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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悸动 ...

  •   梧桐枝头的茸绿渐次舒展,变成了毛茸茸的嫩叶,在尚显温柔的风里轻轻招摇。教室北窗的光线也一日日明亮起来,午后时分,能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晃动的光斑。

      分科后的日子被精确地切割成早自习,正课和晚自习的方块,课程也排得满当当,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试卷、习题、永远不够用的草稿纸,构成了生活最坚实的基底。

      叶予渐渐适应了分科后再也没有历史课给枯燥的学习生活带来一点乐趣的节奏,也和陈若成为了好朋友。她虽然喜欢文科,在分科前作文常被语文老师拿来当范文念,但既然在父母的期望下选了理科,数理化便成了她需要额外用力去攀爬的山坡。

      许源和叶予的窘迫完全不同。他是这个新集体里迅速凝聚起来的一个光团。数理化课上,他总能在老师抛出难题时,很快地接上思路,有时甚至提出更简洁的解法。他的活跃不拘泥于课堂,篮球场上总有他奔跑的身影,课后男生堆里的玩笑打闹也少不了他。

      但他又不是那种只知玩闹的男生,有人拿着题目去问,他也会停下手里转着的笔,接过来看,讲解时语速很快,手势干脆,讲到关键处,眼睛会微微发亮。

      他的字迹,叶予在偶尔发下来需要传阅的作业本上看过,有些潦草飞扬,但自有一种率性的力道,和他的人一样,不太规矩,却很难被忽视。他的字连笔的地方几乎要飞起来,数字“0”有时写的像“6”,“α”和“β”不分彼此地纠缠着。但奇怪的是,老师的红笔批改总是简洁的“√”或一个漂亮的高分。他的随性里,总是有种抓得住核心的敏锐。

      他们之间,没有过任何对话。最大的交集,可能只是小组收发作业时,隔着几个人传递的本子。叶予也习惯了在人群的缝隙里,用眼角的余光捕捉那个身影。

      她发现他喜欢喝某种铝罐装的青提味饮料,课桌边常放着空罐,有时会用手指把罐子捏得咔咔响;发现他转笔的技术其实很差,十次有八次会掉,掉了就自嘲地撇撇嘴,捡起来再转;发现他上英语课时容易走神,被老师点到名说答案时,会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才磕磕绊绊地接上;发现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先弯成月牙,然后笑意才慢慢漫到嘴角,左边脸颊有一个极浅的酒窝,不常出现,但出现时,整个人会显得格外生动......

      这些零碎的片段,对于叶予来说,像夹在厚重词典里的干燥花瓣,颜色褪了,形状却还在,透着一种遥远而确切的、独属于那个春天的气息。

      这些发现,被叶予用最隐蔽的方式记录下来。不是日记,那太危险了。她开始在那本硬面摘抄本的深处,用铅笔,在那些摘抄的古诗词行间空隙,或者某页的底端角落,写下一些只有她自己能懂的符号或短句。

      有时是一个简笔画的小篮球,有时是“green grape”这样看似无厘头的单词,有时仅仅是日期和天气,后面跟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x”。写的时候,叶予总会心跳微微加速,带着一种做坏事般的刺激和愧疚。写完,又常常盯着那些痕迹发呆,然后用橡皮擦掉,只留下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印子,或者,在下一页,继续重复这无望的仪式。

      在学校的日子如常滚动,试卷与笔尖的摩擦声构成背景底噪。期中考试也随着时间在梧桐叶完全舒展开的五月来临。实验班的气氛明显绷紧了许多,课间的喧闹少了,多的是伏案疾书或低声讨论题目的身影。叶予把自己埋进题海,试图用一道道公式填满所有思绪的缝隙。可是以她现在的水平,物理对于她来说根本就是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果然,考完试的那一刻叶予就知道她完了。

      分科后的第一次大型考试,就这样搞砸了。叶予是一个很内耗的人,那份铺天盖地的失落和自我怀疑,密密麻麻地裹住了她。

      明明教室里闹哄哄的,讨论答案的声音、惋惜的叹气声、欢呼雀跃的声音,一股脑往耳朵里钻,可她却像被按进了一个真空玻璃罩里,什么都听不真切,只有心脏一下下钝钝地疼,眼眶也烫得厉害。草稿纸上写满的公式、课本上划烂的重点,此刻好像都成了笑话,轻飘飘地落在心上,却砸出一个又一个空洞。

