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年夏日》吉月朔日

4、第4章

　　没等陆煜朗反应过来，她又风风火火地跑回来，献宝似的递上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喏，见面礼。最新款的游戏机，男孩子应该都喜欢这个吧？”
　　她满怀期待地看着他，心想这下总该能撬开他那张冰块脸了吧？
　　然而，陆煜朗的脸色却在看清盒子的瞬间沉了下去。
　　他非但没接，反而像被刺了一下，声音冷硬地怼了回去：“不喜欢。”
　　说完直接转身，继续整理他根本没几件的行李。
　　龙歆漾捧着盒子僵在原地，简直匪夷所思。
　　游戏机都能惹他生气？这人是属炮仗的吗？一点就炸。
　　她强压住把盒子砸他头上的冲动，做了几个深呼吸，挤出一个假笑，好声好气地问：“那你喜欢什么？下次买给你。”
　　说着，她还是把游戏机盒子放在了整洁的书桌上。
　　“不需要。”陆煜朗的回答依旧简短冰冷，连头都没回。
　　龙歆漾一口气堵在胸口，刚想再说什么，目光却扫到书桌旁的垃圾桶，里面躺着她早上忍痛分享出去的面包和牛奶。
　　最后一丝理智的弦，啪地断了。
　　“陆煜朗，”她声音陡然拔高，指着垃圾桶，气得指尖都在抖，“你凭什么把它们扔掉？就算你不爱吃，放餐厅不行吗？为什么要扔进垃圾桶？你懂不懂什么叫尊重别人的好意？我看你就是没礼貌，不讲道理。”
　　一直背对她的陆煜朗终于停下了动作。
　　他慢慢转过身，帽檐下露出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浓浓嘲讽意味的弧度：“是，我没礼貌，不讲道理。所以，龙大小姐，你也不用费心演什么关心的戏码，你不也是迫不得已才来和解的吗？何必把自己装得像个圣人？”
　　龙歆漾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她气得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猛地转身，砰地一声巨响，狠狠摔上了房门。
　　巨大的关门声震得门框都在轻颤。
　　陆煜朗胸口堵着一股无处发泄的烦躁，他猛地一脚踹向脚边的行李箱。
　　箱子滑出去，哐地一声撞在书桌腿上，震得桌角那台崭新的游戏机摇摇欲坠。
　　他抬起冷漠的双眼，目光落在那台最新款游戏机上，一股强烈的厌恶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走过去，将它拿起，仿佛手握着烫手山芋。
　　这台游戏机，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深处那扇压抑的门。
　　父母离婚后，那栋空旷冰冷的别墅，就成了他巨大的囚笼。
　　多少个漫漫长夜，家里静得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
　　巨大的恐惧感和孤独感像潮水一样淹没着年幼的他，他只能把自己缩进虚拟的游戏世界里，用震耳欲聋的音效和绚烂的画面来填补内心的空洞，麻痹自己，逃避现实。
　　他没日没夜地玩，不是因为沉迷，而是因为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没有丝毫温度的家。
　　而这，也成了父母之间新一轮战争的导火索。
　　他至今仍清楚地记得，母亲难得回去看他一次，推开门，看到的正是他蜷缩在沙发上、对着屏幕两眼通红的样子。
　　“陆立祁！你就是这么教育儿子的？就让他整天玩这些垃圾？玩物丧志。” 母亲的斥责尖锐而失望。
　　“那你呢？你尽过一天当妈的责任吗？你的眼里永远只有你的秀场、注满水的颁奖晚会和无意义的酒会，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父亲的怒吼紧随其后。
　　战火瞬间升级。
　　激烈的争吵、互相的指责、摔碎杯盘的刺耳声响。
　　曾经这个象征家的地方，顷刻间变成一片狼藉。
　　那个真正的、无人关心的导火索，小小的他只能瑟瑟发抖地躲进厚重的窗帘后面，紧紧捂住耳朵，放声大哭。
　　可是，没有人听到他的哭声。
　　也没有人在意他的恐惧。
　　父母的战争覆盖了他所有的求救信号。
　　他不知道那场争吵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只记得自己哭到精疲力竭，在冰冷的、布满灰尘的窗帘后面昏睡过去。
　　当他再次醒来，小心翼翼地拉开窗帘时，外面已被黑夜笼罩。
　　家里已经空无一人。
　　巨大的关门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他早已被遗弃。
　　陆煜朗整个人向后倒去，重重砸在柔软的床铺上，他抬起胳膊死死挡住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以及眼底不受控制涌上的酸涩。
　　他厌恶那台游戏机，更厌恶那个曾经只能依靠这种方式来乞求一点点关注、却最终被所有人遗忘的，无助的自己。
　　晚餐时间，只有龙歆漾一个人下楼。
　　她板着小脸，对楼上那位绝口不提，只含糊地说：“他不饿，不想吃。”
　　叶怀滢了然一笑，并不点破小孩子的别扭，只温和地嘱咐李阿姨：“把饭菜给小朗送上去吧，他刚来可能不习惯，让他在房间吃也行。”
