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海没有回声》吃个蛋挞

3、如果我能考第一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终于响了。教室里瞬间爆发出解放的喧闹声，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收拾书包，讨论着这一月一次的假期该怎么放松。

　　叶予只是慢慢地将习题册和课本一本本整齐地码进书包。对叶予来说，“回家”这两个字既不意味着温暖，也不意味着放松。只是从一个需要保持沉默的地方，去到另一个需要保持沉默的地方。

　　校门口人流如织，各种喧闹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家长们的汽车喇叭声、摩托车的引擎声、学生们互相告别的喊声、小贩叫卖零食的声音……叶予习惯性地低着头，在人群里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从豫南一高到家，需要从学校步行十五分钟左右到汽车站，坐将近一个小时的城乡公交，再步行一段路。今天因为是放假，车站挤满了学生。

　　汽车缓缓驶入站点，扬起一阵尘土。叶予在人群的推搡中挤上车，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厢里混杂着汗味、尘土味和某种食物的气味，但她似乎已经习惯了。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传来阵阵凉意，窗外的景色开始后退。

　　随着车站渐行渐远，高楼大厦慢慢被低矮的房屋取代，然后又变成了一片片田野和零散的农舍。差不多一个小时后，叶予在一个乡间小路口下了车。

　　这里离她家还有两公里的土路需要步行。

　　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叶予紧了紧书包带，踏上那条熟悉的小路。路两旁是成片的稻田，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空气中飘散着火烧过后的烟味。

　　这条路她走了九年，从小学到初中，再到如今的高中。每一个周末，每一个假期，只要学校放假，她就会背着书包走这条路。有时候是晴天，有时候是雨天，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傍晚。不变的只有这条路上她孤单的身影。

　　“叶予回来啦？”路过村口的小卖部时，老板娘王婶正坐在门口择菜，抬头看见她，笑着打招呼。

　　叶予点了点头，小声说了句“王婶好”，脚步却更快了些。她害怕那些寒暄，害怕那些“怎么没人去接你呀”、“一个人回来吗”的关切询问。

　　转过一个弯，那栋熟悉的二层小楼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栋典型的农村自建房，外墙贴着已经褪色的白色瓷砖，二楼阳台的栏杆锈迹斑斑。院子不大，角落里种着一棵小桃树。此时正值傍晚，天边的云被落日染成了橙红色，但房子里却黑漆漆的，没有开灯。

　　叶予推开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奶奶？”她轻声喊道。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是一个苍老而缓慢的回应：“是小予回来了？”

　　叶予走进客厅，打开灯。昏黄的灯光下，奶奶正从躺椅上慢慢坐起身来。她的头发全白了，背佝偻得厉害，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纸。

　　“晚上没吃饭吧，我去给你热饭。”奶奶说着就要起身。

　　“我自己来，奶奶你坐着吧。”叶予连忙放下书包，快步走向厨房。

　　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盘青菜和一碗米饭，都用纱罩罩着。叶予打开煤气灶，熟练地开始热菜。厨房的墙壁被油烟熏得发黄，墙角有几处墙皮已经剥落。水龙头有些漏水，发出有节奏的滴答声。

　　“这个月在学校怎么样？”奶奶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还好。”叶予简短地回答。

　　“学习跟得上吗？”

　　“嗯。”

　　“吃饭要按时，别饿着。”

　　“知道。”

　　一问一答间，饭菜热好了。叶予端着碗筷回到客厅，在奶奶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小口小口地吃着。青菜有些老了，米饭也偏硬，但她吃得很认真。

　　“你妈说这周末要加班，回不来。”奶奶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些复杂的情绪，“你爸那边工地上忙，也抽不出来时间。”

　　叶予点了点头，继续吃饭。她已经习惯了。从记事起，父母就总是不在家。妈妈在县城的服装厂上班，三班倒，忙起来一连几个星期不回家是常事。爸爸更远，在省城的建筑工地上，一年到头只有春节才回来几天。

