入狱,放出来后讳莫如深的样子,以及远走上海做生意的决绝,让吕思瑶动摇了。如果不是做了错事,怎么会被抓呢?如果不是心里有鬼,怎么会一点都不解释原委呢?如果不是在本地混不下去了,怎么会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大城市打拼呢?这一串串疑问已经在吕思瑶的心底发酵了十年,今天这个案件似乎给谜底揭开了一角,她只敢匆匆一瞥就眼前一黑。
吕思瑶心里毛毛的,也没心思再研究自己的劳动争议案了,匆匆帮司行健下好他要的资料,就准备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