      就这样过了一节晚自习,叶予便匆匆按捺住心头的酸涩,像收起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般藏好情绪。她俯身扑在错题本上,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此刻唯一的慰藉。她知道,眼泪填不满知识的缺口,唯有实打实的订正,才能将漏洞一一填平。

      成绩在两天后的晚饭后被贴了出来,叶予站在拥挤的人群外围,仰头望着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她把期待降到了最低,忐忑地从第二张成绩单上开始找自己的名字,庆幸的是第二张上没有她的名字。她便放心的去看第一张成绩单。

      她知道许源成绩好,但直到亲眼看见的那一刻,她才直观地看到那个差距——他稳稳地占据了理科第三的位置,数理化接近满分。而她的名字,只排在年级六十多名,数学成绩平平,物理更是只有38分,全靠语文和英语勉强拉回一些颜面。

      两个名字之间,隔着几十个人,像隔着一条宽阔而湍急的河流。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早就调理好了心态,心里没有太多失落,反而有种意料之中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奇怪的、与他存在于同一张成绩单上的隐秘联系感。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许源和他那几个朋友也挤了过来。他们似乎刚打完球,额发湿漉漉的,校服外套搭在肩上。

      “哟,源哥,又是前十,稳啊!”严浩捶了他一拳。

      “一般一般,年级第三。”许源笑嘻嘻地回了一句,目光扫过成绩单,并没有在自己名字上过多停留,反而落在了后面,“严浩,你这数学怎么回事?这题你不该考那么低的啊……”他们吵吵嚷嚷地议论着,声音洪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成绩并不全然在意的张扬。

      叶予低下头,快步从他们身边走过。擦肩而过的瞬间,她似乎闻到了一点淡淡的汗味和阳光晒过的棉布味道。

      那天晚自习,叶予格外沉默。她摊开物理错题本,上面是期中考试的一道错题,关于电磁感应。她盯着复杂的线圈图示和公式,无从下手的烦躁让她的思绪有些飘忽。

      她想起许源在物理课上讲解题目时笃定的眼神,想起他作业本上那些潦草却总能抓住关键的步骤。一种混杂着钦佩、距离感和淡淡无力的情绪,悄悄蔓延开来。

      她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像他那样游刃有余。她的天地,或许更偏向于文字和想象构筑的柔软角落。但此刻,她不得不因为现实的选择坐在这里,挣扎于这些冰冷的公式之间。

      同桌的女生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递过来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这道题辅助线怎么添?我看不懂解析。”

      叶予回过神,接过纸条,看了看题目。是一道几何题。她静下心来,仔细读了读题,拿起直尺,在草稿纸上慢慢画出示意图,标出已知条件。思考了一会儿,她轻轻添上一条辅助线,然后开始写步骤。

      她的字迹工整清晰,一步一步,逻辑分明。写完后,她把纸条递回去,低声解释了两句。同桌女生看着清晰的步骤,恍然大悟,冲她感激地笑了笑,用口型说了句“谢谢”。叶予也微微弯了下嘴角,心里那点莫名的郁结似乎散开了一些。

      叶予突然意识到她也有自己擅长的方式,或许不够耀眼,但足够踏实。就像她记录那些关于许源的碎片,用她自己的、安静的方式。

      窗外的梧桐叶在夜色中成了黑黢黢的影子,随风轻轻摇晃。教学楼灯火通明,每一个窗口都坐满了伏案的身影。这是一个用汗水和时间堆积青春的战场,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为一个模糊而庞大的未来拼尽全力。

      叶予重新低下头,拿起笔,开始演算那道电磁感应题。步骤有些繁琐,她写得缓慢而认真。偶尔,笔尖停顿,她会抬起头,目光掠过前面第三排那个挺直的背影。他正在飞快地写着什么,肩膀微微耸动,偶尔抬手揉一下后颈。

      那一方小小的、被灯光笼罩的座位,在她眼里,仿佛自成一片明亮的光域。而她坐在自己这一方略显晦暗的角落里,隔着几步之遥,安静地、持续地,接收着那光域边缘漫射过来的、极其微弱的温度。

      这温度不足以取暖,却足以让她在无数个疲惫的夜晚,感受到一丝遥远而确切的、属于这个春天的悸动,也让她更坚定地想去追赶上那片光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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