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海没有回声》吃个蛋挞

6、这么认真

　　暑假的最后一周，学校通知提前返校各班自行组织摸底测验，算是收心，也为了高二选拔竞赛班成员做准备。返校那天，依旧酷热。教室里弥漫着一股久未通风的灰尘味，混合着消毒水的气息。桌椅被重新排列过，显得有些陌生。

　　叶予走进教室时，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些——她看到许源已经在了，正低头翻着一本很厚的书看。他好像晒黑了一些，短发理得更短了，露出清晰的鬓角，侧脸的线条似乎比上学期更硬朗了一点。

　　同学们陆陆续续到齐，教室里重新充满了熟悉的嘈杂。大家互相打着招呼，交流着暑假的见闻。

　　新学期座位按照期末成绩做了调整。叶予和许源像两条被无形轨迹限定的行星，各自运转。

　　叶予安静地坐在自己的新座位上——这次她被调到了第五排靠墙，并如愿的和陈若做了同桌。她听着周围的喧嚣，目光偶尔掠过那个靠窗的身影。他和几个男生在说着什么，大概是关于暑假里一起做的题或者打的球，神态轻松，笑容依旧。

　　摸底测验的题目比想象中要难，尤其是数学和物理，明显带着选拔和区分度的意图。叶予考得不算好，有些题目甚至没来得及做完。交卷时，心里有些发沉。

　　第二天晚自习时，老李拿着两张成绩单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这次测验，整体成绩很不理想！语文老师反映竟然连语文默写都错的一塌糊涂！”老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失望和严厉，“有些同学，一个暑假心都玩野了！高二是什么概念？是冲刺的阶段！是决定你高三甚至未来走向的关键时期！就凭这个状态，怎么跟别人竞争！”

　　“当然，也有同学表现很出色。”老韩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一些，“比如许源同学，数学、物理两科接近满分，总分年级前列。还有几位同学，也保持了很高的水平。希望这些同学能起到带头作用，也希望其他同学能认清差距，迎头赶上！”

　　“另外，为了监督各位同学的语文默写，由语文课代表负责早自习布置任务午自习默写。”老李最后补充道。

　　教室里鸦雀无声，每个人都低着头。叶予也感到脸颊发烫，为自己那不尽人意的成绩感到羞愧，心里也暗暗下定决心在新的一学期更上一层楼，也是离那个标杆更近一步。

　　第二天午自习时，语文课代表崔翔——一个瘦高、负责的男生站在讲台上宣布：

　　“午自习二十分钟抽查默写早读布置的《滕王阁序》前三段，抽序号，念到序号的，带上纸笔去隔壁小教室默写。”

　　根据语文单科排名来，今天是叶予监督。

　　底下响起一片哀叹和窸窸窣窣翻找纸的声音。《滕王阁序》骈俪华美，背诵难度不小。叶予心里默念着“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一边准备着去监督。

　　崔翔开始念序号。叶予心里产生了一个念头，也许……但她迅速掐灭了这个念头，而后低下头，想抓紧时间多看几遍。
　　突然，念到了数字2——那是许源的序号。一瞬间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许源正从后门进来，手里拿着扫帚和簸箕，显然刚做完值日回来。听到自己序号，他“啊”了一声，把工具往墙角一靠，挠了挠头：“差点忘了这茬。”他走回座位，随便抓了本练习簿，撕下一张，又从笔袋里摸出支笔，就往教室外走。路过讲台时，崔翔叫住他：“许源，你去小教室默写。”

　　“知道知道。”他摆摆手，脚步没停，径直出了后门，朝着楼梯口方向去了——那是去卫生间和楼梯的方向，而小教室在相反的另一头。

　　崔翔皱了皱眉，提高声音：“许源！小教室在这边！”

　　许源已经拐过楼梯口，没影了。崔翔无奈地摇摇头，对叶予说：“先开始吧。一会儿他回来再让他默写。”

　　叶予看着空荡荡的后门，捏着草稿纸的手指微微收紧。默写按部就班地进行，小教室里坐了七八个被抽中的同学，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细微而持续。叶予监督有无偷看书籍或交头接耳的情况时，自己也默写了一份。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其他同学陆续写完，交了本子离开。最后，只剩下叶予在清点默写本。

　　“许源还没来。”叶予数了数对课代汇报，“少他一个。”

　　“他可能……值完日直接去别处了。”叶予小声说。

　　“这家伙，”崔翔有些头疼，“老师说了默写成绩要记入平时分的，我得去找找他，让他补上。叶予，你在这儿等一下，万一他回来了直接让他默写。”

