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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初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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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一天,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教学楼顶。
晏暗香抱着几本作业从办公室回来,经过二楼楼梯转角时,看见叶疏影站在那里。他靠着窗台,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而是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在看什么?”她走过去。
叶疏影转头看见她,眼里的沉静化开一点:“看天。可能要下雪了。”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雪。”晏暗香也看向窗外。天色确实沉得厉害,远处建筑物的轮廓都模糊了,像浸了水的素描。
“你喜欢雪吗?”叶疏影问。
“喜欢。尤其是初雪。”晏暗香说,“总觉得初雪有种特别的意义,像……一年正式的收尾,或者新的开始。”
叶疏影点点头,没说话。两人就这样并肩站着,看窗外铅灰色的天空。走廊的喧闹声、脚步声、笑闹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短暂的沉默。窗外的风紧了,吹得光秃秃的树枝乱晃。
“对了,”叶疏影从书包侧袋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这个给你。”
是一个浅木色的扁盒子,很轻。晏暗香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枚书签——不是买的,是手工做的。压平的银杏叶镶嵌在透明树脂里,叶脉清晰,边缘镀了细细的金边。背面用极小的字刻着一行诗:
“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
是她第一次见他时,他接上的那句姜夔词。
“我自己做的。”叶疏影的声音很平静,但耳尖微微发红,“实验课剩的树脂材料,就……试了试。”
晏暗香捧着那枚书签,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凸起的字迹。树脂光滑微凉,银杏叶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淡金色。
“很漂亮。”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谢谢你。”
“不客气。”叶疏影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上课铃在这时炸响,急促得像催命的鼓点。两人同时看向对方,又同时移开。
“我先回教室了。”晏暗香说。
“嗯。我也回去了。”
他们朝相反的方向走去。晏暗香走到走廊尽头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叶疏影也正好回头,两人目光在喧嚣的走廊里短暂相接,又同时转开。
但那个瞬间,晏暗香看见他眼里有很淡的笑意,像雪落进深潭,漾开极轻的涟漪。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分析《赤壁赋》,晏暗香的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银杏叶的形状。窗外天色越来越暗,教室里开了灯,白炽灯的光冷冰冰的,把玻璃窗映成了镜子。
“晏暗香,”语文老师忽然点名,“你说说,‘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表达了作者怎样的心境?”
晏暗香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思绪:“表达了人在宇宙面前的渺小感和无力感,但同时也有一种……超脱。意识到自己的渺小,反而能放下执念,与天地合一。”
“说得不错,请坐。”老师满意地点头。
她坐下,手指在课桌下轻轻摩挲着口袋里那枚书签。树脂的微凉透过布料传到指尖,她忽然想起叶疏影说“可能要下雪了”时的神情。
那么专注,那么安静,像在等待一个被计算好的结果。
下课铃响时,天色已经暗得像傍晚。有女生惊呼:“下雪了!”
教室里瞬间炸开。所有人都涌到窗边,趴在玻璃上往外看。真的下雪了。细密的雪粒先是斜斜地飘,然后越下越大,变成鹅毛般的雪片,在铅灰色的天空里旋转、坠落。
“今年第一场雪!”林香瑶兴奋地拉着晏暗香,“走走走,出去看!”
操场上已经有不少人。雪下得正紧,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学生们在雪里跑着、跳着、伸手接雪花,笑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被雪吸了音,变得朦朦胧胧的。
晏暗香站在教学楼门口,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六角形的晶体落在掌心,瞬间就化了,只留下一小点冰凉的水渍。
“晏暗香。”
她回头,看见叶疏影从楼里走出来。他没穿外套,只穿着校服衬衫,手里拿着本厚厚的书,站在台阶上看着她。
“你不冷吗?”晏暗香问。
“不冷。”叶疏影走下台阶,站到她身边,也抬起头看雪,“雪花的晶体结构,是六方晶系。每个角都是完美的120度。”
晏暗香笑了:“你就不能单纯地欣赏它的美吗?”
“这就是它的美。”叶疏影说,声音在雪里显得很轻,“精确,对称,无可更改。像一首写在天上的诗。”
有雪花落在他睫毛上,他没眨眼,就那样看着,直到雪花融化,化成一小滴水,顺着睫毛滑下来。
晏暗香忽然想起自己写过的一句诗:“你眼睛里有一整个冬天的雪。”
当时觉得矫情,现在觉得,也许是真的。
“叶疏影!晏暗香!”
陈言修的大嗓门从操场那头传来。他和林香瑶一起跑过来,两人头发上、肩上都是雪,脸红扑扑的,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
“打雪仗去啊!”陈言修搓着手,“理科班和文科班,就差你们俩了!”
晏暗香看向叶疏影。他难得地没有拒绝,点点头:“好。”
“走走走!”
