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新绿 ...
-
三月末,窗外的杨树才刚抽出些零星的嫩芽,风里还卷着料峭的意味,但阳光已经有些不管不顾地泼洒下来,透过实验班那扇总是擦得不甚明亮的玻璃窗,在水泥地板上映出一块晃眼的光斑。
实验楼二楼西侧,理科高一实验班的牌子是新挂上去的,漆色还有点晃眼。高一下学期文理分科刚过,原班级的人被打散重组,教室里弥漫着一种生涩的、小心翼翼的打量。桌椅是旧的,被无数届学生的胳膊肘磨得光滑,此刻杂乱地摆放着,等待着新主人的归置。
叶予走进教室时,人已经来了大半。嗡嗡的说话声、拖拽桌椅的刺啦声、收拾书本的哗啦声交织在一起。她习惯性地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鞋的鞋尖,沿着过道边缘,快速走向倒数第二排靠窗一个空位。那是她提前看好的,不前不后,贴着窗,有种恰好的安全感。
刚把书都塞进桌肚,前桌的女生就转过头来,圆脸,眼睛亮晶晶的:“嘿,新同学你好!我叫陈若,原来七班的。你叫什么?”
“叶予。”她声音不大,带着点刚睡醒似的微哑,说完便抿了抿唇,算是笑过。
“叶予?名字真好听。我们交个朋友吧,我以后就叫你叶子。”陈若很活泼,自来熟地开始介绍前后左右原来都是哪个班的。叶予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教室前方——黑板左上角已经贴上了新的课程表,密密麻麻。值日表还没排,旁边的空白处用胶带粘着上学期不知谁留下的半幅卡通画,边角已经翘起。
就在这时,后门被人“哐”一声推开,力道不轻。一股更鲜活、更外放的气息涌了进来。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走近,笑骂声瞬间盖过了这一角的低语。为首的那个个子很高,穿着和大家一样的蓝白校服,袖子却随意地挽到了小臂,露出清晰的手腕线条。他手里转着一个篮球,指尖一拨,球便在食指上滴溜溜转起来。
“许源,你这球再不还给体育部,体育老师真要找你拼命了!”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笑着捶了他肩膀一下。后来叶予才知道他叫严浩,是许源初中时就一块儿玩的好朋友。
“急什么,体育课还得用呢。”被叫做许源的男生扬了扬下巴,笑容明朗,露出一口白牙。他把篮球往墙角一滚,目光扫过教室,似乎在找空位。他的视线掠过叶予这边时,没有任何停留,像风掠过平静的湖面,只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流动的空气。
最终,他和他的朋友们在靠后门的最后一排落座,那是教室里的“黄金休闲区”,方便课间溜出去,吃饭也能第一批跑出去,也方便……打盹。他们的到来,让那片区域立刻成了一个小声喧哗的中心。
叶予收回了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笔记本粗糙的边缘。许源。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分班名单上看到过,原来三班的,听说成绩很好,尤其是理科。原来就是他。
早自习的铃声尖锐地划破了晨间的嘈杂。新的班主任踩着铃声走进来,是个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手里端着泡着浓茶的保温杯,听说是原来三班的生物老师,都叫他老李。他简单讲了几句欢迎和鼓励的话,强调理科实验班的竞争与荣誉,然后开始按照惯例根据成绩排座位。
名字一个个被念出。叶予的心轻轻悬着。她的成绩在中上游,不算拔尖,但也算说得过去。果然,念到她时,位置是第四排靠走廊。离窗边远了,离那片热闹的最后一排……似乎也更远了点。她默默收拾东西搬过去。新同桌是个扎着马尾、神色严肃的女生,彼此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许源则是根本没有选座位的自由,作为重点关注对象,他被安排在了第三排正中间,老师的眼皮子底下。他抱着书包过去时,还回头冲最后一排原来的战友做了个苦脸,惹来一阵压低的笑声。老李警告地咳了一声,教室才重新安静。
