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年夏日》吉月朔日

5、第5章

　　饭后，龙歆漾心情多云转晴，对着镜子精心打扮起来。
　　在衣柜里挑了半天，选了条浅粉色的连衣裙，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笔直匀称的小腿。
　　她把披肩长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又对着镜子转了好几圈，满意地点点头。
　　涂好全身防晒，戴上遮阳帽，背上精心挑选的小挎包，整个人元气满满。
　　她没有立刻去敲陆煜朗的门，而是先去书房，找到刚从学校开会回来的叶怀莹。
　　“妈，”她凑过去，语气带着刻意的乖巧，“我想去超市买点零食和文具。另外我看陆煜朗带来的衣服都是长袖厚款，蓉城这天气根本穿不住，要不顺便也给他买几件夏装？他自己去挑，总比我们买的不合他心意好。”
　　叶怀莹闻言，赞赏地看了女儿一眼，觉得她懂事了不少。
　　“你说得对，是妈妈疏忽了。”她放下手里的论文，“我跟你一起去叫他。”
　　母女俩一前一后下了楼。
　　叶怀莹轻轻敲响了陆煜朗的房门。
　　门开了，陆煜朗依旧是一身黑，帽檐压得很低。
　　见到门外的叶怀莹，他略显意外，再看到她身后冲他歪头假笑的龙歆漾，他握着门把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
　　“小朗，”叶怀莹声音温柔，带着长辈的关心，“别总在房间里闷着，跟漾漾去趟超市。你看看需要添置什么夏装和生活用品，自己挑，别客气。外面太阳大，你正好也帮漾漾提提东西。”
　　陆煜朗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他本能地想拒绝，想把自己关在这个暂时属于他的安全壳里。
　　但面对叶怀莹温和却直接的目光，想到自己寄人篱下的身份和对方毋庸置疑的好意，他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
　　沉默在走廊里蔓延了几秒。
　　他喉结微动，最终还是从鼻腔里挤出一个低沉的单音节：“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叶怀莹笑容舒展，拍了拍女儿的肩，“快去吧，注意安全。”
　　龙歆漾压下心底那点小得意，冲陆煜朗抬了抬下巴，用一种看吧，你逃不掉的眼神看着他，语气轻快：“楼下等你哦。”
　　不到十分钟，陆煜朗就背着那个黑色的背包下了楼。
　　造型依旧，黑衣黑裤黑帽子，只是上衣的印花略有不同。
　　龙歆漾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这人衣柜里是不是只有黑色？大热天穿一身黑，是打算转型做午夜使者行侠仗义吗？白瞎了这么张脸，穿点鲜亮的颜色多好，生动又明媚，现在这副冷冰冰的样子，简直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大字。
　　她压下吐槽的冲动，从沙发上站起来，跟李阿姨打了声招呼，两人顶着午后最毒辣的太阳出了门。
　　烈日当空，空气仿佛被烤化了，知了在树上聒噪的叫着，吵得人心浮气躁。
　　龙歆漾撑着一把小巧的太阳伞走在前面，陆煜朗戴着鸭舌帽，沉默地跟在半步之外。
　　刚出门没走多远，豆大的汗珠就从陆煜朗额角滚落，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在地上。
　　他烦躁地抬手，直接用衣袖抹了把汗，实在搞不懂为什么非要选这种鬼天气出门。
　　汗水流进眼角，刺得他生疼。
　　这时，一张带着淡淡香味的纸巾递到了他眼前。
　　陆煜朗动作一顿，第一次没有拒绝她递来的东西，沉默地接了过去。
　　龙歆漾撑起遮阳伞，很自然地想将他一起罩进来，却被他不动声色地迈开半步避开了。
　　她撇撇嘴，也不强求，自顾自举着伞走在前面。
　　好不容易走到公交站，龙歆漾率先跳上车，熟练地刷卡。
　　陆煜朗站在车下，看着这辆略显陈旧的公交车，有些意外，这位骄纵小姐的出行方式这么接地气？
　　“发什么呆？快上来，卡都刷了。”龙歆漾回头催促，语气里带着点“别耽误时间”的不耐烦。
　　陆煜朗长腿一迈，跨上车门。
　　一股混合着空调冷气和旧座椅淡淡气味的冷风扑面而来。
　　大热天的午后，公交车上空荡荡的，只有冷气在呼呼地吹，像个移动的冰箱，与车外的酷暑完全是两个世界。
　　龙歆漾显然很满意这个环境，径直走到后排，找了个晒不到太阳的靠窗位子坐下，然后非常自然地拍了拍旁边的空位：“坐这。”
　　陆煜朗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热气坐下，冰凉的座椅面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些，但心底那股因计划外行程而生的烦躁感并未完全消退。
　　他看向窗外，闷声问：“为什么不打车？”
　　“哟，大少爷，”龙歆漾立刻挑眉看他，嘴角扬起一抹惊讶的笑，“不会真没坐过公交车吧？你瞅瞅，这车上就咱俩，跟包车有什么区别？刷我的公交卡还能打折，两个人只要两块八，多划算！打车多贵啊，起步价就十块了！我这种穷人，零花钱都是一毛一毛攒的，可不得精打细算？委屈您啦！”
