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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梅雨季的潮湿 ...

  •   周日天亮时,雨还没有停。学校要求八点五十之前到校开始上第一节课,所以叶予在五点半就起床了。奶奶在厨房准备早餐,餐桌上简短地交谈了几句天气和要带的雨具,然后她便背起沉重的书包,撑开一把旧伞,踏进了迷蒙的雨幕里。

      汽车上挤满了同样早起的学生,潮湿的衣料贴在一起,车窗上凝结着一层厚厚的水雾,将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流动的黑白。叶予在摇晃中默背着单词,直到车停在熟悉的站点,代表着一个循环又开始了。

      走进教室时,空气不再是干燥的粉尘味,取而代之的是无所不在的、黏稠的湿意。教室里的吊扇终日无力地旋转着,搅动起潮湿闷热的气流,却带不来半分凉爽。试卷和书本的边缘也微微卷曲起来,带着令人烦躁的软塌。

      新的一月,理科实验班的节奏并未因天气而放缓,反而因为越来越多的联考的临近而愈发紧迫。各科老师像是约好了般,开始了一轮又一轮的轰炸,试卷、阶段练习、知识点梳理......每个人的桌角都堆起了摇摇欲坠的小山,空气里弥漫着油墨、汗水和驱蚊花露水混合的、复杂难言的气味。

      叶予的座位靠走廊,教室门时不时被进出的人推开,带进来一股股更浓郁的湿热水汽,还有走廊里永远拖不干净的、带着脚印的潮湿,偶尔令她有些莫名的烦躁。

      她和往常一样,大部分课间都留在座位上,不是看书就是整理笔记。那本硬面摘抄本里,属于诗词的篇幅渐渐被各种为了语文作文而积累的素材侵占,只在极偶尔的间隙,才会出现一个极淡的、几乎被橡皮擦抹去的“x”,或者一个简笔画的小小的、滴着水的云朵。

      许源似乎也不太喜欢这种天气。课间他不再总是跑出去打球,更多时候是瘫在座位上,脑袋枕着交叠的手臂,对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发呆,或者和前后左右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他的校服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打球留下的新鲜擦伤,结了道暗红的痂。他看起来有些懒洋洋的,连转笔都少了,只是用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发出单调的哒哒声。

      梅雨季带来的不仅是身体上的不适,还煽起了一种集体的、隐秘的躁动——关于竞赛,关于高二可能面临的再次分班微调,关于某个老师或同学的传闻……各种细碎的消息随着潮湿的空气在班里发酵、传播。

      一天晚饭后的自习课,雨下得正紧,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教室里还算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和偶尔压低的咳嗽声。班主任老李突然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表格。

      “打扰大家几分钟,”老李站上讲台,扶了扶眼镜,“下个学期开始,学校为了培养清北苗子,打算在咱们年级选拔一部分同学,组成一个临时的竞赛培优小组,主要是利用周末和假期时间进行额外培训。有兴趣、并且觉得自己理科基础还不错的同学,可以来我这里报名,或者找任课老师推荐。每次联考成绩都会是重要的参考依据。”

      这个消息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底下有了低低的议论声。竞赛,那意味着更高的难度,更多的投入,也是通往名牌大学的一条险峻小径。对于实验班的学生来说,这既是诱惑,也是压力。

      叶予听到“竞赛”两个字,心里轻轻动了一下,随即又沉寂下去。那离她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她的数理化,应付常规考试尚且需要全力,遑论竞赛。但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斜前方。

      许源坐直了身体,手肘撑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看着老李。是兴趣?还是评估?他侧过头,和严浩低声说了句什么,严浩摇了摇头,许源则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跃跃欲试的味道。

      叶予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面前的数学卷子上。一道函数题,图象复杂,她看了好一会儿,还没找到清晰的思路。窗外的雨声密集,敲打得人心烦意乱。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胡乱画着坐标轴,线条却总是歪斜。