　　小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一个人。没过多久，脚步声响起。崔翔回来了，身后跟着许源。许源脸上带着点跑动后的微红，手里还是那张皱巴巴的练习簿纸。

　　“总算逮到你了，”崔翔说，“赶紧写，就等你了。叶予，你监督他写完收上来，直接交给语文老师办公室。我先回去收其他作业了。”说罢拍了拍许源的肩膀，转身走了。

　　小教室里只剩下叶予和许源两个人。

　　许源吐了口气，在空位上坐下，把那张纸铺平，拿起笔。“真是，刚倒完垃圾……”他嘀咕了一句，开始写“豫章故郡，洪都新府……”

　　叶予站在旁边，离他大约三四米的距离。这是他们第一次，在这样一个独立、封闭、安静的空间里共处。她能清晰地听到他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比刚才其他同学的要快，也……更潦草一些。

　　她的目光不敢直接落在他身上，便假装巡视教室，实则眼角的余光紧紧跟随着他握笔的手。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用力时指节微微泛白。他的字迹果然飞扬，一个个字被他写得有些张牙舞爪，但速度极快。他写得专注，偶尔遇到卡顿，会轻轻用笔杆敲一下自己的左手虎口，嘴里无声地念着下一句。

　　很快，他写完了。把笔一扔，拿起那张纸，起身走过来。“写好了，监督员同学。”
　　叶予接过那张纸，她垂下眼，看向纸面。字迹潦草得有些难以辨认，连笔的地方几乎缠在一起，但大致内容是对的。只是那字形……和他的人一样，有种不管不顾的随意。

　　她想起物理课上他那力透黑板、逻辑分明的板书，和眼前这团“草书”对比鲜明。莫名的、一丝很淡的笑意，极快地从她眼底掠过，快得连叶予自己都没察觉。

　　许源却好像捕捉到了什么。他挑了挑眉，看着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点玩笑，又有点自我解嘲：“啧，我的字是有点对不起观众。
　　不过，”他话锋一转，下巴朝她手里那张她自己的默写的草稿纸扬了扬——她刚才顺手放在空桌子上了，“跟你这一笔一划、跟印刷体似的比起来，是显得太不认真了哈。”

　　叶予没料到他突然跟自己说话，还评论起她的字。脸腾地一下热了，拿着他默写纸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发不出像样的声音。最终，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纸上那些潦草的字迹上，又飞快地移开。

　　“这么认真，”许源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笑了笑，那笑容明朗，并无恶意，“语文老师都要感动了。”这话更像随口一句调侃。

　　叶予却觉得脸上的热度更高了。她匆忙折起他那张默写纸，和自己那张工整的叠在一起，低声说：“那个……我去交给语文老师。”

　　“嗯，辛苦了。”许源无所谓地点点头，转身就往小教室门口走，去拉门把手。
　　一拉，没动。

　　再用力拉了一下，门依旧纹丝不动。锁舌卡在门框里，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嗯？”许源愣了一下，又拧了拧门内侧的球形锁。锁芯转动，但门就是打不开。“怎么回事？锁坏了？”他用力拍了拍门板，

　　“喂？有人吗？外面有人吗？”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他拍门的回声。
　　叶予也愣住了，捏着纸张，走到门边。“锁住了？”

　　“好像是从外面锁上了。”许源又试了试，眉头皱起来，“可能……路过的人以为里面没人了？”小教室平时使用不多，又是午间，确实有可能被负责锁楼道的校工或学生会误锁。

　　“那怎么办？”叶予的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和许源单独锁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这个认知让她心跳如擂鼓。

　　“只能叫人了。”许源倒是挺镇定，他退后一步，打量着门，“这门挺厚的。”他用力拍门，提高音量：“有人吗？外面有没有人？我们被锁在里面了！”

　　叶予也帮忙拍门，但她不好意思用力，拍上去声音闷闷的。两人一起拍打呼喊，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却迟迟没有回应。

　　午休时间，大部分学生都在教室休息或自习，教职工也多在办公室。拍喊了几分钟，手臂都酸了，外面依旧寂静。

　　许源停了下来，喘了口气，环顾四周。小教室没有窗户，只有门上方有一扇小小的、装着铁栏杆的气窗，根本出不去。唯一的通风口是墙角的中央空调出风口。

　　“看来得等有人路过才行了。”他有些无奈地耸耸肩，走回刚才的座位，坐下，“歇会儿吧，喊得我嗓子疼。”

　　叶予僵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两张默写纸。和许源单独待在这里的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而清晰。她能感觉到自己过于紧张的心脏，好像快要跳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