　　陆煜朗无语地瞥了她一眼，知道她又在满嘴跑火车。
　　龙家的家境他虽不完全清楚，但绝不可能让她为几块钱计较。
　　不过，他确实没坐过公交车，出门不是私家车就是打车。他本能地讨厌人多拥挤和等待，而公交车似乎总和这两个词挂钩。
　　车子平稳启动，龙歆漾的蓉城本地一日游导游模式也同步开启。
　　她指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小嘴叭叭地就没停过：“看到那个塔尖没？传说清朝有个状元……”“那家奶茶店，他家的芋泥波波绝了，下次带你去喝！”“前面那个公园，晚上可热闹了，广场舞大妈能battle到十点……”从历史传说到网红小店，从城市典故聊到美食打卡，她绘声绘色，一个人也能讲得兴致勃勃，完全不在意旁边这位听众是否在听，仿佛只是需要个背景板来安放她过剩的分享欲。
　　陆煜朗只觉得耳边像有只小麻雀在不停地啾啾叫，口干舌燥的感觉更强烈了，他很想现在就买瓶水拧开递给她，顺便真诚地问一句：说这么多话，嘴不干吗？
　　后半程，或许是察觉到陆煜朗周身散发出的那股生无可恋的低气压，也或许是终于说累了，龙歆漾识趣地闭上了嘴，默默从挎包里掏出耳机塞上，开始跟着音乐节奏轻轻晃动着马尾辫。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规律的嗡鸣、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和机械的报站女声。
　　陆煜朗靠在微微震动的椅背上，望着窗外那些陌生的、飞速倒退的街景，高楼、商铺、行人……
　　一种缓慢流淌的、属于这座城市的日常画卷在他眼前展开。
　　奇怪的是，当那叽叽喳喳的声音消失后，他竟觉得有点过于安静，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聊。
　　他用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的龙歆漾。
　　她正专注地看着窗外，侧脸在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耳机线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摇曳。
　　没有了之前的张牙舞爪和喋喋不休，此刻安静下来的她，身上那股骄纵之气淡去了不少，倒显出几分符合年龄的沉静来。
　　这个认知，让陆煜朗心里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异样感。
　　公交车在一个站台平稳停靠，轻微的惯性让龙歆漾的肩膀不受控地朝他的肩膀撞了一下，她立刻惊醒般坐直，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假装无事发生。
　　陆煜朗不动声色地将视线重新投向窗外，帽檐下的唇角，似乎有那么一瞬间，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一进超市，凉爽的空调风扑面而来。
　　龙歆漾如同脱缰的小马，瞬间满血复活。
　　龙歆漾熟门熟路地推了辆购物车，非常自然地把车把手往陆煜朗面前一送：“喏，苦力，你的任务。”
　　陆煜朗看着那辆蓝色的购物车，帽檐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还是伸手接了过去。
　　“先去文具区。”龙歆漾发号施令，走在前面带路。
　　她像只穿梭在货架间的蝴蝶，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商品，时不时拿起一两样扔进车里：印着卡通图案的笔记本，五颜六色的荧光笔，还有几包她最爱吃的进口果冻。
　　陆煜朗推着车，像个沉默的护卫，目光偶尔掠过她扔进来的东西，依旧一言不发。
　　转到零食区，龙歆漾的采购欲望彻底爆发。
　　薯片、巧克力、饼干……很快就在购物车里堆起一个小山包。
　　就在这时，她踮起脚想去够货架顶层一包限定口味的薯片，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她下意识回头，看向身后唯一的人。
　　陆煜朗接收到了她的目光，也看到了那包薯片的位置。
　　他站在原地，似乎挣扎了一秒，最终还是迈开长腿，轻而易举地伸手，替她拿了下来。
　　“谢啦！”龙歆漾接过，笑容灿烂地丢进车里，仿佛之前的冲突从未发生。
　　陆煜朗没应声，只是重新扶住购物车，视线却在不经意间，扫过了车里那堆花花绿绿的零食。
　　他注意到，她拿了好几种不同口味的果冻，唯独跳过了芒果味。
　　接下来是生鲜区。
　　龙歆漾看着冰柜里琳琅满目的冰淇淋，选择困难症发作。
　　“你说哪个好吃？”她习惯性地扭头问，问完才意识到自己问了谁。
　　陆煜朗显然没料到会被征求意见，身体微顿。
　　龙歆漾自己找补：“算了，问你也白问，自己就是冰块。”
　　她最终选了一个看起来花里胡哨的巧克力脆皮款。
　　就在她转身要去水果区时，一直沉默的陆煜朗，却忽然伸手，从旁边的冷柜里拿了一盒纯牛奶味的冰淇淋，默不作声地放进了购物车。