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海没有回声》吃个蛋挞

5、看着眼熟

　　期末考试如期到来，叶予这次在班里位于中段偏上的排名，算是勉强站稳了脚跟。相比于分科后的第一次考试来说，她这段时间的努力总算得到了些回报。

　　放假前的最后一节课，老李在讲台上做期末总结，声音透过扩音器有些失真，依旧是那些关于竞争、努力、未来的套话，只是多了几分对即将到来的高二的期许，以及对竞赛培优小组的再次动员。底下的学生大多心不在焉，考试结束后的短暂松懈和暑热的双重作用下，气氛有些涣散。

　　散会后，大家像出笼的鸟儿般涌出教室，带着终于摆脱束缚的轻快。叶予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把一学期积累下来的试卷和草稿纸分类整理。厚厚的习题册，写满的错题本，空掉的笔芯……这些都是她过去这段时间努力的具象化，沉甸甸地压在手心。

　　当她抱着一摞书走出教室时，正好看到许源和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下楼，他们似乎正热烈地讨论着假期要去哪里打球，或者相约在某个游戏里。许源的声音带着惯有的笑意，穿透嘈杂的人声传来：

　　“……必须来啊，谁不来谁在群里发红包。”

　　阳光把他蓝白色的校服衬衫照得有些晃眼，他一边说一边抬手象征性的甩了一下自己的刘海，侧脸线条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然后，他们转过楼梯拐角，消失了。
　　叶予站在原地，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空了一下。不过转念一想，也好，距离和时间，或许能冲淡一些不该滋长的东西。

　　暑假叶予只在家里待了几天，最初的放松便被无所事事的空虚取代。她读完了假期计划要读的两本课外书，做了几套学校发的薄薄的暑假作业，剩下的时间，大多是补充一下睡眠，或者写自己搁置已久的随笔。
　　直到陈若的电话打来。

　　“叶子！在家发霉呢吧？”

　　陈若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活力四射，仿佛不受这酷热天气的影响，“明天我们去县图书馆吧，听说新进了一批教辅和课外书，空调还足，总比在家里蒸桑拿强。下午去，看完书还能在附近吃个晚饭！”

　　叶予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她需要一点外出的理由，需要一点不同于家里四面墙壁的景象。县图书馆，听起来是个不错的选择。

　　第二天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叶予换上一套简单的T恤衫和牛仔裤，背上帆布包便出了门。刚一出门热浪立刻将她包裹，皮肤上瞬间起了一层薄汗。公交车里人倒是不多，冷气开得很足，从车窗往外看街景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县图书馆是一栋有些年头的五层建筑，外墙被晒得发白，墙根处爬满了茂盛的爬山虎，绿得发乌。走进去，空调冷气扑面而来，瞬间抚平了外面的燥热。一楼是报刊阅览室和少儿区，相对嘈杂。

　　她们径直上了三楼，那里是社科和文学借阅区，也是自习室所在地。陈若拉着叶予先去新书展架那边逛了逛，果然有不少新到的教辅资料，还有一些流行小说和散文集。两人小声议论着，各自挑了一两本感兴趣的去办了借阅手续。

　　“我们去自习室坐会儿？这儿凉快，我把刚借的书拿出来看看，头疼。”陈若晃了晃手里刚借的一本物理竞赛入门教程，吐了吐舌头。

　　叶予点点头。走进自习室，这里的人比想象的要少的多，她们找了一个靠窗的、没人的长条桌坐下。比起外面，这里简直算得上清凉宝地。

　　叶予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又摊开一套数学卷子，准备静下心来做几道题。陈若则摊开了那本竞赛教程，看了没几页，就开始咬着笔杆皱眉。

　　时间在书页的翻动和题目的演算中悄然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叶予觉得眼睛有些酸涩，抬起头，揉了揉眉心，目光无意识地望向窗外摇曳的树影。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压低、却依旧能听出笑闹的说话声从自习室门口传来。

　　“我去，这地方真不错，比家里凉快多了！”

　　“嘘——小点声！你以为还是在学校篮球场啊？”

　　“源哥，你确定那本《高等数学》预览版在这儿？别白跑一趟。”

　　“问了管理员，说在四楼，不过得办特殊借阅证才行。先在这儿看会儿吧，反正来都来了。”

　　叶予的呼吸微微一滞。这声音……太熟悉了。即使压低了，即使隔着一段距离。

　　她抬起头，望过去。

　　自习室门口，走进来三个男生。正是许源，还有严浩，和另一个高壮些的。他们都穿着便服，许源是一件简单的黑T和深灰色运动短裤，脚上是双有些旧的篮球鞋。他手里拿着两本书和一个笔记本，正转头跟同伴说着什么，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有点随意的笑。

　　他们似乎也看中了这个靠窗的区域，径直朝着这边走来。叶予的心跳猛地加快了，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目光紧紧盯住卷子上那道刚做了一半的圆锥曲线题，笔尖却停在半空，一个字也写不下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烫，耳根也热了起来。

