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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无人知晓的兵荒马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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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源似乎也觉得这安静有点尴尬。他清了清嗓子,找了个话题:“那个……你叫叶予对吧?我记得你作文写得挺好。”
叶予猛地抬眼,看向他,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上次语文老师念范文,听到过。”许源解释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一下桌面,“你那次考试没写议论文写的散文,挺有意思的。”
那篇作文,她写的是记忆中的外婆和外婆经常带着她去进货的那条老街。那是她在考试中为数不多的、倾注了真实情感的练笔。
他竟然记得。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心底涌上来,冲得她鼻尖有点发酸。她用力眨了眨眼,压下那点异样,很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两人一阵为了避免尴尬而进行的象征性的对话结束后,小教室中剩下的只有旧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行,每一秒都被寂静放大。
许源似乎不太习惯这种沉闷的气氛。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支笔,把刚才默写的纸撕了一小角,在纸的背面,无意识地画着什么。叶予偷偷看了一眼,好像是几个抽象的几何图形,叠在一起。
叶予站得腿有些僵,悄悄换了个重心。她目光游移,掠过斑驳的墙面,掠过积着灰的角落,最后,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回他身上——他还是低着头画图,侧脸线条清晰。额前的碎发有些长了,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微微垂下。
叶予看着,忽然想起物理课上,粉笔灰落在他肩头的样子。此刻,那里干干净净,只有棉质校服的纹理。
差不多待了十分钟后,终于,走廊远处传来了脚步声,还有隐约的说话声。
许源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门边,用力拍门:“喂!外面有人吗?帮忙开一下门!我们被锁在里面了!”叶予也赶紧过去,和他一起拍门。
脚步声临近了,停在门外。“咦?里面有人?”是一个陌生的男声。
“有!我们被锁在里面了!麻烦帮忙开一下!”许源连忙说。
“哦哦,好的,等一下啊。”外面传来钥匙串哗啦哗啦的响声,试了几把钥匙,终于,“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门被从外面拉开,刺眼的光线涌了进来。门口站着两个戴着学生会袖章的男生,一脸惊讶地看着他们。
“你们怎么被锁里面了?”一个男生问。
“默写,补默,可能锁门的以为没人了。”许源简单解释,侧身让叶予先出去。
“哦,这样啊,下次注意点。”学生会男生点点头,也没多问。
许源跟在叶予身后出来,反手带上门,活动了一下脖颈。“总算出来了。谢了啊,同学。”后面这句是对着那两个学生会男生说的。
他转回身,看向叶予,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明朗的笑容:“虚惊一场,你快去交默写吧,别耽误了。”
叶予点点头,握紧了手里的默写纸,朝着语文老师办公室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有些匆忙,甚至有点踉跄。
手里许源的那张纸,和她自己监督时无事默写的那张,一张工整如印刷,一张潦草如疾风,此刻紧紧贴在一起,边缘微微硌着她的掌心。
小教室里那短短的、被锁住的十几分钟,对于叶予来说像一场脱离了现实轨道的梦。他记得她的作文,他调侃她的字迹,他最后那个如释重负的笑容……所有细节,一股脑地涌上来,将叶予淹没。
她的脸颊又开始发烫,一直烫到耳根。
从此,那间小教室,那把偶然落下的锁,那句“语文老师都要感动了”的调侃,和他无意中画下的几何图形,成了叶予心底又一个永远不会被人知道的秘密。与物理课上的粉笔灰和腕骨弧度一起,静静地,沉在了记忆的最深处。
当然,这个小教室的小插曲并没有在许源的生活里留下什么痕迹,毕竟,暗恋只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后来,许源毫无悬念地进入了竞赛培优小组。每周一、五下午的最后一节自习课,他和其他十几个被选拔出来的尖子生会在这层走廊尽头专门准备好的竞赛教室里,接受额外的、更高难度的训练。
当他背着明显沉重了许多的书包,行色匆匆地穿过走廊去上竞赛课时,叶予偶尔能透过靠走廊的窗户瞥见他的侧影。
他的神情不再是高一时的轻松随意,眉头有时会微微蹙起,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极耗心神的问题,脚步很快,带着一种明确的目的性。