操场上已经分好了阵营。理科班这边是叶疏影、陈言修、沈盈安;文科班是晏暗香、林香瑶、于千碧。耿相忆、苏音婉、江莫、赵昭在旁边当裁判兼观众。
“规则很简单!”陈言修宣布,“十分钟,谁身上中的雪球多谁输!输的请赢的喝奶茶!”
“开始!”
第一个雪球是林香瑶扔的,又快又准,直冲陈言修面门。陈言修侧身躲过,弯腰抓了把雪就反击。场面瞬间混乱。
晏暗香不太会扔,躲得倒是灵活。她蹲在篮球架后面,看叶疏影——他居然打得不错,动作利落,预判准确,扔出去的雪球弧线漂亮,几乎百发百中。
“晏暗香!小心!”
她抬头,一个雪球正朝她飞来。来不及躲了——
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啪地挡住了雪球。是叶疏影。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她旁边,雪球在他掌心炸开,雪花四溅。
“没事吧?”他问,甩了甩手上的雪。
“没事。”晏暗香摇头,心跳得有点快,不知是因为刚才的惊吓,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叶疏影看了她一眼,然后迅速弯腰,团了两个雪球,一个递给她:“反击。”
晏暗香接过,学着他的样子扔出去。没打中,但叶疏影紧跟着扔出的那个,精准地命中了正在偷袭的沈盈安。
“配合不错!”陈言修在远处喊。
十分钟很快过去。裁判们统计“中弹”次数——理科班胜。
“耶!”陈言修跳起来,和沈盈安击掌。叶疏影没说什么,只是弯腰拍了拍裤脚上的雪。
“愿赌服输啊!”林香瑶虽然输了,但笑得很开心,“明天请你们喝奶茶!”
雪还在下,但小了些。细密的雪片在暮色里旋转,路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橘黄的光晕在雪幕里一圈圈荡开。操场上的学生渐渐散去,只留下杂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走吧,回教室拿书包。”于千碧说。
一行人往回走。晏暗香和叶疏影落在最后。雪落在头发上、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她侧头看他,发现他也在看她。
“冷吗?”他问。
“不冷。”晏暗香摇头,其实手指已经冻得发红。
叶疏影看见了,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副手套——灰色的羊毛手套,看起来很暖和。
“给。”他递过来。
“那你呢?”
“我还有。”他又从另一个口袋拿出一副黑色的,“备用的。”
晏暗香接过手套戴上。羊毛很软,带着他身上的温度,还有一点点干净的、像雪后松林的味道。手套有点大,她的手指在里面空空荡荡的,但很暖和。
“谢谢。”她说。
“不客气。”
他们走到教学楼门口,拍掉身上的雪。大厅的灯光明亮,照得人眼睛发花。同学们都上楼了,大厅里只剩下他们俩。
“叶疏影。”晏暗香忽然叫住他。
他回头。
“今天的雪,很漂亮。”她说。
叶疏影看着她,看了很久。雪花在他肩头融化,留下深色的水渍。大厅的灯光落进他眼睛里,映出一片暖融融的光。
“嗯。”他说,“很漂亮。”
然后他转身上楼,背影在楼梯拐角消失。晏暗香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楼梯,手在口袋里握紧了那枚书签。
那天晚上,雪一直下到深夜。晏暗香写完作业,走到窗边。外面已经白茫茫一片,路灯的光在雪地上投出一个个橘黄的圆圈。万籁俱寂,只有雪落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她坐回书桌前,拧开台灯,在日记本上写道:
“2017年12月1日,初雪。
他送我一枚银杏书签,上面刻着这句词。
我们一起打了雪仗,他替我挡了一个雪球。
他借我手套,灰色的,很暖和。
雪还在下,夜很安静。
而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不一样了。”
写到这里,她停住笔,看向窗外。雪光映得夜色发蓝,远远近近的屋顶都白了,像童话里的糖霜城堡。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叶疏影的短信,很简短:
“雪停了。晚安。”
她回:
“晚安。明天见。”
发送。然后她收起手机,关上台灯,躺进被窝。黑暗里,能听见远处隐约的车声,更远处,也许有未眠的鸟在叫。但她心里很安静,像被雪覆盖的田野,干干净净,一片洁白。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叶疏影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银装素裹的世界。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那句“晚安。明天见。”
他看了很久,然后按灭屏幕。雪后的夜空清澈,能看见几颗很亮的星。
他走回书桌前,打开台灯,从笔记本里抽出那张淡蓝色的信笺——晏暗香写给他的诗。他看了很久,然后在背面,用铅笔很轻地写下一行字:
“如果雪是冬天的诗,
那你就是诗里,
唯一无法用公式解开的,
温柔变量。”
写完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然后很轻地、几乎无声地笑了笑。把信笺小心地夹回笔记本,合上。
窗外,万籁俱寂。雪后的世界干净得像一张白纸,而有些心事,正像墨滴入水,无声地蔓延开来,染透了一整个少年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