　　陈若显然也看到了他们，惊讶地“咦”了一声，随即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叶予，凑过来用气声说：“嘿！看，许源他们！”

　　叶予胡乱地点了下头，没敢抬头。

　　脚步声渐近，最终停在了她们相邻的另一张长条桌旁。

　　“就这儿吧，光线好。”

　　“许源，你带的那本《物理难题集萃》呢？借我瞅瞅最后一题。”

　　“包里，自己拿。”

　　声音近在咫尺。叶予几乎能分辨出许源说话时，那种熟悉的语调。旁边的声音断续传来，大多是讨论题目。

　　“这个用微元法是不是更简单？”

　　“我觉得能量守恒结合角动量……”

　　“你们看这个模型，像不像上次顾老师讲的那个拓展题？”

　　陈若似乎也被旁边的讨论吸引了，她扭过头，小声对叶予说：“他们在说物理竞赛题哎，好像很难的样子。”

　　叶予偷偷往旁边瞟了一眼，用几乎察觉不到的话声音“嗯”了一声。陈若又自顾自地转回去，竖起耳朵偷听，偶尔露出恍然大悟或更加困惑的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个小时，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许源那边似乎告一段落。

　　“差不多了吧？在这坐得我屁股都麻了。”

　　“走吧，我想去喝奶茶。我知道附近新开一家，听人家说很好喝。”

　　“行啊。”许源应道，然后是收拾书本纸张的窸窣声。

　　叶予的心提了起来。他们要走了。她不知道自己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感到失落。

　　“哎，同学，”许源的声音忽然响起，不是对着他的同伴，而是……

　　叶予浑身一僵。陈若“啊”了一声，抬起头。

　　“你们是一高实验班的吧？”许源的声音近了些，似乎停在了她们桌边，“看着眼熟。”

　　叶予不得不抬起头。许源就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迎着阳光，手里抱着几本书，微微歪着头看着她们，眼神坦率，带着一点询问的笑意。

　　陈若立刻反应过来，脸上绽开笑容：“是，你是许源吧？我知道你！”

　　“对。”许源笑了笑，目光在陈若和叶予脸上掠过，“抱歉啊，打扰了，刚才我们讨论可能有点吵。”

　　“没有没有！”陈若连忙摆手，“我们在旁边偷师呢，听你们讲题挺有意思的。”

　　许源又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左边脸颊的酒窝一闪即逝。“没什么，瞎琢磨。”

　　“再见。”陈悦若地挥了挥手。

　　“再见。”叶予终于挤出一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目光垂在桌面上，不敢与他对视。

　　许源点了点头，转身和他的同伴一起离开了自习室。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梯口。直到他们彻底离开，叶予才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般，轻轻呼出一口气，后背靠在了椅背上。手心里全是汗，冰凉粘腻。

　　“我的天，吓死我了”陈若还处在兴奋中，压低声音说，“许源好像比在学校里看着还……嗯，清爽？”

　　叶予自顾自的点了下头，没说话，只是拿起笔，试图重新集中精神。可那道圆锥曲线题，她看了又看，依旧毫无头绪。

　　和那道数学题一样没有答案的，还有那些无端出现的问题——他认出她了吗？还是只是出于礼貌，对同班同学的泛泛印象？那句
　　“看着眼熟”，是指陈若，还是也包括了她？
　　这些无解的问题在她心里盘旋，搅得她心烦意乱。窗外的蝉鸣越发聒噪，像是要钻进人的脑子里去。

　　“叶子，你脸怎么这么红？太热了吗？”陈若忽然凑近，好奇地问。

　　“啊？没、没有。”叶予慌乱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果然烫得惊人，“可能是……空调风不太对着这边。”

　　“哦。”陈悦没太在意，又低下头去研究她那本令人头疼的竞赛教程了。

　　叶予却再也静不下心来。她合上卷子，收起笔，对陈若说：“我去楼下看看有没有别的书，这里有点闷。”

　　“好啊，我再看一会儿这本天书。”陈若做了一个苦瓜脸。

　　叶予逃也似地离开了自习室。走到相对空旷的楼梯间，她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一些。冰凉的墙壁贴着她的后背，稍稍降低了脸上的热度。

　　她慢慢走下楼梯，来到二楼的开架阅览区。这里人更少，书架更高，阴影更深。她在文学类的书架间漫无目的地走着，指尖拂过一本本书脊，却没有任何想抽出来看看的欲望。

　　叶予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夕阳的余晖渐渐褪去，图书馆里的灯光次第亮起，在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晕。陈若终于抱着书找来，两人一起离开了图书馆。

　　外面的暑热还未完全散去，但晚风已经带上了些许凉意。她们在附近的小店吃了顿麻辣烫，陈若一直在吐槽她刚刚看的那本竞赛书有多难，而叶予只是听着，偶尔应和一声，心里却一直翻涌着图书馆里那一室寂静中，对她来说惊心动魄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