许源在平时课堂上的表现也愈发突出。物理和数学课上,他依旧能迅速接上老师的思路,甚至提出连老师都需要斟酌片刻的质疑或延伸。
他的解题步骤往往极其简洁,跳过了许多不必要的中间环节,直抵核心,看得人眼花缭乱又心生叹服。
顾老师看他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欣赏,更像是在打量一块亟待精雕细琢的璞玉,带着殷切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
叶予和许源之间,依然隔着那条看不见的河流。更多的时候,叶予只是远远地看着——看他课间被一群同样优秀的男生围着讨论题目,手势飞快,语速急促,神情投入;看他偶尔累了,趴在堆满书的课桌上小憩,后脑勺的头发有些乱,肩胛骨将薄薄的校服顶起清晰的弧度;看他从竞赛课回来,脸上带着一种高强度脑力活动后的疲惫与亢奋交织的神情,坐下后往往要先发一会儿呆,才重新投入常规的学习。
许源的世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与她的世界拉开距离。那不仅仅是成绩单上的数字差距,更是一种环境,一种状态,一种对未来的清晰规划和与之匹配的全力奔赴。
叶予慢慢开始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哪怕再努力,恐怕也只能在平常的考试上尽力追赶,而无法真正涉足他正在攀登的那座险峰。
这种认知,像秋日早晚的凉意,悄无声息又不可防备地渗透进浑身上下,让她的执念越来越深,甚至有些走火入魔。
周一的下午,竞赛课又开始了。教室里少了十几个人,顿时显得空旷了不少。留下的同学大多在埋头写作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困倦和焦躁的安静。
叶予正在做一套化学综合卷,题目涉及复杂的有机推断,她卡在了一个中间产物的判断上,有些烦躁。
后门被轻轻推开,带进来一阵走廊里微凉的风。叶予下意识地扭头,以为是哪个同学出去接水回来了。却看到许源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发白,眉头紧锁,一只手按着胃部。他似乎是匆匆从竞赛教室那边跑回来的,气息有些不稳。
他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弯下腰,在桌肚里窸窸窣窣地翻找着什么,动作有些急切。翻了一会儿,又直起身,脸上闪过一丝懊恼,然后捂着胃部,转身又快步走出了教室,方向是教师办公室。
这一幕发生得很快,教室里大部分人都没注意到。叶予的心却轻轻提了起来。他怎么了——不舒服?还是胃疼?看他刚才的样子,似乎很难受。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空荡荡的门口,手里的笔停了下来。化学卷子上的那些结构式,此刻变得无比陌生而遥远。
几分钟后,许源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塑料小药瓶和一瓶矿泉水。他回到座位,立马倒出两粒药片,就着水吞了下去,然后整个人像是脱力般靠在了椅背上,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
叶予远远地望着他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心里涌起一股细细密密的担忧。
原来,那样一个仿佛永远精力充沛、头脑清醒的人,也会露出这样脆弱的神情。
晚自习放学时,叶予收拾书包的动作慢了一些。她看到许源趴在桌上,似乎还没有完全缓过来,他的同桌正在跟他说着什么。
等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许源才慢慢直起身,开始收拾东西。他的动作比平时迟缓,背起书包时,肩膀微微塌了一下。
叶予抱着书包,犹豫着,脚步像是被什么钉住了。她想走过去,问一句“你没事吧”,或者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热水袋递过去——虽然那热水袋在初秋的下午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可是,勇气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
她有什么立场去关心呢?他们甚至连普通同学都算不上,只是同一个教室里,隔着几排座位、几乎从未说过话的陌生人。
最终,胆怯占据了上风。叶予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许源背着书包,有些缓慢地、独自走出了教室。
在走廊灯的映射下,他拉长的影子投在空荡荡的走廊地面上,显得有些孤单。
那天晚上,叶予在摘抄本上,没有写任何公式或诗词。她拿起铅笔,在空白页的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简单的药瓶形状,旁边是一个蹙着眉头的简笔侧脸。
画得很糟糕,线条歪歪扭扭。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橡皮,一点点、极其用力地把它擦掉了,像是想把心里的印记也连带擦掉。
但是纸张被擦得有些起毛,留下一个模糊的、浅灰色的印子,也防无可防地留在了叶予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