新班级,新面孔,旧桌椅,旧日光。一切熟悉又陌生。她像一滴水,无声无息地融入这片新的水域,尽量不激起任何水花。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预备铃尖锐地撕开喧闹。物理老师是个矮瘦的中年男人,姓顾,顶着一头永远有些乱的灰发,腋下夹着课本和三角板,大步流星走上讲台。教室里迅速安静下来,只余下桌椅轻微的挪动声。
新课内容有些难,力学综合,光滑斜面与粗糙平面组合,几个变力纠缠不清。物理老师讲解一遍后,敲敲黑板:“这种典型模型,关键在于受力分析和临界条件的把握。有没有同学愿意上来,从头到尾推一遍思路?顺便给大家讲讲?”底下静了一瞬。这类展示,在实验班既是机会也是压力。
一只手举了起来,不高,却很稳。是许源。
“好,许源来。”物理老师点头,让出讲台中央的位置。
许源起身,凳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走上讲台,从粉笔盒里拣了半截白色粉笔,站定在黑板左侧。阳光从西侧的窗户斜斜切进来,恰好照亮他半边身子,粉笔灰在光柱里细细地浮沉。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他粉笔接触黑板的笃笃声,规律,有力。阳光恰好转了个角度,落在他握着粉笔的右手上,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他写得不快,甚至有些……滞涩?叶予的目光凝住了。他的字,实在谈不上好看。笔画有些歪斜,结构松散,力道却用得足,粉笔灰簌簌落下。但他写的步骤极其清晰,从受力分析开始,电场力、初速度分解、运动轨迹方程、临界条件讨论……一步步推演下来,逻辑严密得像一把精巧的锁,咔哒,咔哒,一步步打开通往答案的门。
他的声音随之响起,不高,但清晰稳定,带着一种冷静条理,偶尔夹杂一两个物理学术语。他边写边讲,遇到关键处会侧过身,用拿着粉笔的手点点黑板上的式子:
“这里,重力分解沿斜面的分量,和弹簧弹力方向相反,但要注意弹力此时是拉力还是压力……”
他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随着写字的动作,袖口不经意蹭到黑板,沾上了点点粉笔灰。目光扫过台下同学时,那目光是专注的,明亮的,甚至带着点属于解题者纯粹的热情。
叶予怔怔地看着。她看不清他具体的眉眼,逆着光,只有一个清晰的、挥笔书写的侧影轮廓,和被光照亮的一小片下颌线。黑板上的字迹在她眼里渐渐模糊成一片白色的光晕,而那个声音,那种有条不紊、拆解难题的笃定姿态,却异常清晰地烙进她的感官。
心里某个角落,很轻地咯噔了一下。像寂静深夜里,一滴水落入空潭,声音不大,却漾开了一圈圈止不住的涟漪。
“……所以,当摩擦力达到最大静摩擦时,就是物体刚好不滑动的临界点。这个受力分析,还有问题吗?”许源写完最后一行等式,转回身,面向全班。目光习惯性地扫过下方。
那一瞬,叶予觉得他的视线似乎有那么万分之一秒,掠过了她这个角落。又或许没有,只是她抬着头的姿势太过刻意。
叶予慌忙低下头,死死盯住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字却像游鱼一样滑开,一个也捉不住。只记得他转身时,眼里有清晰明朗的光,像秋天下午两点的太阳,不烫,却亮得无处可藏。
一粒被无意间遗落在心壤的种子,在那一堂物理课后,悄无声息地顶开了坚硬的外壳,探出柔嫩的、不可控的新绿。
她知道这不对,知道该把心思全部收拢在无穷尽的公式和单词里。可那新绿自顾自地生长,汲取着她每一缕偷偷投注过去的目光,每一次心跳漏拍的瞬间。那一刻她明白,有些东西,在心里破土而出,再也按不回去了。
下课铃响,大概因为下节是体育课,教室格外喧闹。许源周围立刻围上去了几个男生,似乎在讨论他刚才的解法。他笑着,比划着手势,然后神情兴奋地拿着篮球推搡着他的好朋友下楼上体育课。
叶予慢慢合上物理书,封面上的“物理”两个字,似乎也变得有些不同了。在去上体育课前,她翻开那个用来摘抄古诗文的硬面笔记本,崭新的扉页后,第一张空白页上,她拿起铅笔,顿了顿,然后,极轻极轻地写下了那两个字:
许源。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微响。从此,这个名字,和那个带着粉笔灰与阳光的侧影,一起沉入了她心底最柔软的湖床。而湖面之上,高中生活的巨轮才刚刚启航,在平静的初春里,朝着深不可测的、满是风浪的远方,缓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