      接下来的几天,“竞赛培优小组”成了课间热议的话题之一。有人跃跃欲试,有人望而却步,更多的人持观望态度。叶予从陈若和其他同学的零星交谈中,断断续续听到一些消息:谁谁谁肯定要报名,谁谁谁被物理老师点名鼓励参加。还有,许源似乎已经去找过物理老师了。

      “许源肯定没问题啊,他那种脑子,不去竞赛可惜了。”陈若一边吃着大课间加餐的小面包,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听说顾老师可看好他了,觉得他是有可能冲奖的苗子。”

      叶予默默听着,手里捏着一块橡皮,无意识地擦着笔记本上一处早已干净的铅笔印。冲奖,那真的是另一个维度的事情了。

      她想起许源在物理课上那些信手拈来的思路,想起他作业本上那些看似潦草却直击要害的解答。那样的大脑,好像生来就是属于那些公式和定律的。

      而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离他离得近一点呢?她郁闷地看着笔记本上自己工整却略显呆板的笔记,心里泛起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混杂着仰望与自卑的涟漪。

      梅雨时断时续,叶予的心情也跟着忽明忽暗。联考复习进入白热化阶段,教室里的气氛压抑得如同外面的低气压。每个人都像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在题海里机械地划动着笔尖。

      一个周五的下午,难得雨停了一会儿,天色依旧阴沉。最后一节是自习,老李坐镇。叶予正在啃一道物理综合大题,涉及能量守恒和动量定理的综合应用,步骤繁琐,她卡在了一个中间量的处理上,反复演算了几遍,结果总是对不上参考答案。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心里有些焦躁。

      她抬起头,想活动一下僵硬的脖颈,目光无意识地飘向讲台。老李正低着头批改作业。然后,她看到许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张卷子,朝着讲台走去。

      叶予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追随过去。

      许源把卷子放到老李面前,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手指在卷面上点着。老李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看,然后拿起红笔,在旁边写了几行字,又抬头对许源说着什么,表情是难得的温和,甚至带着点赞许。

      许源听着,偶尔点头,侧脸的线条在教室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清晰而专注。他似乎在问一个问题,老李解答后,他露出恍然的表情,嘴角微微扬起,左边脸颊那个浅淡的酒窝若隐若现。

      叶予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那个场景,像一幅定格画面。老李的耐心,许源的专注,以及那种师生之间围绕着一个难题而产生的、心无旁骛的交流氛围,都让她心里微微一动。那是一种她很少体验过的、智力上的默契与共鸣。

      叶予盯着自己卷子上那道依旧无解的题,有些出神。刚才许源问的是什么题?他是不是又想到了什么巧妙的方法?老李给了他什么指点?这些无端的疑问在她脑海里盘旋,让她无法集中精神。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题目。拿起笔,重新审题,一步一步,更加耐心地推导。

      最终,在那天晚自习结束前,她终于磕磕绊绊地解出了那道题,步骤冗长,不够漂亮,但答案总算对了。叶予看着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松了一口气,却并没有太多喜悦。

      她想起许源可能只用寥寥几步就直达核心的解法,那种无形的差距感,伴随着这梅雨季的潮气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来,包裹着她。

      放学铃响后,大家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天公不作美的是,雨又下了起来,走廊里挤满了等雨停或商量怎么回寝室的学生,嘈杂一片。

      叶予整理好书包,站起身,下意识地又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许源正把最后几本书塞进书包,拉上拉链,动作利落。他似乎并不急着走,反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有些放空,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单纯的疲惫。

      只是那么一个瞬间的侧影,落在叶予眼里,却让她微微一怔。这和平常许源在她心里完美的形象不同。

      原来,那个总是笑容明亮、仿佛永远不知烦忧为何物的少年,也会有这样安静甚至带点倦怠的时刻。她好像见到了许源的另一面,那层总是笼罩在他周围的热闹和光芒之下,也有不为人知的、属于这个年龄共有的迷茫与压力。

      这个认知,奇异地让她心里那点因差距而产生的郁结和自卑稍稍松动了一些。他也只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会为难题困扰,会因天气烦躁,会期待竞赛的机会,也会在累的时候,对着雨夜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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