　　“他们也是为了这个家。”奶奶叹了口气，像是在对叶予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要好好读书，考上好大学，将来有出息了，他们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叶予的筷子停顿了一下。她抬头看向奶奶，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吃完饭，叶予收拾了碗筷，到院子里接水洗碗。小桃树上，几只麻雀正在地上啄食着什么，见她出来，扑棱着翅膀飞走了。远处传来谁家电视机的声音，还有小孩的哭闹声和大人的呵斥声。这些声音在傍晚的空气中飘散开来，衬得这个院子更加安静。

　　洗好碗之后，叶予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的房间在二楼，不大，但很整洁。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别的家具。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奖状，从小学到初中，都是“三好学生”、“学习标兵”“作文一等奖”之类的。书桌上整齐地摆放着课本和参考书，还有好几本精致的笔记本，里面是她摘抄的各种文章和诗词。

　　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远处的田野已经融入了暮色之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几户人家的窗户亮起了灯，星星点点的，像是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

　　叶予从书桌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手机——那是爸爸几年前用过的旧手机，淘汰下来给她用了。屏幕上有一条两个小时前妈妈发来的微信：

　　“到家了吗？”

　　简单的三个字，叶予盯着看了很久，手指在回复框上悬停着，却不知道该怎么回。最终，她只是输入了两个字：“到了”

　　几乎是在发送的同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新消息来了：“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吧？考得怎么样？”

　　叶予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回复：“年级六十多名，物理拖后腿了”

　　“你这可不行啊，可要上点心了，高中每次考试都很关键。你们班第一是谁啊？多少分？”

　　“不知道”

　　“多学习学习人家第一咋学的，学习要讲方法，不要死学。”

　　叶予想反驳，可是她最终只回了“哦”这么一个字。

　　手机安静下来，没有再收到回复。叶予把手机放在书桌上，转身从书包里拿出作业。假期只有两天，老师们布置的作业足够她做整整一个周末不带休息的。

　　她翻开数学练习册，开始解题。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老房子的隔音不好，她听到楼下奶奶轻微的咳嗽声，还有电视里播放戏曲的声音——那是奶奶每晚必听的节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十点半。叶予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放下笔。作业才完成了一小部分，但她决定明天再继续。

　　她站起身，准备去洗个澡时，目光落在了一个浅蓝色的笔记本上。那是她初三的摘抄本，里面记满了她从各种书上看到的喜欢的句子和段落。她随手翻开一页，上面是她初三时抄的一段话：

　　“房子实际上并没有这么大，使它显得大的是阴影、对称、镜子、漫长的岁月、我的不熟悉、孤寂。”

　　这段话出自一本她不知道名字的书，是偶然看到的，当时觉得说到心坎里了，就抄了下来。现在再读，那种熟悉的孤独感又涌了上来。

　　叶予合上本子，一阵无力感席卷全身。她匆匆洗完澡后立马关掉了台灯，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思绪飘得很远。

　　她在想学校，想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同班同学，想那些她听得懂却不敢参与的课间讨论，想那些她匆匆避开的目光和可能的友谊。

　　她在想父母，想妈妈布满老茧的手和总是疲惫的眼神，想爸爸在电话里沙哑的声音和每次挂电话前那句“要听你奶奶的话，好好读书争取考个好大学”。

　　她在想许源，想他解题时微微蹙起的眉头，想他在篮球场上奔跑的身影，想如果自己和他一样聪明会不会轻松很多。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叶予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要早起做作业，还要复习，还要预习下周的内容。两天假期很短，她不能浪费一分一秒。

　　在进入梦乡的前一刻，她模糊地想着：如果有一天，她能考到第一名，那会是什么感觉呢？父母会不会对她的关心和现在大相径庭呢？

　　雨下得更大了，敲打着屋顶，敲打着窗户，像是一首单调而持久的催眠曲。在这个小县城边缘的一个小房间里，一个瘦弱的女孩蜷缩在床上，在催眠曲中渐渐睡去。

　　她的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中指和虎口处的薄茧在黑暗中看不见，却真实地存在着，像是一个无声的印记，记录着她日复一日的努力和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