　　龙歆漾一边盛饭一边小声嘀咕：“管他干嘛？饿几顿就知道厉害了。矫情。”
　　“说什么呢？好好吃饭。”叶怀滢嗔道。
　　龙歆漾撇撇嘴，埋头扒饭。
　　龙元正放下筷子，慢悠悠地开口：“我记得有人以前的公众号简介，写的可是兼爱天下？现在正是践行口号的时候，要有气量，而不是光喊口号。”
　　“我这是以德报怨。”龙歆漾不服气地反驳，“可人家根本不领情，我能怎么办？”
　　“好好沟通，注意方式方法。”叶怀滢轻叹一声，“你是姐姐，小朗刚来，心里有疙瘩是正常的，多包容点。这孩子也不容易。”
　　龙歆漾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小声嘟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亲生的，我是捡来的呢。”
　　叶怀滢笑着揉揉她的头发：“好啦，快吃饭。我们漾漾最懂事了。”
　　龙元正又叮嘱了几句：“你有空带小朗熟悉熟悉周边环境，看看他还缺什么，帮忙添置一些，最重要的是不许欺负弟弟。”
　　又特意交代，“开学在即，你抽空给他补补课，别一进高一就掉队。”
　　龙歆漾表面乖巧地一一应下，心里的小算盘却打得噼啪响：补课？呵，看我怎么好好给你补。
　　被算计的陆煜朗此刻正饿着肚子躺在床上。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床上一跃而起，连帽子都忘了戴，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拉开了门。
　　“小朗啊，饿坏了吧？快，趁热吃。”李阿姨笑容满面地将托盘递过来，“别拘束，以后不想下去，阿姨就给你送上来。”
　　“谢谢。”陆煜朗接过温热的饭菜，声音有些干涩。
　　房门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也隔绝了某个没心没肺的身影。
　　他看着手里的托盘，心底莫名升起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
　　直到第二天清晨，隔壁房间都没有再响起预想中的敲门声。
　　陆煜朗想，这次大概是真的把她惹毛了。
　　龙歆漾有没有真生气，只有她自己知道。
　　但她起不来床这件事，绝对是板上钉钉的。
　　趁着龙元正和叶怀滢一早就去学校开会，她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顶着堪比鸟窝的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晕乎乎地飘去洗漱。
　　午饭时分，二楼那位冰山依旧缺席。
　　李阿姨看着龙歆漾，免不了又是一顿念叨：“漾漾啊，早饭怎么能不吃？胃要饿坏的，小小年纪糟蹋身体，以后有你的苦头吃，阿姨看着心疼啊。”
　　李阿姨是叶怀滢老家的远房亲戚，命苦，没读过什么书，离婚后孩子也跟了前夫。
　　叶怀滢见她孤苦伶仃，家里又缺人手，就把她接了过来。
　　从龙歆漾出生前就在龙家，可以说是看着龙歆漾长大的。
　　有时候，她的话比龙歆漾父母还管用。
　　龙歆漾熟练地抱住李阿姨的胳膊撒娇：“阿姨~放假就让我多睡会儿嘛，你看我的黑眼圈，国宝级别的。”她眨巴着大眼睛，努力挤出两分可怜，“再说，一开学高三狗就告别懒觉了，偶尔几次不吃早饭，没事的啦。”
　　李阿姨才不上当，点着她的额头：“你呀，糊弄谁呢？晚上抱着手机不撒手，早上能起得来才怪，以后早点睡，听见没？”
　　龙歆漾急了：“天地良心，阿姨，我真没玩游戏，高三狗只能挑灯夜读，学习使我快乐，而且，”她压低声音，朝二楼努努嘴，“隔壁那位，昨晚叮叮咚咚收拾到半夜，吵得我根本睡不着。”
　　二楼就两个房间，以前是她一个人的清静王国，想干嘛干嘛。
　　现在隔壁突然多了一个人，她昨晚居然破天荒地失眠了。
　　“好了好了，知道你辛苦，”李阿姨给她夹了个大鸡腿，“晚上阿姨给你炖鸡汤补补。小朗这孩子，唉，看到他，阿姨就想起自己那孩子，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他既然来了我们家，就是缘分。你呀，别总跟他吵，他是个好孩子，就是刚来不适应，你多照顾着点。”
　　龙歆漾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每个人都在劝她照顾他、别吵架，搞得好像她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恶霸似的。
　　明明她才是被撞、被怼、被气到内伤的那个好吗？
　　风评被害，简直离谱。
　　不过，想到自己答应过陆叔叔，也想到来者是客的古训，她还是决定，大人有大量，主动讲和。
　　“阿姨，陆煜朗怎么又没下来？”龙歆漾啃着鸡腿问。
　　“唉，这孩子怕生，估计是不好意思，”李阿姨瞄了眼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我给他送上去了，你有空也劝劝他，别那么见外，一家人一起吃饭多好。”
　　龙歆漾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眼二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行，包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